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誰人肯向死前休
“陛下,藥來了。”
“呈上來吧。”
近侍王公公忙從小太監手中端過藥盞,先是用銀針驗了遍,見銀針未起變化,自己又嚐了一勺子。
靜候片刻,感覺身體並無異樣,王公公這才將藥盞呈到軒明帝秦炎床前,尖細的嗓音裏是十足的關切:“陛下,起來喝藥吧?”
秦炎費力地支起身子,可剛勉強坐起來,就又要向後倒去。王公公忙示意一旁站著的小太監去扶著皇上,自己則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秦炎嘴邊:“陛下,小心燙。”
秦炎冷著臉喝下去。他記得這藥本該是極苦的,如今卻覺得無甚滋味。看來自己的確是老得厲害,連味覺都快退化了。
一盞藥湯喂完,王公公揮手示意其餘人各自散了去,他則親自服侍秦炎躺下。
“王榮啊……朕是不是,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
王公公聽得鼻頭一酸,卻還是恭敬地笑了聲:“吾皇萬歲無憂,怎麽會老了。”
“嗬嗬……咳咳……”秦炎笑起來,可還沒笑兩聲又變成咳嗽,“在朕麵前……咳咳……你不用……咳……說這些話……”
“陛下!陛下您先別說話了,躺下休息會兒。”
“朕的身體,朕自然心裏有數。”秦炎拍了拍王榮的手背以示安撫,喟然長歎,“隻是這大軒,朕現在還不能撒手不管啊。”
王公公一邊替秦炎掖好被角,一邊道:“陛下這說得什麽話,咱大軒還指著您來統禦呢。老奴已經按照您的吩咐,以為三殿下求治的名義布下皇榜尋訪名醫了。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陛下這病會治好的。”
“康兒啊……”想到自己的三兒子,秦炎微微笑著,又有些惆悵,“康兒的一雙兒女現也已經長大了啊……”
“是啊,黎世子和雲嫻郡主都長大了,特別是黎世子,少年英才,今後定會光耀皇室。”
“朕走以前,定是要給他的兒子開牙建府,保他後半生無虞的……”
“現在談這些太早,陛下可是萬歲無憂呢。”
“萬歲?嗬……咳咳……”不過是笑了兩聲,秦炎又咳起來,王公公忙給他胸口順氣。
“陛下……”王榮斟酌著開口,“老奴聽說,無雙公子已經到了泰平……”
“誰?”秦聽得一愕,語氣也多了幾分凜然,“你是說……”
王榮小聲接口:“無雙公子。”
“司空玉?他不是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嗎?”
“老奴也以為這無雙公子已經逝世,還當是有人打著他的名號在江湖上招搖撞騙。可據情報看,如今來的這位無雙公子,確是從爻辭穀夙玉閣來的。”
人死不能複生,這又是怎麽回事?秦炎的皺著眉頭,蒼老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速速著人去查!一有消息立馬上報!不……一旦發現無雙公子的蹤跡,立即將他請進宮來!”
王公公跟在秦炎身邊侍奉了一輩子,自然聽得出秦炎對此事的重視,當即跪地應道:“是!老奴這就去辦!”
……
泰平一家客棧裏,店小二正端了飯菜,要給玄字一號房的客人送過去。
“客官可起了?小的給你送吃食來了。”
門內響起一個溫潤聲線:“進來吧。”
“哎。”
小二應了一聲,推門進去,隨手帶上房門。
一進入客房,小二便如換了一個人般,往日裏圓滑討喜的神色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恭謹與肅然:
“公子!”
“嗯。”
無雙淡淡應了一聲,看著眼前的店小二,眼中並未顯露多餘的情緒。
——這是他親手製出的五個傀儡之一。
與爻辭穀裏司空玉留下的那些傀儡不同,司空玉製造出他們,隻是為了既能有仆人為他打理日常事務,又不會為他帶來人世紛擾,因此穀中那些傀儡仆人雖然與人外形相像,也有記憶的功能,甚至對戰時比一般人更勝一籌,但終究是不夠生動,明眼人輕易就能察覺出異樣。
而無雙製出這五個傀儡,除了人形,更具情態。除非遭到人為外力破壞,否則融入市井,便與常人無異,正如此刻出現在無雙房間裏的這個店小二。
小二放下餐盒,低聲向無雙匯報道:“屬下依照公子的吩咐,將無雙公子已至泰平的消息散了出去,如今應當已經穿到了朝堂之上,想必不日宮裏就會有人來尋公子。”
無雙點了點頭,卻似乎對這事並不十分上心,轉而問道:“詔寧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啟稟公子,據詔寧的甲一說,姑娘最近身體無恙,段家人並未苛待於她。”
“如此……便好。你且下去吧。”
“屬下告退。”
店小二應聲退出去,推開房門一刹那,熱情好客的笑容又掛上嘴角,看著便叫人滿意。
無雙卻想到了什麽,在房間中靜坐片刻,才打開餐盒,將飯菜一樣一樣端出來,執了筷子準備吃飯。
誰知剛夾一筷子菜,就又響起了叩門聲。
“客官?客官!可否讓小人進來?”
是剛才來的傀儡甲二的聲音。
可聽腳步聲,卻是三個人。
無雙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計較,遂揚聲道:“進來吧。”
店小二隨即開門,臉上還陪著笑容,身後跟了兩個陌生麵孔。
這兩人皆是麵白無須,衣著考究,眼神裏卻透出幾分常年察顏觀色的精明與居於人下的恭順。
其中一人抬手遣退了店小二,便上前一步對著無雙恭敬問道:“敢問閣下,可是無雙公子?”
無雙不動聲色看了他們一眼,語氣溫和:“不知您二位是?”
隻見另一個從袖子裏掏出一麵金牌,卻不敢以此下令或要挾,依舊是恭敬地發問:“我二人是宮裏來的,想請公子您隨我們入宮去,為三皇子診治,不知公子您可願前往?”
“既然如此。”無雙放下碗筷,對這二人笑得和善,“就請帶路吧。”
那兩人對視一眼,微微訝然,似乎沒想到這一趟來得這般容易。
但二人也沒表現出異樣,更不敢多耽擱,待無雙收拾停當,便引著他出了客棧,坐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宮門一入深似海。
算來也有數十年不曾踏入這片宮牆了。
無雙記得,因著父親容成風彥的關係,自己年幼時深得明帝喜愛,屢次隨父親一起被召進宮去。父親在禦書房與明帝議論朝政,他便到禦花園中,與王爺家同齡的小世子們玩耍,樂而忘返。
誰記兩小無猜,而今斯人已逝。
“無雙公子,您這邊請——”
宮人在前引路,他笑了聲“有勞”,便跟上去,卻察覺出,這並非是前往三皇子秦康寢殿的路線。
如果他記得沒錯,這條路是往明帝秦炎的寢宮去的。
寢宮台階下,無雙停步。
“不知這位公公,是要帶在下往哪兒去?”
領路的太監道:“自然是往三殿下的寢宮去。”
鳳眸微挑,無雙似笑非笑地問他:“當真?”
這鳳眸裏的光太過清冷了些,領路隻覺得一陣心虛,不禁笑得諂媚:“當真……當真的,奴才哪敢欺瞞公子。”可一愣神的功夫,他再去看時,卻覺得無雙的眼眸分明就是一片溫潤,從未變過。
無雙不以為意,先一步踏上台階:“既然如此,煩勞繼續帶路了。”
“哎……好的。”領路太監慌忙應了,不敢再看無雙,低著頭走到前麵去,稍稍放緩了步伐。
此時已是晌午,寢宮裏還算亮堂,隻是綴了許多帷帳,亂縵迷眼之餘,莫名幾分昏沉。
重重帷縵之後,床上蒙著紗帳,隱約可見床上躺著一人,從身形依稀可辨出是一成年男子,看不清麵容。
見有宮人領著無雙走近,侍候在床邊的宮女上前一步,攔在二人麵前,低聲詢問:“什麽人?”
這宮女妝容普通,但身段姣好,肌膚白嫩,行走間帶出一陣沁人心脾的淺淡香氣。
無雙不動聲色地嗅了嗅,心中有了計較。
領路太監向旁小退半步,將無雙引至宮女眼前,輕聲回答:“這位是無雙公子,奴才奉命,請公子來為三殿下診治。”
宮女打量了無雙兩眼,點頭道:“請等一等。”見無雙微笑著頷首應了,便湊近床頭,低聲喚道:“殿下,無雙公子來了。”
床上的人聲音細如蚊蠅,似乎對宮女吩咐了什麽,站在無雙的位置並不得聞,隻能看到宮女小聲應著,片刻後走到無雙麵前,恭順一福身,道:“有勞公子了。”
“不妨事。”
一旁已有宮人各自捧著脈枕銀針紙筆等物侍立在側,宮女並未掀起床頭帷幔,隻是將床上人的手輕輕拉出帳外,墊了青花脈枕,便讓位於無雙。
無雙將兩指搭上那人脈搏,須臾,收手。
宮女關切問道:“如何?”
無雙笑了:“這不是三殿下。”
“什麽?!”宮女登時冷了臉色,像是氣極,“你……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事實。”無雙坦然自若,“縱使二十餘年未見,三殿下的脈象也不該是這樣。”
宮女冷笑:“你這是何意?”
無雙道:“此脈象沉細,按之入骨,該是將死之人的脈象……”
宮女一聲嬌喝打斷他:“大膽!”
“你何不聽我說完?”無雙搖了搖頭,“三殿下的脈象,該是牢脈,脈位沉輕,取中取均,不應其形。”
這話倒不是無雙胡說,關於秦康的病情,司空玉曾在手劄上有過記錄,以司空玉之能,他說是牢脈,必不會有錯。
“更何況,不僅這床上的人不是三殿下,連這脈象也是裝出來的。而且,”無雙耐心解釋,忽而看向失態的宮女,又是一笑,神色中不見半分慍怒,“你也不是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