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時機
第28章 時機
江藜蘆想起來這人是誰了。
“誰人拾取金蓮藕?贈與伊人下酒香。”她記得當時那人解釋說,這是鄉下一酒館在酒幡上寫的,用於攬客之用。他看了覺得有趣,就寫在了隨身的帕子上,卻沒想到正巧被姐妹倆撿到了。
這人曾是父親門下一小官,當時好像剛到禮部尚書府。但不知為何父親很不喜歡他,便隨便找了個理由把這人打發走了。走的時候,似乎鬧得有些不愉快。
但江藜蘆那時候還太小了,很多細節已經記不清楚,連這人的名字都記不清。這人隻是她們平靜生活裏的一個小插曲,甚至還不如這一句詩讓人印象深刻。
不過,這並不妨礙江藜蘆去猜這人的身份。曾是父親的門生,但卻能躲過當年奪嫡之爭並未被牽連,如今又身居高位……放眼望去,朝中又有幾人?
太傅沈從敬。
江藜蘆想,除了他,再不會有別人了。
江藜蘆不禁生起悶氣來。這沈從敬未免太過混賬,上次求娶公主不成便聯合皇帝給公主下藥,如今竟又要買凶行刺公主?他就這麽和宋筠月過不去嗎?
不過還好,她知道宋筠月討厭這個太傅,想來也會防範於他。那沈從敬奸計得逞便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隻是沈從敬做事是為了皇帝,也不知宋筠月能不能對自己的弟弟狠下心來?
可江藜蘆想到這裏,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宋筠月是什麽人?她已殺了多少手足至親?又豈會在乎一個宋廷時?
江藜蘆突然覺得,與其擔心宋筠月,不如擔心一下宋廷時,那個龍椅上的小皇帝。從以往的經驗看來,姐弟倆相比,宋筠月更狠一些。而在朝堂之上的奪權之爭中,誰更狠一些,誰的贏麵便更大一些。
史書上沒記載這些道理,這是江藜蘆自己從過往經驗中摸索出來的。
可不提家仇,江藜蘆真正接觸到的宋筠月卻並非如傳說中的那般狠辣可怖,她成熟又嬌媚、輕佻又體貼,看起來不像是會如傳說般狠心的人。江藜蘆不禁又緊張起來,又在胡思亂想當年事情的真相。
沒錯,她又在自欺欺人了,她想拚命告訴自己那些事情和宋筠月無關。
可這次她又失敗了。
江藜蘆想著,出了一回神,這才把心思又放回沈從敬身上。她剛剛猜出了這人的身份,可知道了這人的身份還遠遠不夠,她還要先弄明白自己身在何處,然後救出成練,這樣才能免於被人牽製。
她還要找到合適的時機,告訴宋筠月這一切。不然她一救出成練,沈從敬必然警覺起來。宋筠月唯有先發製人,才能安枕無憂。
想著,江藜蘆披上衣服,站到窗邊,想去看看月亮。她在心中不斷地計劃著,首先她要摸清自己的位置,才好開始下一步。
沈從敬說這是城外的別苑,可江藜蘆不信。既是別苑,那平常自然不會有太多人在這裏。如今為了關押一個江藜蘆,派了這許多看守,定然會引人耳目、惹人注意。
俗話說,大隱隱於市。關押不想被別人找到的犯人也可以套用這句話。
江藜蘆想著,一直默默站在窗前,看著高處的月亮,又瞧了瞧地上的影子。
“子時了。”江藜蘆心想著,掐著指頭數著數,耳畔果然傳來一陣報時的鍾聲。鍾聲渾厚幽遠,江藜蘆聽得很清楚。
這鍾是紫崇宮外的祭壇上敲的。
“從鍾聲聽起來,這裏離祭壇還有段距離,”江藜蘆算著,“可雖有距離,卻一定不是在城外,城外聽不見這般渾厚明亮的鍾聲。”
江藜蘆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大齊王都的基本布局。她大概有一個方向了。
“找到了嗎?”宋筠月問。這幾日,她幾乎把所有能派出的人都派了出去,她一定要找到江藜蘆的下落。
可江藜蘆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竟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了。
靈鷺一如既往慚愧地搖了搖頭:“殿下恕罪,我們沒能找到。”
宋筠月不禁微微蹙眉。也不知宋廷時和沈從敬把人藏到了什麽地方,竟一點風聲都沒有。唉,她的小江兒落在了那二人手中,也不知她的好弟弟有沒有發現什麽?若是沒發現也就罷了,若是發現了,她的小江兒可就危險了!
宋筠月想著,心裏紛亂如麻。她平時對待這些事情是很沉得住氣的,可如今牽扯到了江藜蘆,她便不由自主地衝動起來。
那可是江藜蘆,是她心尖兒上的人。她不能再把江藜蘆牽扯進這殘酷無情的朝堂爭鬥中,她已做錯過一次事情,並要為此承擔所有的苦果……她不能再錯了。
她現在顧不得自己手中之權,她隻想讓江藜蘆平安。
“加大力度,”宋筠月吩咐著,“不僅是城裏,宮裏城外都要找。一定要把她找到,但不要驚動我弟弟和沈從敬。”
若驚動了,便救不出來了。
“是,”靈鷺頷首應了,又猶豫了一下,才道,“殿下,下月祭祀太後,朝臣都在,我們也要提早準備。”
太後、太後……宋筠月聽見這兩個字便厭煩。
“一切如往年一般即可,有什麽值得重視的?”宋筠月不耐煩地說著,“到時候我在朝臣麵前掉幾滴眼淚,就沒什麽事了。”
她如此說著,仿佛祭祀母親是一件可有可無的小事。這在常人家裏是大不孝的言論,她卻如此自然地說出了口。而靈鷺聽了這話,竟連半分驚訝也沒有,隻是默默地聽著。
“當務之急,是把她找到,”宋筠月接著說,“別的都不重要。”
“是。”靈鷺應了一句,抬頭看向宋筠月,卻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你可以直說。”宋筠月說。她和靈鷺自小一起長大,看靈鷺表情便知她有話想說了。
靈鷺低了頭,道:“殿下,奴婢若說了,還望殿下不要怪罪。”
“講。”宋筠月說。
靈鷺小心翼翼地道:“我們可以去問問青娥,她那日看見金吾衛綁走了江姑娘,說不定還看到了別的。”
其實,這主意宋筠月也想過。可公主府派去金吾衛的人都沒在牢裏看見江藜蘆,可想而知江藜蘆定是被人轉移之後藏起來了。青娥就算再有本事,也沒辦法在那麽短的時間裏既給公主府報了信又追蹤了江藜蘆的下落。
“不必找她,我算過了,那晚她時間來不及。”宋筠月否了靈鷺的這個提議。
“可青娥經驗豐富,她說不定會幫上忙。沉英沉華在如今的暗衛中是很出色,可和青娥比起來,卻是嫩了一些。”靈鷺勸道。
宋筠月冷笑一聲,丟了手中的文書,看向靈鷺,問道:“你是不是就想趁機讓她回來?”
靈鷺底氣不足,低下頭來:“從青娥的立場來看,她沒做錯什麽。江姑娘的確恨著殿下,是一個威脅。”
宋筠月強壓住怒火,問道:“那我母後呢?”
靈鷺一時沒反應過來宋筠月話中的意思:“殿下何意?”
宋筠月冷笑著,接著道:“小江兒她從未害過我,你們一個個防她跟防什麽似的。而我母後呢?我母後可是真真正正地傷害過我,而青娥卻對她言聽計從!”宋筠月說著,哽了一下:“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你們口中的保護是什麽意思?像賣一個青樓女子一樣把我賣給他人,便是保護了?像對待牲畜一樣給我下藥逼我做出下流事來,便是你們的保護嗎?”
靈鷺聽了忙跪下來,叩首道:“殿下莫要如此說法!當年之事,皆為奪嫡,成王敗寇,非勝即死!太後和青娥是……是不得已而為之。殿下千金之軀,怎能自比為青樓女子?殿下莫要再說了。”她說著,又連連叩首,久跪不起。
宋筠月抓緊了衣袖,麵上青筋隱隱顯露:“為何不能自比為青樓女子?青樓女子賣身換錢,我賣身換權,說到底都是把自己賣了,有何不同嗎?說起來我還不如青樓女子呢,青樓女子好歹是在清醒的情況下做的生意……而我呢?”她極力壓抑著聲音裏的悲憤,顫聲說著。
靈鷺再也不敢答話,她知道這是公主一直以來的心病。隻聽宋筠月接著說道:“我自然知道奪嫡之爭非勝即死,所以自前年我知道青娥也參與了這事後,我並沒有趕她走,我知道她當日聽命於太後,她做那些是迫不得已之舉,不然我、太後還有我那好弟弟,可能我們如今早就埋身於黃土之中了。”
“殿下……”
靈鷺隻喚了這一聲,便不敢再多說一句。隻聽宋筠月長歎一聲,沉默良久,似是在努力克製著自己心中的激憤。
“當年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可今日不同了,”宋筠月接著道,“今日我不需要賣了自己才能得到一切,我已然是鎮國長公主,你們沒必要通過背叛我的方式來保全我,我知道我要做什麽,並且這世間沒人能攔我!”
這話說的擲地有聲,靈鷺一時連大氣都不敢出。
“靈鷺。”
“奴婢在。”
“我要你記住,如今我隻想要小江兒。誰若想傷她,便是與我為敵。”宋筠月說。
靈鷺聽了愣了一愣,又深深一拜,道:“奴婢記住了。奴婢這就去督促下麵,盡快找到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