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報答平生未展眉
寂寂深宮,幽幽門院。
坐在案前的人還在秉燭夜讀,身上披了一件緞織堇色外袍,燈火照映下顯得麵色幾分蒼白,不時掩口輕咳幾聲。
“殿下……”一旁隨侍多年的懷溪心憂主子的身體,忍不住出口勸道,“如今夜已深了,您還是早些休息吧。”
“無妨。”秦康擺了擺手,示意懷溪不用擔心,“不過是……咳咳……各地呈上來的災情奏報……咳咳……”
“殿下!”懷溪忙倒了一杯熱茶送過去,又撫著秦康的胸口為他順氣,“殿下既然一心隻想做個富貴散人,為何還要操勞至此!”
“我也不想這般操勞,實在是……咳咳……身邊能用之人……太少了。”
“殿下……”
“懷溪,我知道你的心思……咳咳……你不必說了,晚些時候,我將這些奏報看完,你就……咳咳……把它們送回去吧。”
“是。”
懷溪無奈應了,耳後卻突然捕捉到一絲細微聲響,頓時神色一凜,對秦康低聲道:“殿下,有人來了。”
知道了。喝下一口熱茶,秦康定了定心神,須臾,便聽到輕輕的叩門聲,兩長一短。
懷溪看向秦康,得到秦康的點頭同意後,他前去開門,將門外的人引進屋來。
那人進屋後,立即恭敬地朝秦康行禮:“臣見過三殿下。”
“不必多禮。”秦康示意懷溪為來人看座上茶,又問道,“你深夜外出,不會被發現嗎?”
“臣已打點妥當,另安排一替身留守房內,除非有人親自上前,否則不會被發現的。”
“你心裏有數即可。”秦康並無意在這種小事上糾纏,轉而問道,“我聽說,泰平城中的陣法,被人發現了?”
“是。先是妃媱去牢房刺殺鄧府那個小管事時,有一人前來阻攔;七日前,更是有人借用這一陣法,出入榮昌王府。”
秦康聽出其中端倪:“照你這意思,這前後並非同一人?”
“此事尚待查明,不過依臣之見,應當不是同一人。”
“竟然這樣容易就叫人鑽了空子,你們還真是馬虎啊……”
那人又跪下去:“臣等辦事不利,請殿下責罰。”
“罷了罷了,現在談責罰為時尚早,就等你們查清楚是何人所為再說吧。”
“謝殿下。”
“不過這前後二人,似乎都與我七弟榮昌王爺有所關聯。七弟手下能人眾多,你們要謹慎行事,切莫教他看出什麽來。”
“臣明白。”
“嗯。”秦康點頭,又去看手上奏報,近幾年大軒風調雨順,因此奏報呈上來的消息也是喜大過憂。
民間風和日麗固然是好,可惜這王城,怕是要變天了。
秦康突然道:“話說回來,事關這榮昌王爺,你們該不會……”
“殿下!”察覺到秦康的不豫,那人語氣中多出一絲急切,“殿下不僅救過臣的性命,更是於臣有知遇之恩!如今為殿下辦事,臣隻當肝腦塗地,萬死不辭,絕不敢有貳心啊!”
語氣鄭重,字字如誓。
秦康笑起來:“言重了。正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敢將大事托付於你,自然就不會懷疑你的心意。”
那人跪地不言。
秦康繼續道:“這陣法原本設得隱秘。如今既然先後被人發現,隻怕免不了被翻上明麵。你先回去警告那兩個雪域人,叫他們收斂一二,別再濫殺無辜了。畢竟這犧牲的,可都是我大軒的子民。”
“是。”
“那兩個人,務必盡快查明他們的來曆,如果可以,盡量收歸己用;如果實在無法收服,必要時,也可殺之以絕後患。”
“是。”
“還有我父皇那邊,你們得仔細著,別叫他老人家看出什麽來。”
那人微微不解:“皇上如今已有放手朝政之態,為何殿下不趁此時嶄露頭角,反而還要繼續深居宮中?”
“你們真當我父皇老糊塗了不成?”秦康冷笑,“他老人家當初繼位前,也是韜光養晦、引而不發十幾年,才叫先帝卸下對他的戒心。如今朝中黨羽之爭愈演愈烈,他會放心撒手不管?我看你們才是真糊塗!”
那人經秦康點醒,心中頓時一驚,甚至覺出一絲後怕來,不敢再妄言。
頓了頓,秦康長歎一聲,不禁苦笑:“我是多病之身,纏綿病榻多年,早已不知外麵時局變化。那兩個雪域人各有圖謀,與我們合作隻為各取所需,不足遠謀;父皇年事已高,奈何疑心愈盛,自是不好相與,須得時時陪著小心。如今我身邊唯二可信任之人,也就是你和懷溪了。”
“能得殿下信任至此,臣定當竭盡所能,為殿下達成所願。”
“你能這樣想,我心甚慰。時候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莫叫人看出什麽不對來。”
“是,臣告退。”
那人應聲退下,臨走之前,猶豫再三,還是叮囑道:“還請殿下保重身體。”
秦康抬頭朝他看過去一眼,笑著點頭應了。那人這才放心地退出去。
懷溪端來一碗湯藥,勸道:“殿下,如今已是三更天了,喝下這碗藥,您也早點兒歇息吧,身體要緊啊。”
“好。”秦康依言端了藥盞,將那濃苦細細咽下,目光卻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窗外月影憧憧,樹梢枝葉沙沙作響。屋內燭光曳曳,一隻飛蛾循著火光,誤闖入燈罩中,頓時失了出路,四下碰壁不得其門,大概就要慷慨撲火去了。
……
禦冰險些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慕安了。
慕安失蹤的第一日,禦冰獨自一人外出去尋,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沒回來,害得灼華以為他也走丟了,因此將他強行帶回來後,灼華就在這小院裏設下禁製,要他安心待著,不許他擅自外出半步。
——他怎麽能安心呢?
禦冰恨恨一掌拍在石桌上,那樣幼小稚嫩的手掌,連同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更像是軟萌的小包子,便是拍得再響也體現不出半點兒氣勢,倒會叫人心疼他是否拍疼了手。
然而恰恰就是這看似無關痛癢小兒撒氣的一掌,竟讓石桌應聲而碎,四分五裂,濺起的灰塵比禦冰本人都要高出幾分。
禦冰似乎覺得還不夠,心中煩悶愈盛,又朝走廊欄杆上踢了一腳,欄杆頓時裂成兩半。
他被困的這幾日,小院裏如石桌一般被殃及的器物還不在少數。若不是灼華攔得及時,隻怕院中那棵桃樹都要被他劈了。禦冰過境之處,必是一片狼藉,幾乎天天都要灼華收拾好一陣子。若不是王府家大業大不在乎這點兒小損失,再加上秦姝等人有意無意替他們壓著,沒讓這些事傳出去,別說禦冰會被視為異人,恐怕他們仨早就被掃地出門了。
“嘖嘖嘖,模樣不大脾氣倒不小,小小年紀就這麽敗家,以後我還怎麽養得起你啊?”
突如其來的調侃聲線讓禦冰驚訝得無以複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怔怔回過頭去,入目便是心心念念的那人向自己緩步走來,仍是他早已看慣了的月白衣袂,淺笑盈盈,眉目如初。
禦冰終於喜出望外:“姐姐!”
慕安張開手迎接撲進自己懷裏的禦冰,笑著把他抱起來。
“路上聽灼華說,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差點兒沒翻了天去,我還不信。”慕安一邊安撫地拍著禦冰的背,一邊四下回顧院中景象,惋惜地搖了搖頭,“現在看來,原來不是灼華誇大其詞啊?”
禦冰抱住慕安脖子的手又收緊幾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嘟著小嘴一言不發。
灼華指著這一地狼藉,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嘛?雪域人的血統簡直可怕,你瞧瞧,這哪是一個幾歲大的孩子能幹出來的!”
“那又怎樣?”慕安不以為然,“你給他收拾收拾不就完了。”
“你!你們……”灼華瞪圓了一雙桃花眼,“敢情你是拿我當老媽子使了?”
“豈敢豈敢,小女子是在誇您能者多勞嘛。”
“誰稀罕能者多勞,被你誇一句,我都能損上十年的修行!”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正開心,慕安卻突然聽到禦冰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啜泣。
“姐姐受苦了……”
慕安隻當是禦冰思念自己太甚,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
灼華卻不明所以,見禦冰的目光落在慕安頸畔,也就下意識順著看過去,隨口道:“我看她這幾日過得挺滋潤的,沒受什麽苦……咳咳。”
隻一眼,灼華就猛地移開視線,幹咳了兩聲以掩尷尬。
慕安愣了愣,隨即後知後覺地想起,前夜裏相國寺客房中發生的事來……
慕安本對這些不甚在意,但如今被禦冰善意誤會,一時間竟也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可對著一個小孩子又實在想不出對策,隻好先將禦冰放下來,訕訕笑道:“……沒什麽。”
禦冰的眼眶果然紅了一圈,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囁喏著嘴唇剛要說什麽,忽地又聽到小院門口有人喊道:“慕安姐姐,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