第三十七章

  馬車行至城郊,車輪碾過枯枝的聲音便格外得明顯。


  這「嘎吱」起來不停歇的聲音卻不讓人煩躁,反倒意外得讓人覺得妥帖。


  這恐怕與心境有關,宮闈深深,呆久了總覺得無趣。


  人有劣根,從不滿足於現有的,總是嚮往未得到的東西。


  站在權利巔峰的人嚮往自由,有自由之身的人卻又對權利有渴求。


  這矛盾不能調和,像是本就該如此一樣。就好比世上有陰有陽,有五行有八卦,說起來是再合理不過。


  萬事萬物,都有跡可循,有因有果。


  而人與人之間,有時的確是靠教養之道分出差別的,雖然不能以偏概全,但大概是有理的,人的本性總有些共通之處。


  衛憶靠在廂壁上,思緒不禁飄得有些遠了。


  等身邊傳來了抽噎的聲音,她才回過神來,將出聲的孩子抱進懷裡,輕聲地哄著。


  為這次出行準備的車駕在外邊看來平平無奇,只是比一般的馬車要大了些,可內里卻比看起來還要寬敞,布置得也極為細緻,力求舒適。


  廂中置著一張能蜷卧的大榻,榻上擺著個設計精巧的小几,四周有屜,裡面放著包裹好的茶果點心。


  兩側則設計成寬一些的坐塌,與主榻連起,若是倦了,側身靠在準備好的厚枕上,也能供人休緩片刻。


  趙玉坐在衛憶的左手邊,眼神被那孩子吸引,神色也不似往日那般冰冷:「歷兒這是怎麼了?」


  衛憶低聲笑了笑,搖搖頭道:「才剛剛餵過,也沒到出恭的時辰,只是驚醒了罷了。孩子在陌生的環境里,是有些情緒不穩的。」


  趙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有些不解:「可玟兒卻乖得很,自己同自己玩得那樣開心,沒有半點不適應。」


  趙玟的確是安靜了一路的,正在趙回的懷裡自顧自地玩著手指,臉上還帶著個大大的笑容。


  衛憶順著趙玉的目光看向小丫頭,好看的眉眼不由得便彎了起來:「孩子與孩子總歸是不一樣的,就像博兒小時候是個淘氣的,錦兒小時候卻安靜得不得了。講到這些,你小時候也是極愛哭的。說來倒也真是奇怪,小時候那個軟軟的小哭包長大了竟出落成了個…鐵血女英雄,實在是奇妙的很。」


  趙玉被她說得有些不自在,連忙轉移話題:「是么,可我總覺得是因為皇嫂與歷兒不親近,歷兒才會如此。」


  見孩子的呼吸漸漸均勻了,又睡了過去,衛憶才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阿玉也不必再試探我,居心叵測的人,總是會露出些馬腳的。賈國公府於我,衛芝於我,那個賈筱筱於我,現下沒有半分情分可言,剩下的便全是利用了。」


  一直閉目養神的趙回忽然張開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衛憶一眼,惹得衛憶送他一個白眼才作罷。


  趙回早就習慣了妻子別樣的撒嬌,絲毫不受影響,徑直問道:「那英明神武的阿憶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想法?利用是必然的,若要是論起如何利用,其間的水便深了。若是不介意,講給為夫聽聽如何?」


  衛憶眯起鳳眸看他,算是給他遞個警告:「若我說介意呢?」


  趙回對她寵溺地笑笑,拍了拍懷中的小孫女:「那便換我說給你聽?阿憶介意的,便是我介意的。」


  一旁圍觀的趙玉覺得她這皇兄實在與印象中的相距甚遠,溫柔得可怕。


  這皇嫂實在讓她羨慕得很,能得夫君如此對待,世上又有多少個女人能有如此福氣呢。


  就算是放眼天下,恐怕也難得有人能望其項背。


  衛憶注意到趙玉的神情,卻不動聲色,只是又向趙回飛去個眼刀:「既然你問了,現下左右無事,那我便說說又如何?」


  趙回直直地望進衛憶眼裡,還不忘調整調整姿勢,好讓趙玟在他懷裡呆得舒服些:「請夫人試說,為夫洗耳恭聽。」


  衛憶頓了頓,竟真的有模有樣地開始權衡弊利:「本朝的這幾個所謂的世家大族,個個兒都免不了做過些見不得人的事。要說首當其衝的,賈國公府是一個,安國公府是一個,衛國公府自然也是一個。太.祖皇帝那時便最忌結派,眾臣里卻也沒有幾個能將聖訓真正地記在心裡。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個人品性高潔,不愁得不到尊重,同理,人有了富貴權勢,自然會有無數人想來謀得一個合作的機會。大族之間,往往是互相尋覓,求得是強強聯合。」


  說到這兒,衛憶抬眼看向趙回,收到他鼓勵的眼神,才繼續道:「這次南下,子睿頂著的是宣德侯府二房大爺的身份,這頭銜不重,卻也實在算不得輕。我這位舅舅如今在吏部任職,是個不太會讓南邊兒這些郡提防的身份,卻也是個值得逢迎的。當時做出如此決定,恐怕也不單單隻是為了讓此行順利些,應該還有旁的一些考慮才是。譬如說,宣德侯府與博兒親近,卻與衛國公府疏遠,這其中便有文章可做。據我所知,把持南部鹽業的大頭是安國公府,衛國公府和賈國公府只是分了幾杯羹罷了。而這幾個世家大族之間雖然是合作關係,但也都都存著壓制彼此的心思。宣德侯府是外戚,衛國公府也同為外戚,現下兩家卻看起來水火不容,任是誰,心裡都得犯些嘀咕,覺得其中有詐。尤其是安國公府,最近風頭正盛,唯恐被誰壓了去。他們要做的恐怕就是盡情地挑唆,想把這水再攪渾點兒,讓這兩府生出些不容忽視的嫌隙。」


  趙回依舊專註地看著衛憶,只是眸中添了幾分驚喜之色:「夫人高見,還望繼續賜教。」


  衛憶被他看得有些臊了,抿抿唇,垂下了眸子:「安國公府與先帝最是親近,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那些年裡倒也安分,是以並未真正地傷過元氣。這就恰恰是問題所在,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論從哪點來看,安國公府,已經到了該衰敗的時候,博兒是非動手不可。天道如此,人事上亦然,他們的胃口被養大了,免不了的,心也跟著大了。扳倒他們卻有些難度,不得不藉助外力。衛國公府混亂得很,我娘親一派與我父親一派分庭抗禮,不能過分依靠。那剩下的,便只有賈國公府可選。我在宮裡時,命素雲收了那賈筱筱宮裡的錢財,向她「透露」些我的態度。再加上寒食夜宴的懲處,賈國公府如今已經是人人自危了。那賈和珅又是個姦猾的,他雖娶了衛芝,也未見得有多信任我衛國公府。這樣一來,他與安國公府加深合作的可能,又多了幾成。人在慌張的時候,便會做出些愚蠢之事,免不得也會牽連他人。再加上安國公府該是要使人與宣德侯府打好關係,好中傷衛國公府,其中必然會付出些半真半假的代價,以取得我們的信任,這把柄只會越握越多。至於後面的,只需要再給賈國公府添一把火,便也能砍掉些安國公府的枝葉。我們要做的,應該是守株待兔,等一個機會。鹽權便是一個突破口,等鶴軍師那裡拿下幾局了,我們也就可以動手了。到時候賈國公府受損,安國公府也討不了好,戶部便到了該清洗的時候。」


  衛憶說完這一大段,正要抬起頭來詢問意見,卻發現趙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然離開了。


  趙回望著她,目光灼灼。


  他將懷中的孫女安置好,便傾身去勾住衛憶的肩,在她耳邊輕輕吹氣:「什麼時候我的阿憶,變得如此聰明了,我竟是沒有察覺的。是不是你故意瞞著我,好讓我一直寵著你,讓著你?」


  衛憶攀上他的脖子,有些氣惱:「難道我在你眼裡,一直是又蠢又笨么?」


  趙回啞啞地笑了,偏頭去看她:「不敢,不敢。只是有些呆罷了,呆得可愛,呆得讓人想把世界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衛憶輕輕磨蹭著他的後頸,語氣有些危險:「是么,呆?」


  趙回變了變位置,用單手圈住她,另一隻手去捉她那不安分的手:「若說是你智計超群,便不能顯得你我是心有靈犀了。」


  說著,趙回低下頭去,以他的唇覆上她的,極盡纏綿之能事,一時間,廂內愛意無邊。


  待兩人廝磨夠了,趙回才壓下心中那股子邪氣,將懷裡的人摟得緊了些。


  「夫人所說與我想的,大體上相同,只是你總是心太軟。我要的,永遠都不是這麼簡單而已,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阿憶,負過你的人,便不該再存於世間了。」


  「安國公府,還不到動的時候。事情了結之後,是留是覆,權看當中的態度。」


  「至於賈國公府,他們自取滅亡,到了該覆沒的時候。曾經傷害過你的那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