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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無雙還是王城泰平那個備受矚目的容成家小公子的時候,就聽說過,在太昊的帝都詔寧,有一座西樓,是為當時的無雙公子司空玉而建,也是因司空玉的一句“西樓望月幾回圓”題字而成名。


  他從未出過大軒,這次卻要陪同淑惠公主和親的儀仗,一道往詔寧去。


  既然有這個便宜,他想,此番抵達詔寧後,定要和阿玘同行,一覽西樓風光。


  可惜,好像有人先他一步,領著他的阿玘,在西樓捷足先登了。


  那日於竹林之中,無雙遠遠望見西樓上的三人時,未嚐不曾有過片刻猶豫。


  後來在詔寧皇宮春宴上,又是看到他們三人同行,眾目睽睽之下,無雙也未嚐不曾想過帶她一走了之。


  倘若他真的那樣做了,他的阿玘隻怕是會不喜他的衝動與任性妄為吧?


  雷電交加,驟雨不歇,真不是個好日子。


  一聲驚雷過後,嬰兒嘹亮的歌聲響徹玉華殿。


  “生……生了!生了!”負責接生的穩公小心翼翼地托著嬰兒,聲音裏竟有些許驚恐的意味,“是個……小皇子……”


  皇族添丁,卻無人賀喜。玉華殿外間站著一紅一紫兩個翩翩少年,皆是冷若冰霜,看向穩公手中嬰兒的眼神裏猶帶幾分嫌惡。


  須臾,身著紫衣的少年一聲冷笑,目光輕蔑:“將這個孽種埋了。”


  “啊……”穩公頓時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抱著嬰兒不住地磕頭,帶著哭腔哀求起來:“綾貴君……綾貴君饒命……此事萬萬不可啊……老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啊……”


  “哼!”紅衣少年憤然拂袖,厲聲斥責道,“有什麽不敢的?難道讓你留著這個孽種為皇族蒙羞,你個老奴才就敢了嗎?!”


  “老奴……老奴……這怎麽使得……”穩公又急又怕,語無倫次,隻能哭哭啼啼地不停磕頭。


  玉華殿外驀地傳來一聲高亢呼聲:“王上駕到——”


  聽得這一聲,穩公抱著嬰兒的手禁不住顫抖起來,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兩名少年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皺了眉頭,目光交匯間,人已至玉華殿門前。


  此時此刻,身為王上的黎燭感到很是頭疼。


  一個月前的某一天,黎燭很幸運地趕上了穿越的潮流,免費體驗了一把時空旅行的快感。


  可是一覺醒來,睜眼在鏡子裏看到那個錦衣玉麵且執掌一方帝印的自己時,她又很不幸地發現,這是個女尊國家——而且是個男生子女尊帝製國家。


  讓她措手不及的是,身為新帝的她,後宮裏已有了兩位貴君、一位侍君,大約等同於以前古代的貴妃和嬪妃。


  然而最讓她難以招架的事還在後麵——


  懷孕八月有餘的侍君雲綺被查出與自家青梅竹馬的表姐私通已久,這肚子裏孩子也十有八九不是她黎燭的,換句話說就是她喜當媽了。


  眼下頂著兩位貴君忿然的視線,黎燭硬著頭皮踏進玉華殿的大門。


  “孤王聽宮人來報,說是雲綺的孩子出世了?”


  “回……回王上,”穩公抱著孩子膝行到黎燭跟前,顫顫巍巍地將懷著嬰兒高高舉過頭頂,“雲侍君他……生了……”


  “大膽奴才,你在做什麽!”綾卿上前一步擋在黎燭麵前,行走間紫色衣袂擦過黎燭袖口,拂下一陣讓黎燭心神恍惚的淡然香氣。


  “難道你還想用這個孽種髒了王上的手不成!”


  “老奴……老奴不敢……”


  “不敢?我看你簡直是膽大包天!”


  “綾卿!”黎燭低聲叫住憤怒的綾卿,語氣低沉卻不容置喙,倒也有一番王者氣度。


  綾卿果然不再多說什麽,卻氣得扭過頭去,恨恨一跺腳。


  黎燭暗暗歎了口氣,從穩公手中接過嬰兒,麵色沉靜,眼神莫名。


  此時的嬰兒已經停止了哭鬧,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似是好奇一般地地看著黎燭。


  “王上不可!”執軒見狀沉了聲,俊秀的眉深深蹙起,紅衣薄衫愈發襯得麵龐蒼白,“這個孩子令我皇族蒙羞,不可因一念之仁就這麽輕易放過他。”


  黎燭看了執軒一眼,並不答話,卻問道:“雲綺呢?”


  穩公答:“雲侍君產後虛弱,已經昏睡過去了。”


  綾卿語帶嘲諷:“他倒是心寬,竟還能睡得著!”


  “罷了……”黎燭搖了搖頭,也許是尚未完全適應這裏的規則,她其實對所謂的皇族顏麵並無太大感觸,索性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起懷中的嬰兒來。


  嬰兒緊緊抓住黎燭的手指,看見黎燭挑了挑眉,他竟跟著咯咯笑起來,時不時地咂咂嘴。


  這笑容來得猝不及防又天真無邪,黎燭看著懷裏的笑嗬嗬的嬰兒,怔忡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說出一句:“這孩子像我。”


  這話一出來,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執軒率先反應過來,立即出聲阻止:“王上,萬萬不可……”


  “什麽都不用說了。”黎燭將懷中嬰兒放回穩公手上,淡然道,“孤王乏了。執軒,綾卿,你們也早點回去歇息吧。”


  這事兒說來也是孽緣。一月前某夜,本該在自家席夢思大軟床上酣睡的年酒生生被硌醒,孚一睜眼,便看到明晃晃一把尖刀正對準自己的腦殼戳下來。


  外麵冷不防一道驚雷,映得尖刀鋒芒畢露,殺氣逼人。


  好像……不止如此……


  驗證般動了動手腳,手腕和腳踝處立時傳來一陣刺痛,果不其然都被束縛住了,身上各處也酸痛得緊,尤其是脊背,硌得生疼。


  默默感受了一下,自己現在的姿勢好像是……大字型?年酒艱難地轉動腦袋四下看了看,眼前的景象還有些模糊,但能確定是個山洞,隱約看得見自己的手腕和腳踝正分別卡在四隻大貓的牙口間。


  不對……年酒定睛一看,頓時又清醒了幾分——這四叢斑斕花紋哪是大貓,分明就是四隻活生生的花豹!


  四隻花豹虎視眈眈,眼中有將她撕碎的欲望,卻好像在顧忌著什麽而遲遲不敢下口,咬合的力道也隻是剛好夠讓她動彈不得,又不至於真的見血斷腕。


  這架勢,是要五馬分屍?


  年酒閉上了眼,心想一定是自己重生的方式不對。


  等等……為什麽會想到重生?


  “咦,你醒了啊?”


  不等年酒弄清楚“重生”這一突兀的想法因何而起,忽然響起的軟糯聲音便已拉走了她全部思想。


  再次睜眼時,剛好對上頭頂那雙清澈純淨的明亮眼眸。


  那雙眸子眨了眨,透露出好奇和親近的意味來,聲音也是糯糯的,可是說出的話卻讓人膽寒。


  “如果是醒著被開膛破肚,一定會很痛吧?”


  說話間已然跪坐在年酒身旁,白嫩的小手握著刀在年酒身上比比劃劃,眉毛微微皺起,咬著嘴唇一副糾結的小模樣兒。


  “唉……從哪兒下刀好呢……”


  一陣冷風吹進山洞,激起了年酒一身雞皮疙瘩,意思清醒了一些,嗓子卻澀得要命,隻能瞪眼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顫抖著下嘴唇說不出話來。


  雖然說不出來,但並不妨礙年酒在心裏給這個看起來天真軟萌易推倒的小娃娃默默下定論:是個病嬌,鑒定完畢。


  不對勁……還是有哪裏不對勁……


  病嬌小娃娃才不管她這些小想法。


  遊走在女子脖頸上的那隻小手終於找到了合適的部位,小娃娃滿足地眯起眼,笑容愈發靦腆軟萌,另一隻手的尖刀也握得更緊,朝她脖頸上的動脈湊過去,還不忘用自己軟糯乖巧的口音溫聲安慰:

  “要乖乖的哦……”


  外麵轟隆隆三道驚雷炸響,電閃雷鳴之下映得娃娃的半邊臉龐異常蒼白,半邊臉皮又盡數攏入黑暗,生生透出幾分詭異。


  尖刀應聲而下,直指年酒的脖子!


  “刀下留人啊!!”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驚恐的聲音恰如其分地響起,緊接著就有人跑過來,這一來不僅驚散了四隻花豹,一眨眼的功夫就連年酒眼前的孩子也被抱走了。


  尖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隻留下一陣沾著雨的冷風吹得年酒打了個哆嗦。


  直到此時,年酒才驟然發覺真正不對勁的地方——


  明明是命在旦夕了,這樣危險的時刻,為什麽自己卻半點兒不覺得害怕?

  三界眾神也許有幸,未曾見過千萬年前神魔之戰中魔王的暴怒,可是今時今日年羨魚的怒火,他們算是見到了。


  城破。國亡。族滅。乾坤倒置。


  羨魚從千裏之外走來,所及之處生靈塗炭,視蒼生如螻蟻,一步一枯榮。


  “阿酒你看,這些人何德何能,讓你舍身去救?”


  他輕輕摩挲女子遍布傷痕血跡的臉頰,言語動作都極盡溫柔,又將那具已然毫無生氣的殘破軀體緊緊抱在懷裏,似是要揉入骨血,融進靈魂。


  一生一世一雙人,相思相望不相親。


  “既然這三界容不得你、也容不下我,那我就把三界都毀了,給我們陪葬,阿酒,你說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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