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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君埋泉下泥銷骨

  “公子,姑娘走了。”


  “我知道了。”


  拂了衣袖示意侍從退下,無雙翻著手裏略略泛黃的手劄,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個不聽話的家夥,身體還沒調養好,就又偷跑出去了。


  “唉……”無雙歎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好笑。


  也罷,隨她去,反正過幾天錢花完了,人也就回來了。


  沒想到這一次,慕安一走就是兩個月,直到無雙派出的人一路打探到太昊帝都詔寧,才將她的消息帶回來。


  ——暫居舊友段九卿府上,與段九卿的侄兒、段氏少主段雪城相談甚歡。


  舊友?阿玘她哪裏來的貴族舊友?


  夙玉閣裏沒有誌記這種東西,無雙召集爻辭穀所有新老仆人,一一詢問,這才摸清了段九卿與慕安的交情是何淵源。


  也不知司空玉是怎樣讓傀儡有了記憶的功能,無雙隻覺得那幾個傀儡開口前的停頓,與常人回憶前的沉吟別無二致,語調亦是平緩而悠遠:“那還是在二十多年前……”


  說起來已是二十年前的舊事。可若將慕安所記得的時光追溯,多半也隻能追溯至二十多年前。爻辭穀。夙玉閣。這已是她記憶的起點了罷。


  何其奢侈的記憶。


  與之息息相關的,是被時人譽為“無雙公子”的司空玉。


  ——難得一段友情,仍是逃不過司空玉這個名字,雖令無雙唏噓,卻也算是意料之中。


  據一些資曆較老的仆人說,自姑娘醒來失憶後,雖然司空玉對她可謂盡心盡力,但她愛給司空玉添堵的毛病還是改不掉,而司空玉對她的忍耐更是近乎縱然。


  “後來段九卿為了給哥哥求醫,孤身一人輾轉找到爻辭穀,被困於穀中陣法,也是姑娘逆著閣主的規矩,把人平安帶進了夙玉閣。”


  “段九卿的哥哥段庭那時已經病入膏肓,半個身子都進了棺材板了。閣主醫術再高明,也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因此閣主是斷然不願出診的。”


  就算前來求醫的人是詔寧段氏貌可傾城的嫡係大小姐,他司空玉也不屑一顧。


  仆人頓了頓,語氣中竟有幾分遲疑的意味:“更何況那時,閣主的身體……已顯頹勢。”


  無雙隨口問了一句:“這事阿玘知道嗎?”


  仆人搖了搖頭,答:“屬下日日照顧閣主,自然是知曉閣主的情況。至於姑娘……並不知曉這些。”


  加上司空玉在慕安麵前的刻意隱瞞,穀中縱是人人皆知司空玉身體衰弱,也都心照不宣地瞞著她了。


  慕安終究是心軟。那段九卿跪在夙玉閣外兩天兩夜,不飲不食,不眠不休,聲聲哀泣苦求無雙公子救家兄一命,最後脫力昏厥的時候,她到底是讓侍從把人帶進穀中救治。


  段九卿那時年紀雖輕,但心思縝密,又是個隨遇而安的女子,見求司空玉出診無望,便生了在夙玉閣偷師、待學成回家親自救治哥哥段庭的心思。


  這次依然是慕安幫了段九卿。她雖然沒有能耐說服司空玉去為段庭看病,但將段九卿收留閣中妥善照顧還不在話下。


  段九卿和慕安倒也相處得不錯。慕安性子本就頑劣,這麽多年也不曾改過。加上司空玉的默許,她在穀裏胡鬧更甚,便是往司空玉熬製到一半的補藥裏倒鶴頂紅的混賬事也幹過不少。


  段九卿出身名門,雖不至於這樣惡趣味,但為了多些機會學習醫術藥理,也就陪著她胡鬧,久而久之竟也覺出幾分樂趣,對這個雖不知姓名身份、卻三番五次幫過自己也是真心喜愛。


  隻是慕安萬萬沒想到,自己領回夙玉閣的這個姑娘,有朝一日竟會愛上司空玉。


  “愛上……司空玉?”


  “是。”


  仆人答得平靜而機械,無雙的眸子微微沉下去。


  這事其實不值得意外。畢竟那時的司空玉,是可令世人為之傾絕的無雙公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三歲能詩,四歲騎射,五歲駁倒太傅,六歲研練兵法,七歲習機關術,八歲諳於陰陽占星卜卦,九歲醫術冠絕天下。如今更是生得豐神俊朗,高貴優雅。


  這樣舉世無雙的男子,哪個女兒家會不傾心呢?

  無雙知道,甚至有時候,連阿玘那丫頭都會覺得,司空玉是無所不能的。也正因如此,她至今都不明白,“無雙公子”司空玉,怎會英年早逝?

  思及此,無雙心中微慟,莫名問了毫不相幹的一句,“那阿玘作何反應?”


  話一出口,無雙自己先是一陣錯愕,心中似怔似喜。


  仆人答:“姑娘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沉吟著這一句,無雙笑得微微悵然,“當真是如此。”


  他想起幼時曾聽說過,這段九卿是在莫名失蹤兩年後,於哥哥出殯那日回到段氏繼任家主,並在祖陵前立誓終身不再嫁,從此以未亡人自居,卻從來不曾言明夫家為誰。


  今日想來,這段九卿定是將自己許給了司空玉,如此也便說得通了。


  無雙又問:“後來呢?”


  仆人答:“閣主拒絕了段九卿,並警告她,不可打姑娘的主意。”


  “那阿玘……可曾對段九卿說過什麽?”


  “回公子,姑娘說的是,司空玉這個家夥,縱然皮相再好醫術再高,可他也是沒有心的……”


  無雙聽得失笑,這的確是她能說出口的話。


  司空玉沒有回應段九卿的深情。他或許真的像世人傳說的那樣,是沒有心的,所以自然而然地,他也沒有情。


  司空玉甚至對慕安說:“爻辭穀除了夙玉閣外沒有人居,而夙玉閣中又沒有與你年紀相仿的,如今來了個段九卿,你若是覺得寂寞,就將她拘在閣中陪著你解悶罷。”


  聽著仆人的敘述,無雙甚至能想象得出當時,她對這句話嗤之以鼻的模樣。


  她或許真的害怕寂寞,可她也沒有把段九卿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困在爻辭穀終老的道理,別回頭陪伴不成反生怨懟,可就得不償失了。


  更何況那時,她並不知,司空玉已經命不久矣。


  所以理所當然的,當段庭病危的消息傳到夙玉閣後,慕安逆著司空玉的意思,把段九卿平安送出了爻辭穀。


  ——之後又回到了慕安與司空玉二人相顧對愁眠的日子。


  又過了一年,司空玉身死,慕安避世,一避就是十年。


  再往後,便是昆侖山白水旁,慕安撿到他,帶回他,養育他。


  無雙驀地覺得心疼——他竟從未想過,自己到底已經錯過了她二十年,甚至更久。


  心疼之餘,更是心驚:二十年不見,阿玘怎會突然找上這位段九卿?

  探訪舊友?那隻不過是她的借口罷了。


  無雙眉頭深鎖。


  慕安臨走前幾日,曾有意無意地提醒他不許擅自出穀,語氣半是自得半是告誡。


  慕安將房間收拾得很幹淨,無雙在她房中坐了良久,仍是半點兒看不出她此行的目的。


  無雙不禁按了按眉心,隨手從桌案上拿起一本書,見是司空玉的手劄,便翻看起來,聊以解乏。


  沒想到這一翻,竟叫他窺出了幾分端倪。


  ——司空玉二十年前所鑄傀儡,從次品到成品,再到不慎壞掉的一些,共有七十二個。


  壞掉的與被棄用的那些殘次品,也被司空玉記錄在冊,共有十五個。


  這一頁最後的字跡與司空玉不同,但無雙看得出是慕安的筆跡,因此不難想到是慕安在司空玉死後,在代替他繼續記錄,隻記下了一個。


  如此便是十六個。


  可無雙記得清楚,偌大一個爻辭穀中,明明隻有四十六個傀儡仆人。


  而他在爻辭穀已經呆了六年,自他接手穀中仆人的控製權至今也有兩年了,還不曾有過廢棄的傀儡。


  何故會平白多出來十個傀儡仆人?

  或者換句話說,她是什麽時候,把那些傀儡仆人,送出穀去的?


  鳳眸裏的光倏忽暗下去,匯成一股深海礁石間危險的細流,暗潮洶湧。


  無雙攥住手劄的手一點點收緊,那隻令人賞心悅目的手如今戾氣漸露,指骨分明間脆弱泛黃的紙卷已有寸裂的跡象,幾乎要湮碎成粉末。


  阿玘,阿玘,我可真是……低估了你。


  他又想起前年霜降時節,他在折雪園渡年樹下,說要與她結百年之好時,她在十步之外,對他回眸一笑,言猶在耳:

  “好啊,隻要你別反悔。”


  ——已經說出口的話,自然不會反悔。


  “再過幾年吧……你現在年紀太小了,待你弱冠,再行大禮,如何?”


  ——你既然答應了,再等幾年也無妨。


  “如今時間對我而言已沒有意義,我等得起。”


  那般清秀單薄的女子,竟也能在這回眸一瞬裏,笑得百媚橫生。


  無雙的手驟然攥緊到極致,又猛地鬆開,整隻手瞬間失去血色,又緩緩泛上微微的紅,在燭火搖曳下顯出幾分醉人的妖異。


  ——阿玘,我怕是……等不起了。


  將手中幸存的手劄放到書案上,又隨手撫平了褶皺,無雙這才起身,衣袂扶風,麵容雅俊,眉間一點朱砂嫣紅,還是平日裏那派溫潤——那叫慕安愛極了的清貴公子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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