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近距離觀察龍套
那猩猩第三次來送飯，蕭遠悠已經猜到了它的身份。
《欺世》的【冥界篇】雖然沒往後寫，但大綱上把前傳的背景故事已經列好。前傳中，這個冥王宅邸中的人口兩隻手能數得完，這猩猩十有九成就是護衛變出來的。他努力回想起這幾個人，一一叫出聲來。
當他叫到隊長「森」的名字之後，那猩猩突然抬頭：「吼？」
蕭遠悠一喜：「有希望！你過來我有事要跟你說——」
那猩猩卻陷入猶豫中，走走停停。
蕭遠悠趁勢撒潑，噴得對方狗血淋頭：「好膽！女王根本不在宅邸內！你們居然還包庇那妄稱冥王的妖人，這涓涓冥河從未有之，你是謀逆的幫凶？」
猩猩猛然轉過身來，似有口難言，但卻一言不發。
蕭遠悠仔細觀察之下，看到了這猩猩身上肆虐的鞭痕，這虐待的痕迹說明了他的處境。
「到底怎麼回事？你是八駿護衛長？」
猩猩轉過身來面向蕭遠悠，搖了搖頭，用手在脖頸上橫了一下，意思是：「他已經死了。」
蕭遠悠皺眉：「可你為什麼不說話？」
猩猩搖頭，然後張開嘴給蕭遠悠看，嘴裡只有半截舌頭。
「跟我說了句話就被割了舌頭？真他媽離譜……」
看來它也被監視著，被監聽的可能性更高。這樣的話，繼續跟它說話會把他置於險境。
然後，蕭遠悠閉上嘴看著對方，先點頭再搖頭。
猩猩點頭。
蕭遠悠想了一會兒，用指甲拚命在木地板上劃出字樣：「女王在哪？」
猩猩看了一眼地下，又看著蕭遠悠，兩手一攤。
蕭遠悠兩爪撓地，心裡問：「老兄你是看不懂還是不知道啊！」靈機一動，在胸前腰間比劃，像是在畫出一個身材曲線，然後雙臂抱胸十分風騷地扭來扭去。
猩猩：「……」
「啊啊啊……對方的視線淳樸而刺眼！」
自己都嫌噁心。
蕭遠悠再想了想，只好撿了塊石頭，深呼吸準備好在地上畫一幅大作品。
才剛一俯身，外面遠遠傳來一聲爆炸，還夾雜著石塊落地的餘響。
接著就是凄厲的怒喝：「高鶩遠！混賬！給我出來！」
空氣中瀰漫的壓迫力只發泄著一種情緒——狂怒。
「卧槽！越獄還沒開始獄警都殺進來了？好快！不愧是主角嗎？好快！」蕭遠悠完全陷入驚悚中。
這次要是被抓，就算安迪能捺住火氣不殺他，也得把他手腳全部廢掉。蕭遠悠在那真實的恐懼之下一陣毛骨悚然，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
此時鬼影一閃，牢房房門大開，那盤踞冥王之位的老太婆突然出現在蕭遠悠面前：「你到底是什麼人？那入侵冥界的又是什麼人？」說話時皮膚變黑，瞳孔中一片血紅，真是令人心驚膽戰。
蕭遠悠一驚，後退兩步站定，勉強笑道：「我早說過了，深藍魔王不日便要入侵冥界。」
「可冥王顯然是奔著你這個禍患來的！」她步步緊逼：「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高鶩遠是誰的名字？」
「你……你可以猜猜看？」
話音未落，對方一揮手間，蕭遠悠已經被她掐在手裡：「你到底是誰？告訴你別想自居奇貨，老太婆大不了魚死網破！也不會讓你玩弄於鼓掌之間！」
這氣勢！配角可不會依賴作者，落在安迪手裡是終身殘疾，那麼落在她手裡估計就死無全屍。
這種將死的恐懼讓蕭遠悠不敢再玩花招，但凡是正常人在這種玩命的架勢下只能慫下來：「容我……解釋……」
「好好解釋！」她將蕭遠悠猛力一推。
「咳咳咳！咳咳！」在不斷的逼問之中，趴在地上喘夠了，坐起來一面摸頸中淤青，一面道：「來人叫安迪·埃里克，你應該聽說過這人的名頭。」
「深藍魔王，陸上的統治者。你那鬼話連篇，他並非是來算父母的帳，分明是來找你的！你這禍水！」
對方話到激動處居然就要動手，蕭遠悠趕忙道：「所以你更要小心考慮，是要留下我讓對方投鼠忌器，還是說應該把我獻出去平息對方的怒意。這一切都要取決於我的身份，你不想知道？」
「哼！所以你最好說實話，而且你的時間也不多。」她分明是大難臨頭，卻笑地越來越陰狠。
蕭遠悠可沒那麼有種，說個實話，他是一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遇到危及性命的狀況也只能以保全自己的命為優先選擇，小老百姓的普遍模式。
外面的轟鳴聲大作，冥府的防禦在主角的進攻下似乎也撐不了多久。蕭遠悠感到危機越來越近，嘆道：「我的身份，的確可以讓魔王投鼠忌器。」
「是誰？」
「作者。」
「作者？」對方應該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也沒有將其聯想到如今的處境。
「所為作者，就是你們這個世界中的所有、所有、一切東西的創造者，而他，外面這人想通過控制我借而控制他那慘淡的結局。」
對方顯然被鎮住了。
「因為我什麼都知道，所以我逃了；因為他什麼都想要，所以他追了。」蕭遠悠話頭一轉，搶在對方再次提問之前掌握住了話題：「我可以聲明，無論是誰，如果有想完成的心愿，我可以幫他，無論是復仇還是野心，我也可以給你，只要你還有願望，我就是可以實現一切願望的許願機。所以那魔王會不計一切代價來奪我——」
「嚯？難不成——」
「——吼！」正在那老太婆心神動搖的一瞬間，猩猩猛然大叫一聲，兩手抓住窗緣，一個巴掌掄圓了直接把這老東西拍成了餃子餡。
但這一坨獵奇的玩意居然在肉眼可視的程度中慢慢聚攏，看來一掌把她打成齏粉都無法殺掉她。
而那猩猩也沒有繼續攻擊，只是一把將作者抓住捏在手裡：「啊！」
鬼才聽得懂！
但卻知道它已經被那許願機的承諾引誘，當即回道：「可以，無論是誰我什麼都答應！只要讓我逃離那個主角！」
這猩猩大吼一聲，把蕭遠悠背在背上，不往樓下跑，卻反而往樓上竄。房間的寬度隨著高度越來越窄，這猩猩手腳並用地爬了三層樓才把蕭遠悠放下。
蕭遠悠知道它別有用意，問道：「你想幹什麼？」
「吼！」這猩猩一聲狂吼，卻突然後退幾步。
蕭遠悠這才觀察到面前這道門與眾不同，驚道：「難道……」蕭遠悠連忙閃到一邊，「卧槽，無敵穿牆術？」
只見一道黑影直衝過去，猶如卡車全力頂沖，轟隆一聲，木屑紛飛。
「還真是啊！」
鮮血四濺，骨斷筋折，它撞傷了半邊臉，整個右臂血肉模糊，但這門也沒禁住這一次猛撞，整個塌了下去。
「吼。」它示意蕭遠悠往裡面走。
「你要幹什麼呀？」戰鬥的聲音已經到了樓下，蕭遠悠現在就算跳樓都來不及了，只好硬著頭皮往房間裡面沖。
這房間很窄，似乎是一個小倉庫，二十幾步就能繞著牆壁走一圈，別無異處。唯一值得矚目的東西就是裡面散落在地上零零星星的器物。
有杯盤，有刀劍，有丹藥，有珠玉——這是藏寶閣。
蕭遠悠心下瞭然，正想俯身找幾件可用的寶物護身，卻被猩猩阻止。
「不是讓我來找裝備的？」
它卻搖頭，忍住疼痛勉力一指房間角落的櫃檯，那裡放著一座巴掌大小的石制塔。
「這是……八寶塔！」
它是一種折磨靈魂的鎮魂寶塔，任你通天徹地，進去了就別想出來，除非冥王親自打開機關。當然，現在這個「除非」要多加一個人：設定創始人。
「我知道怎麼開八寶塔。」不及細問，拿起那石塔就開始擺弄：「可這時候弄它幹嘛？」
【八寶塔】共有八層八面，像一塊八軸八面魔方，蕭遠悠動手拆解，但此時寂靜無聲……
四周歸於沉寂，這種寂靜只象徵著死亡。
樓閣間，一字一句，一步一頓，甲胄鏗鏗響動：「高！鶩！遠——」
如果是主角，那麼還能再鼓勵自己繼續掙扎，但作為一個普通人：哪裡來這麼多情懷？
在對方的主角光環之下還逃了這麼久，再借已知的勢力關係糾纏對方，隨後利用伏筆藏身，多所周旋。就一個普通人來說，夠了。
滿頭冷汗的蕭遠悠手上一停，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壓力，長舒一口氣：「罷了，放棄了……到此為止吧。」
正在這時，那猩猩猛然站起，死死盯著蕭遠悠。
這一次對視雖然不久，但在蕭遠悠看來卻很長。那眼神，讓蕭遠悠想起某個龍套，但她實在是出場太少，連作者都忘了她的名字。
它指了指那八寶塔，然後高吼著衝下了樓。
「等等！你叫什麼名字？你為什麼救我？」
它已經走了，走之前，什麼也沒有留下。
前面我們說過，作者和角色之間的關係很矛盾——
在作者的眼中，冥王本人都只算個配角，她手下的護衛更是配角中的配角——龍套。書中曇花一現，存在感最低，也最受人忽視的角色。
真有點可憐，此前、現在，這類角色會一直都存在，並且因為其必要性，不會消失在文章結構中。他們的任務就是給某個正派或反派打死，用來豐滿故事和其他重要角色。跟隨著比他們重要的角色默默出場、又無關緊要的默默退場，從讀者到作者，甚至都沒人會仔細去記他們名字。
而現在最難受的估計就是蕭遠悠，無論是正派還是反派、主角還是配角，都救不了他，偏偏這個故事中還沒正式露過面的小角色讓他重新找到了掙扎的勇氣。
噔、噔——
樓閣間的腳步聲再度響起，平靜而有律。
蕭遠悠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剛剛應該有一個人讓那個大反派停頓了幾步，就幾步，甚至不能再多一點影響，因為她是配角，她面對的是主角，是整本書中被投入最多筆墨的人。說句寒磣話，能被主角幹掉，都算運氣不錯了。
一切都那麼理所應當，但一反常態的，蕭遠悠心裡卻生出了一些悲涼、憤怒、自責，和無可奈何。
蕭遠悠滿腔熱血再度湧上腦門：「這次我像個主角嗎！」
有時候，要死真的不容易。（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