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頭青絲為君白
一榻發白如雪,慕無端怔怔地看著,對上雲逍笑盈盈的目光,喉嚨上下滾動了幾下,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看你,”雲逍見慕無端躲過自己目光,緩緩伸手,扳過他的下巴“無論長多大,還不是個愛哭鬼。”
冰涼的手指抹去慕無端眼角的濕潤,那滿頭銀發的人翹起唇角,笑得像隻狡猾的狐狸,隻是那低低的眉眼泄露了悲淒。
“不過兩三日就沒事了,血屍蠱雖陰毒,我這身子還承受得了。”
慕無端緊緊咬著唇,半晌,挑起一縷銀發,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拽。
“疼疼疼——”雲逍呲牙咧嘴地捂著腦袋,一臉哀怨“有這麽對待病人的嗎?”
可自家這個記仇的管家就像鐵了心不願意搭理自己一般,硬是將落到一半的眼淚忍了回去,板著一張臉,又變回了平時那個黑麵神。
雲逍畢竟身子不濟,沒那麽多精力和他死皮賴臉,不過一會兒就倦意上湧,昏昏欲睡。
“瘋子……”為這不省心的少爺掖好被子,慕無端低聲嘟囔道。
雲逍的睫毛顫了顫,翻了個身,呼吸逐漸平緩。
就在慕無端準備離開之時,雲逍似夢囈般的低語傳入耳朵
“那是他的江山,我不得不守……”
一夜青絲成白發,不為蒼生但緣君。
一日,兩日,三日……
已經過去了三日,雲逍以身體抱恙為由,拒絕了包括蕭客行在內的八批訪客,整日縮在內室,昏昏欲睡半死不活。
自從那日他將封非煙從閻王手裏硬奪回來之後,這封大傻秉承著有恩必報的原則,天天帶著禮品前來探望,卻隻得慕無端一句“少爺身體不適不見外客”而已。
除了慕無端,這三天,沒人再見過那風流逍遙的雲少爺,蕭客行陪著封非煙去了兩次,統統碰了一鼻子灰,心裏也有些窩火。
“雲兄若是病了,封閣主醫術卓絕,讓他瞧一下如何?”又一次得到同樣的答案,蕭客行臉沉了下來,封非煙委委屈屈地站在他身後,可憐兮兮地望著慕無端。
“不必勞煩封閣主。”慕無端像塊油鹽不進的石頭,板著臉,站在船頭,裝黑麵門神。
“有病卻不讓大夫瞧,”蕭客行冷笑“這是哪裏的道理。”
慕無端施了一禮“望蕭樓主不要為難在下。”
二人正僵持不下之時,舫內傳來一個充滿怨氣的聲音。
“大夫能治好相思病?”話音剛落,一個熟悉的身影便站在了慕無端身後,白衣錦扇,正是那“抱恙多日”的雲逍。
似乎是剛睡醒,雲逍掩麵打了個哈欠,一雙桃花眼裏水氣氤氳的,草草披了一件單衣,扣子也沒係好,露出大塊的肌膚,如雪的發絲傾灑而下,落了一肩。
蕭客行和封非煙同時一呆,隨後麵露尷尬。
見自家少爺如此沒有形象,慕無端壓著火,吩咐下人遞來一件外袍,急忙給雲逍披上。
還是那奢侈得晃眼的內室,蕭客行端起茶盅,略掀起一點蓋子,挑眉看向那像沒骨頭般的雲少爺,卻見後者移開目光。
“不知是哪家姑娘讓雲兄如此牽腸掛肚,連頭發都白了,閉關三天連客都不見。”
聽聞此言,雲逍低下頭喝茶,極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並不作答。
封非煙見氣氛不對,急忙打圓場。
“雲老板看上的姑娘必是極好,可這一夜白了頭也——”話還沒說完,就被雲逍打斷。
“看二位日日登門拜訪,又有什麽事?”封非煙另當別論,蕭客行一向無利不往,能這樣耐著性子三番五次敲他的門,必有所求。
“不知雲老板可聽說過聖炎教?”封非煙正色道。
雲逍手裏動作一頓,表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封公子何出此言?”
“那邪教在江南盛行一時,害人不淺,我天舟閣都大受牽連。”封非煙一臉憤恨“若是放任下去,唉!”
“如今想必是羽翼豐滿了,竟敢明目張膽在武林盛會上毒害忠良,”蕭客行瞥了一眼低頭喝茶的雲逍“難得雲兄精通毒蠱之術,我和封閣主便有個不情之請。”
“若雲老板能施以援手,再加上聽風樓與天舟閣聯手——”
哐當一聲,雲逍手裏的茶盅狠狠砸在桌子上,生生把封非煙的話砸了回去。
“正好——雲某在生意上與那聖炎教也有些過節,便恭敬不如從命了。”雲逍收起那陰晴不定的表情,扯出一個笑臉“若也能盡幾分綿薄之力,也算是為下輩子積了德行。”
“雲老板真是……”封大傻被雲逍裝出來的“義薄雲天”感動得不行,“那在下明日便約好時辰,與二位一同商議此事。”
又客套了一陣,封非煙貌似還有事情,便起身告辭了。
“無端,去送送封公子罷。”
慕無端應了一聲,也跟著出去了。
內室此時隻剩下了,雲逍和蕭客行二人。
“相思病?”沒頭沒腦地,蕭客行冒出一句“三日相思就白了頭發,真沒看出雲兄是如此癡心之人。”
雲逍皮肉不笑,卷起一縷如雪般的白發,纏繞指尖“那是,雲逍一生下來便是個情種,這性子想改也改不了。”
若不是情種,哪能十年如一日地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年歲太過無情,那些年少時分的歡愉被他緊緊封鎖在心中,整顆心已經成了一座空城,即使在陽光普照的時候,也固執地緊閉城門,那些掉色的回憶是他僅有的東西,在漫長得令人絕望的歲月中,撐起微光一縷,長燃不息。
眼前的人語氣仿佛隻是在說笑,眉間倏地閃過一絲說不清是諷刺還是悲淒的神色,轉瞬即逝,再看去,他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那倒是蕭某眼拙了。”蕭客行冷哼一聲,眼睛眯了眯“不過在下倒是好奇,精通毒蠱之術的敦煌富商究竟和聖炎教能有什麽過節?”
“遇上錢的問題,是是非非又怎說得清楚?”明顯是敷衍了事的語氣,蕭客行有些不滿,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望著雲逍。
“那雲老板就解釋解釋,上次為我尋來的茶葉——茶色清香,味道淡遠,輔以初春梨花冷香,入口清甜。”看著雲逍的臉色漸漸慘白下去,蕭客行的語氣上揚“這天目青頂乃是是天家的禦用配方,雲老板好本事,竟尋得如此秘製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