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太平傭
第57章 太平傭
聞濯書信送到已是三日之後,還有信鴿停在王府後院的窗台前,教濂澈麻利地抓住翅膀,連同腳上綁的東西一齊帶去了世子府。
彼時沈宓正迎貴客。
七月初,北境新任統帥賀雲舟上書辭京,小皇帝想要再多留他,便向他提出賜婚之事。
姻親女方是禮部尚書吳西樓之女吳清瞳,正當適嫁年紀,平日端莊得體,喜讀詩書,在京都貴女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氣,因掃眉風采清冷風雅,舉手投足又有文人風骨,故而素有貞景“清齋月”之名。
“清齋”二字是為“鬆下清齋”,君子求清靜之地,“月”之一字則是敬她女子身份,卻絲毫不拘泥世俗,徜徉文墨之間。
不過也有貶義,在眾多女子都在閨閣繡花的盛朝之下,她作為女子舞文弄墨的代表,難免不被有心人中傷揣測。
京中人大多表麵敬重她戶部尚書之女的身份,實則並不認為這樣才氣的女子能夠屈服於誰,並且認為她的婚事必定磋磨。
而今聽聞陛下賜婚,新任北境統帥賀雲舟不惜顧天顏震怒,便當麵拒絕了這樁婚事。
這樣的傳言一從宮中傳出,滿京都的世家大族都抱手看了場笑話,明裏對於吳氏之女的諷刺更加不屑遮掩,連“清齋月”三字之名都成了他們的飯後談資。
大抵都說,吳姑娘清冷到做成了天邊的月亮,也是不好下凡婚嫁,隻是苦了她如今凡人身,不嫁便隻能做株西風瘦黃花。
禮部尚書吳西樓,自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言風語,可惜他一介禮部尚書,在朝中的位置可有可無,並沒有什麽實權,半點威懾不了那些共飲天家水的一丘之貉。
隻能關起門來,勸慰自家姑娘要想開。
如實來講,這賀雲舟屬實也沒有做錯什麽,他隻是不想潦草地了結自己的終身大事,卻沒有想到,世風之下,人言殺人。
賜婚之事發酵三日,流言越來越多,派去清查的人無功而返,賀雲舟隻能登門賠罪。
宅院之中一般都有後院女子,不得上廳前聽事的規矩,但是吳府並不拘泥。
吳西樓近日發熱風寒,迎客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吳清瞳。
聽前院人來通報是賀雲舟,她並沒有多麽意外,隻在前廳泡好了茶等候。
親眼見到一襲藍衣的青年將軍,步履穩健踏步而來,才從容起身拜文人禮。
“賀統領登門,有失遠迎。”
賀雲舟看著麵前亭亭玉立,宛如一株芙蓉一樣端方的女子,頓時愧疚滋長,“不必多禮。”
吳清瞳大概也猜得到他此行所為何事,邀賀雲舟落座上位,不徐不疾道:“統領行事光明磊落,喜惡憑心這是好事,隻是京畿畢竟不比北境。”
賀雲舟確實已經領略過了。
“是在下考慮不周,”賀雲舟眉頭緊鎖又道:“不知為今可有挽回之法。”
吳清瞳看了他半晌,莞爾一笑,“小女想問統領一個問題。”
賀雲舟:“你問。”
“統領拒絕陛下賜婚的原因是什麽?”她問。
賀雲舟看著她明眸善睞,一副認真模樣,當即回答道:“在下心有所屬。”
“那統領為何不直接請求陛下給你賜婚?”
賀雲舟苦笑了下,“她已嫁作人婦。”
吳清瞳唏噓不已,“雖說統領待感情忠貞,可您難道就不怕惹怒陛下?”
賀雲舟抿唇,沒有再回答。
“不過……”吳清瞳適時收起好奇,回到一開始的話題道:“倘若統領能夠順利返回北境,且立下終身不娶之誓,京畿流言自然能夠停止。”
賀雲舟茅塞頓開,“多謝,隻是在下平白讓姑娘受人非議,深感愧疚,不知姑娘可有什麽在下能夠做到的願望?”
吳清瞳擺了擺頭,“隻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京都所有人原本就欠你們了,區區蜚語,統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賀雲舟兩手空空來,兩袖清風去,臨到世子府門前還覺得心下熱血滾熱,燙的他快要聽不見這京畿紛擾,隻剩下一個念頭——回北境。
隻是回北境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
他大抵能夠猜到皇帝下旨賜婚,絕對不是他一人興致盎然作出的決定,在背後催動這個局麵的人,滿朝估計占了半數。
他們為的當然不是要他姻親美滿、佳偶天成,他們隻是想要這種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來延緩他回北境的日程。
等他成親之後,在京都便有了牽掛,他有了牽掛之人,便沒辦法矢誌不渝地不回頭。
而一旦回頭,他沒有了在北境馬革裹屍的底氣,便再也握不緊他手中沉甸甸的數十萬大軍的兵權。
這不是他想要的。
也不是已逝的馮昭平想要的。
在這偌大的京畿,頭一次靜下心認真去找同仇敵愾的人時,他才反應過來,舉目無親,到處都是想要用權勢作出文章來的有心人。
唯一不會騙他的,竟然還是隔著家仇的寧安世子沈序寧。
賀雲舟自己也覺得諷刺,隻是他如今沒得選。
沈宓聽到前門通報說賀雲舟登門並未驚訝,算著賜婚之事已經過去三日,他也差不多該到。
煮了壺好茶,又吩咐下人往屋裏搬了兩鼎冰鑒,等到屋裏涼快的跟世外桃源似的,賀雲舟也教下人領著進屋。
沈宓如今再看他,還是覺著他最不教人省心。
意思是說他做事太沒有心眼,完全就不是在京畿久待的料子,原本就前路渺渺,還硬是摻合進了是非場。
倘若去年冬月他不曾回來,興許如今這些朝堂爭鬥,也不會落到他的頭上。
“我此來隻為一事,”他約莫覺得不怎麽自在,迎著沈宓打量的目光,開門見山道:“兵權我不可能放,但是我必須要回北境。”
沈宓長眸微眨,如今一雙能夠視物的好眼睛,也並未再瞞著他們,“自古兵權都是君王心裏的大忌,你想帶著兵符安穩駐守北境,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賀雲舟不懂高位之人的猜忌,他隻知道他的衷心從未變過,此生也不會變。
“倘若我不要兵符,塞北的將士又如何聽令。”
沈宓同他倒了一杯茶,“懷汀,我曾也以為我能濟世獻道,以為隻憑自己能夠做成威震天下的大事,後來齟齬數載才發覺,做人不能自視甚高,也須得偷些懶。”
賀雲舟皺起了眉頭,“你什麽意思?”
“你不要總覺得陛下將兵權交給了你,便是將舉國命運,北境三十萬將士性命,以及馮昭平遺願都交給了你,你捫心自問,陛下憑什麽會如此看重你呢。”
有些話雖說出來不好聽,沈宓卻還是要痛痛快快地說了。
因為他現在發覺,隻要當他一個人看清世事的時候,站在旁觀點評身在其中的人,讓他總有種恍惚的感覺,他好像暫時擺脫了命給他的桎梏。
他好像比其他人要好了不少。
“你隻不過是一顆爭權奪勢的棋子,隻不過當時能讓他們用得到而已,你以為你憑什麽能夠掌控兵權?憑借你數載戰功麽?那些遠在朝堂的人可不清楚。”
沈宓吐完這些真相,痛快的同時,也無比清楚地知曉,自己從來都是一個極其惡劣的人。
他想要拆穿太多東西,而今麵對賀雲舟,竟也半分愧疚都不剩了,隻覺得諷刺。
“兩條路,要麽放下兵符,要麽娶吳氏之女。”
可兵符是守住北境的底氣。
不是賀雲舟剛愎自用,非要用這麽一個玩意兒,來張揚自己北境統領身份,而是他太清楚自己什麽都不是,才會迫切希望得到這麽一塊鐵,在明麵掛著,好讓北境大軍保朝廷安定。
兵符算什麽呢,它隻不過是一塊破銅爛鐵,難道三十萬血性男兒還畏懼一塊鐵嗎?
這不過是個由頭,是他們甘願在北境戰死沙場的由頭罷了。
“我不可能放下兵符。”他說。
剩下隻有第二條路——
娶吳氏之女。
沈宓一早就猜得到,隻是還是會替他覺得不值和可惜,他說:“你現在明白了嗎?”
他看著賀雲舟的眼睛,滿麵被掣肘的無奈:“身在池中,必須要做選擇,世上沒有兩全法,隻有不斷被扯進來的無辜之人,當年的你我尚且無辜,到如今,我們自己也終於變成殃及池魚的城門之火。”
賀雲舟眸中微閃,似有動容在眼瞼決堤,半晌之後他抬起眸,麵無表情道:“可我依舊恨你。”
沈宓陡然失笑,“如果你這樣想能夠好過一些,最好如此。”
賀雲舟有些不滿他的態度,不耐煩地從小案前站起了身,“雖日子過的不錯,倒也不要忘了,你欠下來的債。”
沈宓麵上的笑意淡了淡,最後在他出門前喚住他,提醒道:“統領日後,就再也不要跟宮中的人有任何牽扯了。”
待人走後,重歸清靜。
屋裏的冰鑒重新教人搬了出去,大抵是近來幾日,沒有這般放縱過,整個人一鬆懈下來,沈宓便覺著手腕隱隱作痛。
他強忍著沒有吭聲,隔著窗欞瞟了一眼院子裏的景致——烈日灼灼,滿目蔫懶。
濂澈適時端著一碗冰酪進屋,放在他麵前的小案上,見他發呆,也隨著他的視線朝窗外看了一眼。
發覺並沒有什麽好看的,疑惑道:“世子在瞧什麽?”
沈宓回過神,擺了擺頭,“沒什麽。”
濂澈也沒有多想,隨即從懷中拿出來一封信,遞給了沈宓,“這是主子寄回來的。”
沈宓沒有立即拆開來看,隻是盯著信封看了半晌,才沉默地接過,穩穩放在了一旁手邊上。
“世子不看麽?”濂澈隻是覺得有些奇怪。
沈宓按住信封,解釋說:“待會兒看。”
濂澈將信將疑地偷瞥了他一眼,正好撞上沈宓斜睨著他的目光,不自覺就慌得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他也沒做什麽虧心事來著。
“信鴿送回來的是什麽?”
濂澈心裏“咯噔”一聲,不說也不合適了,隻好從懷中掏出紙條遞了過去。
沈宓展開看了一眼,上頭寫著:
明日有雨,他手腕要痛,晚間備好藥酒服侍。
不知怎的,沈宓忽然覺得本來還能夠忍的手腕,忽然就更疼了。
作者有話說:
聞濯:給老婆呼呼。
感謝支持!
注:“清齋”是取自王維《積雨輞川莊作》中“山中習靜觀朝槿,鬆下清齋折露葵”一句。
“隻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出自清·徐錫麟《出塞》
“清瞳”諧音“清桐”,取自李煜《相見歡》中“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兩句。
跟賀姚他們一樣,父女在同一首詩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