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發

  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


  這一刻他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了，石毅懷疑。


  就在門的後面，通向一樓的唯一通道上躺著一具喪屍。這個怪物的突然出現讓石毅吃了不少苦頭，他一走出地下室就遭到了攻擊，毫無防備。若非他手裡有槍，此刻躺在這裡的就會是他。


  石毅不知道這次災難是如何爆發的。從地下室到地面一層，他已經消滅了三隻變異的怪物。就像做夢一樣，他一覺醒來，這棟研究所內所有的人似乎都被感染了。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影響，他的記憶也變得十分混亂。他依稀記得，這種「病菌」其實是一種試驗中的藥劑，可以是靠空氣傳播，而且有致幻的成分在，會讓人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陷入幻覺，非常容易中招，所以他必須十分小心。


  這次的投資方是毫無理智可言的人體試驗狂熱者，在過程中完全亂來。可是為了這筆不費的研究費用，為了琴，他還是加入了這次喪心病狂的生化實驗項目。


  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個錯誤。


  現在，石毅只能祈禱自己有機會活著走出這棟房子。他已經在這裡被困超過十個小時了。他也曾試圖爬上一樓，但是出口有怪物大軍。那些怪物一見到他就瘋狂地攻擊，他只能逃回來。似乎只有這間地下室是安全的，不知道為什麼，除了最開始的那一隻，這些怪物始終不敢靠近這裡。這是他最後的防線，在救援趕到之前（如果真的有的話），他必須要死守在這裡。


  突然，清脆的電梯提示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在這個空蕩的地下室讓人心神一震。


  石毅頓時緊張起來。


  除了這扇門，地下室還有一個入口，就是這座從頂樓直通地下室的電梯。電梯靠指紋識別系統開啟，只有特殊資格的研究人員可以用，他正是其中之一。可是不知為什麼，一醒來他的指紋就失效了。有兩種可能，一是系統故障，二是系統被更改了設定——可惡的投資方，只有他們會這麼做。


  石毅不知道那些怪物會不會乘坐電梯，但是他們總不會偽造指紋吧？能激活這架電梯的人不超過三個，其中兩個是投資方的人，其中一個被在樓道的怪物屍體身上發現證件，除了自己，最多還有一個人沒有出現。這個時候，石毅也只能祈禱，電梯帶來的是人類——而不是一具腐爛並且隨時會咬人的屍體。


  空氣中並沒有外面那種腐爛的氣息，他於是大著膽子靠近一些。


  他聽見了，從電梯內傳來的細微的，急促的，彷彿被恐懼擠壓得快要斷掉的喘息。


  「是誰？」


  石毅喊了一聲，默默祈禱不是敵人。


  短暫的沉默后，在電梯口緩緩地伸出一條手臂——人類的手臂。這讓石毅心中燃起一股希望。然而當他看清電梯里的人，卻再也高興不起來，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人是否還能被歸於「人」。


  男人穿著工作人員的白大褂，胸口的識別卡被撕掉了，無法確認身份。他的臉有一半因為感染病毒而開始潰爛，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貌。他似乎是被怪物攻擊后逃進電梯的，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著自己一寸一寸地變異，這太殘忍了。


  給他個痛快吧，石毅想。


  「別殺我……」男人發出微弱的聲音，「請等一等……不要殺死我……」


  能說話，看來病菌還沒有侵入大腦。


  石毅道：「我只是想幫你。」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還是死了好。


  男人搖頭，費力地道：「救救我，我能幫你……帶我去儲物室，相信我……」


  ——算了吧，明明自身難保。


  石毅沒有拆穿他的謊話。


  他最後還是上前背起了這個傢伙，準備找個地方對他進行一些急救。能救一個是一個，這種情況下，多一個同類總是好的。


  男人還保有微弱的意識，他堅持要去儲物室，似乎有什麼執著的目的。石毅想到儲物室里應該有足夠的繃帶和藥品，而且離這裡不遠，便沒有反對。然而一走到門口，他們就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不行。這裡需要指紋識別。系統被破壞了，我們進不去。」石毅又試了一次，依然無效。


  男人虛弱地說：「用我的，我的可以。」


  不可能。


  這一排試驗區域是由他個人負責的，就算投資商親自來也沒有辦法。然而，男人似乎對此十分篤定。為了讓男人死心，石毅捉住那人完好的，屬於人類的那隻手，將拇指按向識別區。他心想，就當實現他的遺願吧，反正眼看他也活不長了。


  一聲提示后，大門開啟。


  石毅無話可說。


  看來識別系統不是壞了，而是數據混亂了。別人的指紋居然可以打開他的儲藏室，真是可笑。


  進入之後，男人叫石毅把自己放下，他指向架子上的一個沒有標籤的瓶子，道：「就是這個，最後一瓶疫苗。把他帶到頂樓去，能救人……一接觸到空氣就會揮發，你要小心一點。」


  他果然知道很多，石毅對男人的身份懷疑起來。


  這一排架子上有很多瓶瓶罐罐，大多數都是實驗期的藥物。由於太過危險，石毅有一段時間沒有來過這裡了，所以對這個透明的小瓶毫無印象，他甚至不記得這是自己是什麼時候收進倉的。


  石毅盯著這瓶來路不明的藥劑，問：「你確定這東西沒問題？」


  男人虛弱地閉上眼睛，彷彿連說話都用盡了力氣：「是我在試驗中……偷出的……」男人沒有說完，就因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怪不得他不記得這東西的存在。


  不得不承認男人完成了一次壯舉。這次的實驗是在投資方的嚴密監視下進行的，想要偷取任何成果都是一件難事。


  雖然投資方沒有泄露具體身份，但是猜也猜得到他們絕對不是一般的商人。對方希望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製造出能讓人體超越極限的藥劑。為此，無數死囚被通過特殊的渠道高價「收購」出來，作為實驗「樣本」，被送上他們的試驗台，又一個個因無法承受藥物的折磨而被送入焚屍爐。


  那種藥劑，不，或許稱作「細菌」更合適，它的確會讓人變得強壯，變得力大無窮，但同時也會影響大腦，使人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產生幻覺，從而分不清現實與幻境。由於揮發性強，藥劑儲存難度很大，已經有兩名工作人員大意「中招」，因瘋狂地攻擊人而被警衛幹掉。男人一定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才留了這一手，沒人想到他會將葯藏在別人的儲藏室里。


  石毅把藥劑帶在身上，又去查看男人的情況。他簡單地給男人包紮了一下他潰爛的手臂，對方的脈搏雖然虛弱但還算平穩。他剛才沒有注意，男人身上居然還有槍傷，看來果然是被追殺至此。那些怪物居然連開槍都會，石毅在心裡罵了一句。


  包紮的時候他在男人身上翻出一個小一些的藥瓶，和他手裡的一模一樣，已經空了，似乎也是他的私藏。男人應該就是靠著這個才能逃到地下室來。


  像男人說的，他們必須儘快到達頂樓，只要在通風處開放疫苗，就會有更多的人得救。否則，當病菌蔓延到外界，就是世界末日。


  真是偉大呀，石毅想，這樣的時候男人居然不是想著活下去，而是急於拯救世界。


  也許潛意識裡知道時間緊迫，男人很快就醒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疫苗的緣故，他的臉色好了不少。不過他似乎對此毫不知情，神態依然惶惶不安。去掉了血跡，男人的臉龐變得有些眼熟——也許真的見過吧，石毅想，他跟這裡的人關係也沒有好到能記住每一張臉的地步。


  「走吧，到頂樓去。」男人扶著試驗台站起來。


  「等等。」石毅走到茶水間搜查了一番，最後拎出一根廢棄鐵管，丟給男人做支撐。男人看向金屬扭曲的末端——這是被極大的力氣絞斷的，普通人類絕對做不到。


  「金屬都被腐蝕了，不是很結實，但總比空手好，暫時用來防身吧。」石毅說完，握住□□，率先走了出去。


  男人接過鐵管，雙手在兩端用了用力，金屬毫無變化。他又看了一眼石毅的背影，沒有說話，拄著管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兩人向電梯方向走去，由於男人的傷很重，他們的速度並不快。地下室暫時還是安全的，所以石毅並不怎麼緊張：「我是2015，地下一層的石毅。怎麼稱呼？」


  男人猶豫了一下，沙啞著聲音道：「譚俊生。」他沒有報自己的樓層和工號。


  似乎聽過，石毅回憶了一下，不過沒有結果。


  「偷取實驗藥品，按規定是會被處決的。你膽子很大，而且還偷了兩份，怎麼做到的？」


  「我只偷了一份。」譚俊生道。


  石毅想起那支空瓶，又看看男人的慘狀，心裡斷定，看來他自己服用的並不是成品，否則身體也不會被感染。


  「並沒有那麼難，你也可以做到，只要你想的話。」譚俊生說。


  沒錯，他們這些工作人員有太多機會在實驗過程中動手腳。只是一旦暴露，合約上的錢他們就一筆也拿不到，還要賠償天價的違約金，甚至被秘密處刑。他不能這麼做，他需要這筆錢——為了琴。


  「那些怪物為什麼不敢下到地下室來？」他問。


  「因為空氣。你在這裡，他們不確定這裡的空氣是否有問題……」


  石毅有點絕望：「天吶，他們的智慧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譚俊生回頭看了石毅一眼：「在他們眼裡，出現在這裡的你才是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