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宮變
第62章宮變
宋筠月從沒見過如此狼狽虛弱的江藜蘆,哪怕是在掖幽庭,在她行刺皇帝之時……她的小江兒身陷囹圄多少次,從沒這般狼狽過。
她看見江藜蘆的身上盡是血汙,衣服破破爛爛的到處都是被鞭打過的痕跡。她頭發披散著,貼在臉上,而她麵色慘白、毫無血色。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宋筠月能看出來,那本就單薄不能保暖的衣服,似是浸了無數遍的冷水,幹幹硬硬的。
喊了一聲“小江兒”,宋筠月忙下了步輦,穿過人群,奔向了她的小江兒。她把她小心地攬在懷裏,她感覺到她在發抖。可江藜蘆卻還是昏昏沉沉的,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是宋筠月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忍著心痛,一遍遍地柔聲撫慰著:“小江兒,別怕,你回到我身邊了。”
不知說了多少遍,江藜蘆總算有了一絲反應。她努力地看向公主,又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公主的臉龐被火光照亮,江藜蘆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公主的臉,可她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隻有抓住了公主的袖子,強撐著笑了笑,小聲說了一句:“阿月,我回到你身邊了……”
她這次沒有不情不願地回來,她拚了命地想回到她身邊。那夜許下的諾言,終究是沒有違背。
“我回來了……”江藜蘆喃喃說著,虛弱無力。
宋筠月看她如此,便越是心疼。不過幾天不見,她的小江兒竟被人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想著,宋筠月不禁咬了牙,道:“沈從敬,我必讓他百倍奉還!”
江藜蘆看見公主這樣緊張她,聽見公主這樣在意她,她心裏一暖,一下子忍不住,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熱淚湧了出來。她倚在宋筠月的懷中,看著宋筠月的眼睛,不禁開始小聲抽泣。
她堅強了許久,在內侍重刑相加之時也未曾落下一滴淚,可如今她遇上這渴求已久的溫暖,她再也忍不住了……公主的懷抱永遠可以化開她冰冷的盔甲。
宋筠月心疼地看著她,替她理了理披散的頭發,又命人解下了自己的披風蓋在了她身上。
“怎麽弄成這個樣子?”宋筠月顫聲問著。
江藜蘆剛想開口說話,卻聽見有人來報:“殿下,禁軍潰散,沈從敬已被俘。陛下在靖安殿不肯出來,謝將軍請殿下到靖安殿前一敘。”
江藜蘆聽了,知道是緊要關頭,因為怕公主分心,便生生地把肚子裏的話咽了回去。那兩個暗衛看江藜蘆沒有說話的意思,便也閉口不言。
宋筠月毫不知情。她隻是命人去傳了太醫,又把江藜蘆抬到她的步輦上。
“青娥呢?”四下張望一番,不見青娥,宋筠月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那兩個暗衛連忙跪下道:“我們被禁衛圍攻,師父留下斷後了。”
宋筠月愣了愣,又略有些慍怒地說道:“那你們還不快帶人去幫忙?”
兩個暗衛聽了,如大夢初醒,連忙帶了些人走了。
江藜蘆在步輦上看著宋筠月的身影,一時有些恍惚,待回過神來,宋筠月已自己上了步輦,坐在了她身邊,伸手環住了她,將她拉進自己懷裏。
隻見宋筠月湊在江藜蘆耳邊輕聲道:“我們去靖安殿。”她說話聲音平淡,語氣裏卻盡是狠意。
江藜蘆點了點頭,順勢虛弱地靠在了宋筠月的肩頭,她實在是太懷念公主的懷抱了。
一路無言,兩人隻是默默相依。江藜蘆覺得,如今靠在公主懷裏,這冬夜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宋筠月察覺到江藜蘆在止不住地發抖,她還發現她的呼吸也很急促,便不放心地問了一句:“小江兒,你可還好?”
江藜蘆沒力氣應答了,便隻是點了點頭,對著公主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來。
宋筠月自然是不會信的,她眉頭微蹙,又安慰江藜蘆道:“放心,我在呢,太醫很快就會到了。”
江藜蘆又點了點頭,她的一雙眼睛都隻盯著宋筠月看,眼裏盡是熾熱的愛意和脈脈的留戀。她好像已感覺不到周身的疼痛,她能感受到的隻有公主的溫暖和心跳。仿佛這個世界,隻剩了她二人。
“恭迎殿下!”有人高喊著。江藜蘆這才回了神來,看向了前方。衣甲沾血的士兵整齊地排列在靖安殿前,為首的將領對著宋筠月拱手一拜。
隻是那將領的臉上分明有著疑惑:堂堂鎮國長公主怎麽竟與一個髒兮兮的小丫頭同輦而行?
“謝弘將軍不必多禮。謝將軍平亂有功,必有重賞。”宋筠月說著,一眼看到了被綁縛好了的沈從敬。沈從敬發髻散亂,跪在地上,正滿眼憤恨地瞧著步輦上的二人。
“沈從敬。”宋筠月咬牙輕聲念著這三個字。步輦落下,她將江藜蘆小心地挪出自己的懷抱,又怕她著涼替她掖好了披風,這才下了步輦。
她先是來到謝將軍麵前,對著謝將軍說了些客套話,又對謝將軍一笑,問:“謝將軍,可否借你馬鞭一用?”
謝弘忙道:“自然可以,殿下客氣了。”說著,便將馬鞭雙手呈上。
宋筠月接過馬鞭,微微一笑,轉身便直向沈從敬走去。還未待眾人反應,她已高高揚起馬鞭,狠狠抽下了這一鞭子……沈從敬的臉上登時出現了一道血痕。
宋筠月看著沈從敬,早已氣得渾身發抖。她的小江兒一身的鞭傷,這幾日裏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她隻要一想到小江兒受的苦便心痛無比……她要讓沈從敬把這一切都還回來!
想著,宋筠月又咬著牙,狠狠地抽了沈從敬幾鞭子,沈從敬已是皮開肉綻。他一開始還忍著,隻是悶哼出聲,可後來實在是撐不過去,竟倒在地上慘叫出聲――畢竟是個未曾習武的書生。
幾鞭子下來,宋筠月一時手酸,便停下來恨恨地看著沈從敬。靈鷺忙上前扶住公主,對她道:“殿下,莫要氣壞了身子。”
宋筠月卻根本不解氣,她看著沈從敬,把手中鞭子交給了身側侍女,克製著自己的憤怒,指著沈從敬,吩咐道:“接著打!”說罷,一甩袖子,便又回到了謝將軍麵前。
“殿下,此等亂臣賊子不值得殿下親自動手,”謝將軍說著,瞥了眼沈從敬,又對宋筠月道,“陛下在靖安殿,既不肯見末將,又不肯出來,該當如何?”
宋筠月聽了這話,看了眼步輦上的江藜蘆。江藜蘆眼睛半睜著,仍強撐著精神,安靜地看著自己。宋筠月看見江藜蘆如此,心中難以克製的憤怒也平息了些,她又看向靖安殿,對謝將軍道:“一直打沈從敬就好了,陛下他會自己出來的。”
話音落下,耳畔便響起沈從敬痛苦的嚎叫聲。
宋筠月本不欲理他,卻聽沈從敬高喊了一句:“長公主,你縱容身邊人對陛下下毒,又帶兵進攻紫崇宮犯上作亂,你如今還想加害陛下嗎?”
宋筠月隻當沈從敬所說是為了擾亂軍心,登時大怒,大步走來接過鞭子又狠狠抽了他幾下,怒道:“你已死到臨頭,卻還敢搬弄是非麽!”
“不信的話,你可去問問你步輦上的那姑娘,”沈從敬的嘴角滲出血來,卻還強撐著笑,看起來著實可怖,“是她親口承認,她對你弟弟下了毒。殿下,你知不知道陛下如今性命垂危?”
宋筠月微微愣了一下:“什麽?”
隻聽沈從敬接著笑道:“殿下若是不信,問一問便知了。隻是不知,殿下是會選擇保住那個做刺客的丫頭,還是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弟弟。”
“啪!”又一鞭子狠狠地抽了上去。宋筠月冷冷地看著沈從敬,咬牙道:“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再說吧。”說著,她又把馬鞭遞給了行刑的兵士,又隨手指了一隊兵士,忍著怒意吩咐道:“每人抽他五十鞭,不許停下。”
說罷,她轉頭便走,身後隻傳來了沈從敬的哀嚎,和他在哀嚎之時故意說出的胡言亂語:“瀛陽公主欺君罔上,把持朝政,私調兵馬,意圖謀反……你才是亂臣賊子!你是這朝堂上最大的亂臣賊子!”
“就算我是,又如何?”宋筠月冷笑著回了一句。
耳畔接著響起沈從敬的哀嚎。宋筠月聽見這聲音,仍不解氣,一回頭卻看見江藜蘆正望著自己,似乎有話想說。
宋筠月見狀,便要回到步輦前,卻被謝將軍攔住,問了一句:“殿下,這沈從敬的話實在是引人誤會,殿下方才的話也是一樣,這……”謝將軍說著,遲疑了一下。
宋筠月淡然答道:“沈從敬挾持皇帝,犯上作亂,已是鐵證。前幾日我也被軟禁在了宮中,若非府中之人拚死救出,此刻我已然是刀下亡魂。還是要多謝將軍來得及時,若非將軍,我此刻必然不能攻下紫崇宮,也不能活捉這奸賊了。多謝將軍了。”
她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話。
謝將軍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宋筠月的意思了:事情情況究竟如何已然不重要,隻要兵士記住一切的罪過都是沈從敬的即可。畢竟,他已然帶兵前來還打進了紫崇宮,和公主已然是一根繩兒上的螞蚱,脫不開身了。
看見謝將軍的反應,宋筠月十分滿意,她知道他聽懂她的弦外之音了。於是她無奈地一笑,又急著要去見她的小江兒。
“殿下,敢問步輦上的那位姑娘是……”卻不想謝將軍又問了一句。
宋筠月看了一眼謝弘將軍,這是瀛陽侯的舊部,而她是瀛陽侯遺孀。在這些人麵前,感情上的事還是要謹言慎行。
可宋筠月想了想,還是坦蕩地如實回答道:“那是我的人。”
她知道這樣做可能會有什麽後果,可她不想把她的小江兒說成是無關緊要的人……她的小江兒可太重要了,對她來說,她便意味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