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留三分薄麵,待他日相見
慕安這姑娘,嗆人的功夫向來都不錯。
可惜不是每一次都會有人見好就收。
官宦人家嬌生慣養的孩子,從小在府上作威作福慣了,一旦在外麵受了氣,便難輕易罷手。秦彥身後是榮昌王府,甚至整個大軒皇室的庇護。而慕安所能依仗的,無非是一個灼華。
就連楚狂,也是不願與大軒皇室中的任何一人扯上關係的。
果然,小公子秦彥在口舌之上贏不了慕安,一時怒極,向身後小廝吩咐道:“來人呐,去一個到王府把侍衛都喊來,其餘人給我把這幫人看在這裏!”
倒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兵分兩路各司其職。慕安心下讚賞,暗道這樣的孩子該好好教導才是,可不能放任自流成了紈絝子弟。
可惜一旁的灼華並不這麽想。
一聲輕笑落在陋衣小孩的耳中。
小孩自始至終都低著頭,不敢抬頭去窺探對麵那小公子的臉色,亦不敢偷偷瞥一眼將自己護在身後這個緋衣美人是何種表情。
可是這聲輕笑過後,他卻感到一隻手撫上了自己的頭頂,溫柔卻不柔弱。他身子一僵,很大的不適應,但並不排斥。
他懵懂抬頭,眼前緋衣美人眉眼溫和,笑容可親,如夢如幻。
“我說慕安呐……”灼華語氣似是很為難的樣子,“你看你,就是不肯說好話,如今惹毛了榮昌王府的小少爺,這可如何是好?”
隻是這嘴角的笑容,怎麽看都不像是在憂慮的樣子。
“唉~”慕安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似是自責般,“怪我,一時口快,連累了你們。”
說罷,似笑非笑地看了楚狂一眼。
楚狂一聲冷哼,知道這丫頭是存心把自己也拉下水。
“還有心情說閑話?”秦彥怒視三人,身量雖小,卻也隱隱可見皇家之威儀,隻是這聲音到底是稚嫩了些,“你們囉嗦什麽呢?今天誰也別想走了!”
灼華挑眉,以眼神詢問慕安:如何處之?
慕安輕輕搖頭,遞過來一個安心的眼神:等。
—— 等?是等人來,還是等消息?
—— 無論等來的是什麽,總歸是輪不到你親自出手了。
—— 噢?
慕安玩味一笑。灼華會意,索性找了張椅子坐下,將身後小孩拉到自己懷裏,好整以暇。
這番淡然光景,實在叫心高氣傲的秦小少爺氣不打一處來。
他眉頭一緊,剛想言語,卻見自己先前派回去叫人的小廝正一溜小跑著趕過來,但身後並無侍衛跟隨。
待小廝跑至近前,不待其踹口氣,秦彥便質問道:“去了這麽久,你怎麽一個人過來了?我要的人呢!”
“少……少爺……”那小廝跑得氣喘籲籲,“我回去的時候,遇見王爺,王爺要我將事情仔細告之,我便……”
“廢話少說!”秦彥不耐煩地打斷小廝,“爹爹怎麽說的?”
小廝緩了口氣,泄氣地答道:“王爺說,讓少爺速回王府切莫惹事,還說……還說……”
“爹爹還說了什麽?”
“王爺還說,過會兒派人來請他們三人到府上喝茶呢……”
“啊?”
此話一出,秦彥驚愕,慕安莞爾,楚狂微怔。
灼華又向慕安遞了個眼神:丫頭算計得不錯。
慕安挑眉,兩人心照不宣。
秦彥到底是年幼,一時反應不過來,竟是連憤怒與委屈都忘了,隻剩下茫然,最後還得灼華來圓這個場:
“既然如此,今日之事,還請秦小少爺網開一麵,饒了這孩子,下不為例。”
唇角微勾,灼華起身,向秦彥謙遜地做了一揖:“至於王爺盛情,我等三人深感榮幸,必於此地靜候。”還是不要把話說的太過分得好,否則他日再狹路相逢,隻怕更難善了。
秦彥漸漸回過神來,看著言笑晏晏的灼華三人,鼻頭一皺,嘴角一癟,眼角泛起水色,又被生生忍住。
這樣的秦彥總算有了小孩的樣子,格外的委屈與不服,與之前盛氣淩人的官家子弟大相徑庭,反倒是叫他們感到一絲意外。
加上這秦彥本就生得俊俏,如今心生委屈麵露弱勢,倒令他們意外之餘,又有些好笑與憐惜,畢竟對方再囂張,到底也還隻是個小孩子。
生生憋住淚,秦彥悻悻看著三人,怒道:“今天看在爹爹的麵子上先放過你們,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嗬,這時候還不忘撂狠話,真是個自負的孩子。慕安也不點破秦彥的色厲內荏,隻是含笑看著他憤然離去,身後眾小廝小心翼翼地侍奉在側。
待他們走得遠了,灼華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一雙桃花眼落在慕安身上,似是脈脈含情:“我說你這丫頭,怎麽就知道那小少爺討不來便宜?”
慕安看了楚狂一眼,若有所指:“江湖中,總歸是有個好名聲。”
灼華聞言心下了然:隻怕楚狂進城沒多久,就已經有王府眼線將此事上報給榮昌王爺了,恐怕王爺還有心結交。如今幼子惹事,與自己和慕安二人交惡也許不算什麽,但若是冒犯了楚狂可就不好了,於是這榮昌王爺召回幼子,索性再做個順水人情,借家仆之口留下邀請,讓楚狂不得不留下來。
楚狂自然也想到了榮昌王爺的用意,當下鐵青著一張臉,也不理會慕安灼華與那陋衣小孩是何表情,轉身上樓。
那小孩還有些不知所措,趁著灼華與慕安說話,無暇顧及自己,便垂著頭慢慢從灼華身後往門口挪,冷不防撞到了一片月白裙衫的衣角。
慕安看著小孩髒兮兮的小臉,笑得甚是頑皮:“連句謝謝都不說,就想不告而別了?”
這笑容太親近,這眼神太包容,這落在臉頰的手太溫暖。
溫暖中透著一絲涼意,像是初春枝椏間掠過的風的溫度,總是叫人情不自禁地留戀與期盼。
就是這份溫暖,讓流浪已久的他,第一次有了安定的渴望。
耳畔,少女的聲音輕柔而真切:“你不要走了,以後就跟著我,可好?”
他先是懵懂地點頭,像是不明所以,又像是試探,不過很快他又使勁點了點頭。
慕安又是一聲輕笑,不顧他渾身髒亂,拉著他瘦弱的小手,轉身上了樓。
不知是不是錯覺,灼華覺得慕安的臉色,似乎在某一瞬間蒼白了些許。
但見慕安麵色如常,他便也沒有多作在意,加之心中還有些疑惑,便跟在她身後也上了樓,一邊走一邊問道:“丫頭,你怎麽就知道那小廝回去就一定能遇著榮昌王爺?這萬一沒遇上,你難道還真打算被抓去府上吃一頓鞭子?”
慕安在一級樓梯上停住。
她拉著的那孩子也停下腳,依舊低著頭,不敢去看任何人。
灼華以為她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說,便也疑惑地停住,與她中間隔了好幾級的樓梯。
卻沒等來任何回答或囑咐。
樓高幾步之外,慕安直直地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