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點朱砂,一世牽掛
相國寺位於帝都郊外的巍峨青山中,蔥蘢草木掩映了古刹佛光,卻依然阻擋不住善男信女虔誠的跪拜與執著的祈願。蜿蜒的山路上,遊人如織。
相國寺的寂空大師,在從榮昌王府回到寺中的第三天,等來了他的客人。
小沙彌按照寂空大師的吩咐送來茶水,臨走時忍不住又瞧了客人幾眼。
直到走出寂空大師的禪房,小沙彌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嘴裏還在嘀咕著:“這位施主真好看……”突然想起住持的教誨,心裏頓時一慌,“呀!我犯戒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笑嗬嗬地看著小沙彌念著佛號慌慌張張地跑開,寂空大師麵容是一如既往的慈祥。
“清水苦茶,不比爻辭穀佳釀,怠慢之處,還請無雙公子多多包涵。”
“大師言重了,常言道,人間有味是清歡。”無雙端起茶水嚐了一口,眉間朱砂清貴,似有歎息,“能日日飲得清水苦茶,何嚐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公子既能有這樣的覺悟,又何苦讓自己身陷愛恨糾葛,為紅塵所累,徒增業障?”
無雙淡然一笑:“不過是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罷了。”
寂空大師一聲長歎,道:“罷了,罷了,此皆公子命中劫數,老衲也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大師厚愛,無雙在此謝過。”
沉默了一瞬,無雙又道:“當日在榮昌王府,多謝大師對內子……施以援手。”
“榮昌王爺的生母一心向佛,老衲為其分憂解惑也是分內之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至於公子心中牽掛的那位施主,老衲不過是舉手之勞,便順水推舟罷了。”
“隻是被內子這麽一攪和,怕是又要生出諸多事端了。”
“因果輪回,生死有命。即使沒有那位施主,也會有另一人來掀起這些波瀾。”
無雙輕歎,微微點頭:“大師所言有理,無雙受教了。”
“不敢當,不敢當。”寂空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不過那位施主當真是聰慧過人。憑老衲之能,也隻猜得出,她是布下了一盤大棋。至於這棋子走勢如何,恐怕也隻有無雙公子可以左右一二了。”
“唉,她呀……”她呀,總是這麽不聽話。
無雙聞言不禁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無奈,無奈中又透著絲絲寵溺。
“阿彌陀佛。”寂空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又笑嗬嗬地同無雙說道,“公子請看,那位施主已經來了。”
她來了。
無雙的位置是背對著禪房門口的,可是他沒有回頭。
以他的功力,即使寂空大師不出言提醒,他也知道她來了。
他熟悉她的氣息。
他熟悉她的步伐。
他熟悉她的聲音,熟悉她嘴角揚起的弧度,熟悉她身體的溫度,熟悉她使壞時眼中的戲謔。
他和她相依為命六年。他熟悉她,一如熟悉自己眉間的那點朱砂。
一點朱砂,兩方羅帕,三五鴻雁,亂了四季揚花。六弦綠漪,七星當掛,八九分相思,懶了十年琵琶。
那日醒來,不見灼華與禦冰,卻聽得外麵陣陣誦經聲,慕安便知道,定是無雙將自己帶出王府了。
但無雙沒有將她直接帶回爻辭穀,反倒是安置在寺院中,這倒是令她頗為意外。
她猜得出這次無雙帶自己回爻辭穀是勢在必行。她甚至以為,自己這次被他親自逮住,今後定是再也機會偷跑出來了。
若真是這樣……也好。
可惜造化弄人。
在寺院客房靜養了七日,每日伴著青燈古佛,暮鼓晨鍾,遠離俗世塵囂,倒也確實有有利於她的身體。日久天長,她還真怕自己會就這麽看破紅塵了。
期間沒有多餘的人來訪,隻有一個小沙彌來為她送飯與湯藥,告知她此處乃泰平郊外相國寺,而藥是寺中的寂空大師吩咐送的,其他則一概不知。
今日終於有力氣起身外出,索性便在這相國寺內走動走動,權當遊訪了。
走到大雄寶殿裏,眾人在金身佛像前進香許願,虔誠叩首,慕安卻偏要負手站定,仰望漫天神佛。
諸惡莫做,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可是眾生疾苦,無數善男信女虔誠跪拜蓮花寶座下哭訴,佛聽到了沒有?
蓮花寶座之上,佛高高在上,俯瞰芸芸眾生,拈花一笑。
對於眾生所受疾苦,佛笑而不答。反觀無間地獄,卻又多了幾縷孤苦冤魂,飽受業火焚身的煎熬。
說什麽聽天由命,道什麽上天注定,都不如將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命由我,與天何幹?
慕安走到佛龕前鞠躬拜了三拜,又上了一炷香,看似畢恭畢敬,但若湊近了就會發現,她眼中的戲謔越發得深了。
戲謔之中,亦有心誠。
——我不求平安長壽,不求富貴榮華,不求姻緣安樂,隻求佛若真的有心普度眾生,便再賜我幾日好活,待我此間事了,也便再沒什麽放不下的牽掛了。
寂空大師的確是得道高僧。可惜,渡不了她慕安這個人。
上香後,慕安由一個小沙彌領著,向寂空大師的禪房走去。
相國寺古樸莊重,檀香嫋嫋,一路走來,安詳平和的誦經聲讓人心情平靜,因俗事纏身而煩躁與疲憊的心靈也得到了淨化。
寂空大師的禪房門是開著的,眼看越走越近,已經能看清房內的陳設。
禪房十步之外,慕安止步。
寂空大師的對麵坐著一個男子,白衣,玉冠,體型瘦削卻不顯柔弱。
男子沒有回頭,可是她知道,那是他。
她意料到他猜得出自己來了泰平。
她意料到他回到泰平來尋她。
她意料到他已掌握了她的行蹤。
她唯獨沒有意料到,她會在此時遇見他。
——她相信這場相遇同樣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這已是他們相識的第七年。他了解她,她又何嚐不是。
而今在這禪房之外,隔著十步的距離,她凝望他的背影,如同凝望一個一生一世都無法企及的神話。
十步相思,九夜無話,八六塵落,負了七載韶華。五音簫訴,四海霎那,三兩天歸家,了卻一世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