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逃跑
第31章 逃跑
周姨娘一直走到竹林深處, 瞧了瞧,見四下無人,這才鬆開手中的信鴿, 而後仰頭看著信鴿撲哧撲哧飛出竹林,直到在墨黑的夜空下見不到蹤影, 這才放下心來, 轉身走出了竹林。
哪知剛走出夾道, 便見披著銀狐鬥篷的南枝靜靜地立在那兒, 看著她微微一笑, 周姨娘頓時嚇得一個趔趄, 後退了幾步, 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一時心存僥幸覺得或許南枝並沒有發現她方才的所為。於是走上前道:“姨娘可是出來散步?這不聲不響的,反倒是嚇我一跳。”說著微微拍了拍胸口,像真是瞧見了南枝才嚇了一跳, 南枝卻走上前兩步, 微微啟唇,壓低了聲音:“無事,隻是一連幾次瞧見這竹林裏飛出白鴿,特意來瞧瞧。”
周姨娘聽出她話裏的意思,頓時臉色大變:“姨娘在胡說什麽?”
南枝卻逼近了幾分:“周姨娘,你說若是我將你傳信給瑞王的事告訴侯爺, 你會有什麽下場?而瑞王若知道你辦砸了事, 又會如何處置你?”
周姨娘此時已失了平日的嫻靜, 臉色煞白, 顫抖著聲音問她:“你到底想幹什麽?”
南枝安撫地拍拍她發涼的手:“姨娘別急, 真想告你的狀, 便不會來這兒同你說了,你我都是苦命人,身不由己,來到這府邸中,命運不由人。我不知道姨娘的願望是什麽,可於我而言,不過是能被放出去,過平常的日子。“
“因此,我並不想參與這些爾虞我詐,說到底,朝堂的事與你我兩個女子有什麽關係呢……我已做足了逃出府的準備,隻是我還需要一份戶籍和路引。路引須是去往蘇州府的,而戶籍上的身份不顯眼便可,姨娘,你同你的主子說說,幫我辦下這兩份文書,我便自此遠走高飛,再不會回來,你所做的事,我會自此爛在心底,如何?”
***
隔幾日,南枝偶然聽到下人討論齊若茗和宋知章的婚事,方知兩人六禮已走了一半,很快便要成婚,而沈知章也即將被派往地方任知府,算是升遷。
她便猜到大抵是這些日子齊敬堂將這些消息封鎖了,不肯讓她知曉。不過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她隻覺鬆口氣,自那事後她總怕牽累了沈知章,如今這般,倒也算圓滿。
又隔幾天,南枝收到了周姨娘送來的戶籍和路引,她悄悄藏起來,恰好這日下午,羅袖又借著做針線的功夫,來同南枝敘話,話裏話外又提起前些日子所說之事。
南枝知道她這是耐不住了,便鬆了口:“今晚公子會過來,我試試吧,隻是我到底也是個妾,成不成的,我說了不算。”
羅袖忙答應了下來,自是欣喜萬分,思緒便飄遠了,在手上的繡件上草草落幾針,同南枝又說了幾句便找了由頭,在屋裏打扮起來,隻等著晚上過來侍奉,
齊敬堂晚上來到木樨閣的時候,小丫鬟說南枝去花園裏消食了,他並沒有在意,這些日子公事繁重,已有幾日未歸家來,便同丫鬟叫了水,想著待他沐浴完出來,南枝也該回來了。
解了袍衫,跨進浴桶裏,溫熱的水漫過身軀,齊敬堂拿著巾帕擦洗了幾下,很快身體被熱水泡透,困意漸漸湧上來,搭臂靠在桶沿上,閉眼小憩。
他聽見有腳步聲漸漸走近,是女子的腳步,很輕,他以為是南枝,將頭往後又靠了靠,低聲道:“替我揉揉頭,有些疼。”
羅袖一顆心跳得極快,砰砰砰的,像是就響在耳畔,在聽到齊敬堂的吩咐後,既欣喜又有一些緊張,也不敢出聲,跪坐到齊敬堂身後,抬手往他太陽穴處揉去,一下一下地揉著。
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漫過男人俊逸的臉龐,看向那遒勁結實的腰身上,整張臉熱燙起來,再不該往下看了。
齊敬堂卻微微蹙了眉,因他覺察這給他揉著太陽穴的力道很是陌生,且有脂粉的香氣,很濃鬱。
齊敬堂睜開眼,忽地緊扣住那女子的手腕,一回頭,果然不是南枝,他臉色驟然陰沉起來,扯著羅袖的手腕,一把將她摔到地上。
羅袖猝不及防間已摔得天昏地暗,再反應過來時,便見有兩個粗壯的婆子進來,那婆子將人拖拽到齊敬堂跟前。
南枝此時已聽到動靜,從暖閣裏走進來,剛打了簾子,便瞧見齊敬堂麵沉如水地坐在高幾旁,被婆子壓在地上的羅袖正磕著頭連連求饒。
羅袖萬沒想到平日裏看著那般溫和的人發作起來竟然這般嚇人。這才想起麵前這人,是威名赫赫的定遠侯爺,對方隻要稍稍動根手指,她就得死無葬身之地,萬分後悔不該招惹他,可是為時已晚。
正在她悔恨交加的時候,聽見簾子響動,一轉頭,見是南枝,頓時覓得一寸曙光,忙往南至那挪去,卻被婆子的死死按住,隻得朝南枝哭喊道:“南枝,一定要救我……姨娘,你要救我!”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婆子蒲扇般的大手狠甩了兩記耳光,羅袖被打得麵頰生疼,眼前也一陣陣冒著金星。
與此同時,南枝感受到齊敬堂落在自己身上的沉冷目光,看得她有些抬不起頭來,她垂下眼,放下簾子,走近了幾步,同兩個婆子道:“你們把她押下去吧,先關到柴房裏。”
而婆子卻並不肯動,齊齊看向齊敬堂,見他並沒有說什麽,才拖著羅袖押下去。
羅袖被她們拽著轉頭看向南枝,眼裏有焦急有求助,唇碰了碰,無聲地喊了句小姐,南枝明白,這是威脅,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給她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羅袖不放心,還想再說什麽,但有個婆子怕她吵著主子,堵了她的嘴,將人連拖帶拽地帶了下去。
南枝感受到那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提起茶壺來給他斟了一杯茶水,小心地擱在他手邊,並不發一言也不解釋一句,隻因他們兩人都明白,羅袖這般悄無聲息地混進浴室裏,定然是得了她的首肯。
齊敬堂被她的沉默激怒,手一揮,茶盞砰的一聲墜落在地,碎瓷破碎,迸濺開來,南枝本能地被這聲響驚得眼睫顫了幾顫,她仍沉默地立在那裏,沒有退縮,也不肯說話。
或許她該說些什麽緩和一二,再譬如編出那些她早已駕輕就熟的謊言,然而並沒有,一句話也沒有。
她想,就這樣吧,這場郎有情妾有意的戲碼撐到此處也該落幕了。
她會離開這裏,他或許也會在她離開後的憤怒與深恨中,漸漸將她厭棄淡忘。
齊敬堂終究在這死一樣的寂靜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願意再將這場戲演下去了。
他早該明白,她從洗衣房回來後的轉變,那似有若無的勾引、妥協、溫柔,都隻是想在這侯府裏生存下去罷了,從來沒有所謂的回心轉意。
至於將羅袖送過來,這樣的伎倆,他從小長於內宅,怎麽會不知道,不過是後宅女子為了籠絡男人的另一種手段罷了。
她不愛他,她隻是需要他,僅此而已。
這些日子,他們都刻意地、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沈知章的那件事,他也不再去細想她柔情蜜意後的動機,像是有塊布將曾經的傷口遮蓋。可直至今日,他親手將那塊布揭下來,才發現那傷處早已潰爛,隻有猙獰的血肉,和森然的白骨,甚至連痂都沒有結過。
齊敬堂沒有再說什麽,站起了身,撩開珠簾走出了這一間屋子。
沉默在房間裏籠罩下來,南枝看著他寂寥的背影一點點遠去,終究撐著幾案,一點點地失力跌坐到了椅上。
***
羅袖在柴房裏被關了一夜一日,隻有丫鬟從窗口處給她丟些飯食和水,除此之外,再無一絲與外界接觸的機會,她也曾趁著丫鬟送飯,提出自己要見南枝的請求,但都被漠視不理。
她也曾試圖通過拍打門窗或是呼喊,想要將南枝逼過來,但換來的隻是被重新綁住手腳,又被堵住了嘴。
她怕急了,她怕就此死在這裏,她怕南枝早就知道當年是她告的密,就想趁著這個機會將她滅口,她開始後悔不曾早早將南枝的秘密揭露出來。以至於她在被關押的第二日晚上,南枝來的時候,她恐懼地連連後退,生怕她要就此殺了自己。
南枝見她如此,擱下手中的東西,走上前替她解下繩子,又摘下堵嘴的口布:“是我,羅袖,你別怕,我是小姐啊,是不是她們欺負你了?我是來救你的……”
羅袖在這樣的話語中被漸漸安撫下來,也恢複了理智,意識到方才隻是她在恐懼下的臆想,她抓住了南枝的手:“小姐,小姐您救我……”
南枝歎了口氣:“我便是來救你的,隻是如今我也說不了算,因著那日的事,侯爺發了好大的脾氣,說要將你發賣,我根本求不了情,更別提如今連他的麵都見不到。”
羅袖被她說得心灰意冷,她不想被發賣,被侯府發賣的人能有什麽好下場,隻抓住南枝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小姐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南枝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放心,我這就是來救你的,到底你還是受我牽累,我怎麽能放著你不管……”
羅袖被她的話重新燃起了希望,南枝拿起包袱塞進她懷裏,繼續道:“隻是侯爺如今大怒,明麵上我是不敢去求他了,生怕再弄巧成拙。”
“隻是我到底是這府裏的半個主子,尚有些餘力能救你,我買通了看管的丫鬟,給你準備好了戶籍和路引,還有一些是金銀首飾,你留在身上路上花錢用。”
“還有這套衣服,你換上,一會兒你悄悄出去溜進廚房,那裏每晚都要從西角門送泔水出去,我已買通了一個婆子,你跟著混出去,便快些往碼頭跑,記住一定要早些出京。別讓人瞧出你的身份來,否則若你再被抓回來,我也沒有辦法救你了。”
羅袖接過那包袱打開來看,裏頭果然有兩張文書,一張是捏造了身份的戶籍,另一張就是路引,包袱裏還有不少金銀首飾,這是一筆極為豐厚的資產,足夠她逃出去度過餘生了。
羅袖不敢耽擱,立馬答應了下來,覺得南枝若想將自己滅口,早便滅了,何必等到現在,那竟然是要將自己救出去的,羅袖忙換上南枝替自己準備的衣裳。謝過了南枝,這才悄聲地逃出了屋子,按照南枝的話廚房裏摸索去。
南枝見人走遠,關緊了門扉,速褪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換上了羅袖方才脫下來的衣服,又將頭發披散開,往上抹了些灰塵,至於脫下的衣物,就被隨意扯了幾個口子,塞到柴房中。
那個柴房裏雜物又多,衣服藏在其中並不顯眼,南枝重新將布條塞入口中,又將自己的手套進繩子裏,裝出綁縛的模樣。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濃黑如墨然,有丫鬟推開了門,瞧見裏頭蓬頭垢麵的人,有些嫌惡,隻將手裏的東西往那人身上一摔:“我們姨娘心善,說放你一馬,讓你快收拾收拾,滾出侯府!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子,當著姨娘的麵兒勾引侯爺,我若是姨娘,早把你發賣進窯子裏了……”
那丫鬟說完想起她還被綁著,扔給她一把剪刀,便嫌惡地走了,南枝很快便自己解開了繩索,將丫鬟扔過來的東西收好,那把剪子也藏在袖中防身,於是很順利地從後門出了侯府。
這次她身上有從周念儀那得到的戶籍和路引,沒有走水路,而是光明正大地走陸路,隻喬裝了一番,按照路引上的身份扮作了新喪的寡婦,一路往南行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馬車已是出了京城,寒風將車簾吹開,寒津津的風灌進來,南枝扯住車簾一角,探出頭,往黑沉沉的城牆上望了一眼,而後毫無留戀地放下了車簾。
頭微微靠在車壁上,她想,她再不會回到這裏了。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南枝。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