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手指攥的很緊,很緊才可以平靜地說出搪塞他的話:“我是這裏的歌女,這便是我的身份。”
他搖頭,很堅定:“你不是,你沒有半分風塵味道。”
我忽然惱了:“我就是!憑什麽你說不是便不是,我是誰我自己不知道嗎?怎麽你看不起風塵女子?難道一定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才能配站在你麵前。袁凡,我早就不是清白的姑娘了!”
他顯然錯愕萬分,我的怒火嚇到了他,他像尊雕像立在那裏,唯有一雙驚詫的眼睛看著我。
許久,我覺得也許是我錯了,不該發脾氣。又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跟我走!”他緩緩伸出手,語氣竟然有些溫柔:“跟我走,天涯海角我定不負你!”
那一刻,風吹過,他衣袖翩翩。一隻白皙的手,手掌很大,掌上縱橫的紋路很深,像是坎坷的生路。他眼睛帶著希冀,我知道他要給我另外一個世界,一世溫存,無限關懷……
我也驚詫了,眼淚一瞬間就掉了下來,我哽咽著笑:“不負我?你又憑什麽這樣說我?采苓這樣傾心於你,你怎敢負她?”
他有一瞬間動容,那隻手到底是緩緩垂下去了……
“你大可放心,我在這裏很開心。錦衣玉食,無限風光。”我一揮袖:“你看看,隻要我一揮手,有多少男人為我動容,女人要的不都在這裏嗎?”
他看著我,依然不肯放棄我:“以色侍人,能得幾時許?”
我擦幹淚,掩唇笑:“那又如何?隻要活的轟轟烈烈,我就不怕死!”
他擰眉,上前拉住我的手:“我絕不會讓你步入這樣的後塵。”
“你放開!”我用力地揮開他的手:“這是我選擇的生活,不需要你過問!”
我轉身離開,有幾個下人攔住他。
我對著嬤嬤說:“他身體弱,不得重傷他。”
嬤嬤一笑:“放心吧,他們都知道分寸。”
我回屋,心裏盤算著沈東去了也有十幾日,不知他們來了沒?
晚上,一頂轎子。
采苓這樣被抬了回來,她氣息奄奄,渾身無力,身體能露出的肌膚都被折磨的淤青。
我扶著她坐在床上,她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太好了,我又活著回來了!”
我心“咯噔”跳了一下,這個“又”字當真是很苦澀。
“采苓,你一定要撐住,我像你保證這樣的日子不會很久。”
她看著我,唇色發白:“你到底是什麽人?我見到你第一次,就感覺你一定不簡單!”
“我不是什麽人,不過我終於知道冥冥之中為何我要來到這裏?為何要遇到你們!”
我感慨,人生果真是很奇妙,欠了別人的東西,兜兜轉轉還是要你還的。
采苓很快就沉睡,我用手帕將她額頭的汗水擦幹。她真的很很美,安靜的睡顏像極了嬰兒,很輕的呼吸,楚楚可憐的樣子。
可是一到天明,她就立馬換了一副妖嬈的麵孔,那個讓無數男人都傾倒的妖豔女子。
她旋轉在舞台中央,暴露性感的衣服,每一個眼神都帶著鉤子,鉤子那頭就是男人好色的魂魄。
我閑來無事便看她跳舞,嬤嬤站在我身旁樂嗬嗬地笑,我大概知道她有多開心,這樣的尤物為她招攬了多少財寶,她怕是做夢都能開心吧?
“你們兩個啊,絕了!一靜一動,一純一妖,什麽樣的男人可定都能握在手裏。”
我扭頭看了看嬤嬤嘴都笑到耳後根了,眼角都是褶子,心裏有些厭惡。
采苓依然在那裏跳舞,我微微抿唇:“她不妖,她有著一顆人間最幹淨的靈魂!”
“見到他的那刻,我以為我看見了神仙!”這是采苓以前某個夜裏對我說的,那時候她夜裏突然發燒,我來看她。
那天一盞微燈,月光朗照,她床頭紅色紗帳緩緩浮動。她的麵容甜美,唇角似乎含著笑,不知怎麽,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一種人性美的光輝從身上淡淡散發,她輕輕眨眼,睫毛下兩扇淺淺的影子。
“我原本住在紫雲山下,很小的時候爹娘都不在了。我每天采藥維持生計,日子過得很安靜,直到有一天,我在山腳下發現了他,刹那間天地都暗淡了,他身上似乎光芒萬丈,我的心從那一刻起,似乎隻跟著他的節拍。當時他昏迷不醒,半依著樹,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將他拖到我的住所後已經天黑了,我將他放在床上,燃了燈,然後給他擦幹淨臉頰,燈光下他的臉很柔美,我就這樣看著他慢慢入睡。”
“半夜,突然有人敲門,是他的守衛前來找他。他衣服破舊,麵色很憔悴。原來是沈東為他尋找水源遲遲未歸。我為他診脈,毒腐蝕了他的心肺,當今天下隻有血參才能就他性命,可是沈東數次夜探城主府,每次都是傷痕累累,幾乎丟了性命。沈東是他塵世唯一的希望,為了拿到血參,我就做了這迎春閣的女子,城主喜女色,他不會懷疑我的身份,可是那依然很難,很難……”
現在的采苓,我真的從心裏憐愛她。
“嬤嬤,采苓她來這裏多久了?”
“從去年秋天就來了,那時她頭上唯一戴的隻有一支紫菊,眼睛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神情,剛來的姑娘都是不情不願,你看這才多久她已經在這落花城有些名氣了。”
落花城……
我十指緊握,心裏氣憤難平:“落花城!有了這城主恐怕這城中的姑娘都要香消玉殞了!”
嬤嬤大驚失色,伸手捂住我的嘴:“哎呦呦,姑奶奶這話可說不得啊。這城中數十年裏都是這樣過來的,姑娘隻要隨遇而安就好!這城主的是非不是我們這種身份能夠妄加評論的!”
我心痛,這樣多的女子,誰能解救她們?隔三差五便會有女屍從府中抬出,這樣的冤屈怎能不被申訴?
隔日,城主府大張旗鼓地派人來接我,一頂流蘇軟轎停在迎春閣門口,特定隻我一人前去。
采苓身體仍然顫抖,她麵色慘白:“不要去!”
我笑了笑:“不礙事。”
她紅著眼睛,含著淚:“你……”
我從衣袖裏拿出一封信遞到她手中:“我有一封信,送給你。如果我回不來,你馬上帶著袁凡離開這裏。把這封信交給花丞相,他一定會把血參給你的。”
她麵容驚愕,怔怔地不說話。我拍了拍她的肩離開了。
軟轎顛簸,然後停下來。
我的心狠狠地緊張了,到城主府了嗎?
我拉開簾幕,看見白衣站在那裏,他不偏不倚站在路中間,神色堅定!
“讓開!”不要命了嗎?這都是城主的奴才,他們不會手下留情的。
“不要去!你去了會有危險……”他望著我,滿臉懇求。
我哽咽著咽喉,你還是那個滿腹慈悲的白衣,可是你不該關心我,因為我沒有回頭路可走,我不能再一次讓你死在我麵前!我做不到!
我再一次決絕:“讓開!去了城主府,那裏有我最喜愛的富貴生活,他是這城中唯一的王者,我自然愛慕於城主,哪裏是你這病秧子能想象到的。”
“我不讓!”他亦堅定不移!
前麵有奴才已經強行將他推開,糾纏中動了手,他倒在地上,額頭磕出條口子,又嘔出兩口血,趴在地上再無半分力氣。
我就這樣路過他,不知道他會怎樣,傷又如何?
好在這次去見那個城主有驚無險,隻是彈了幾首曲子,他不深不淺地問了我幾句話,我小心翼翼地應付著他。
出城主府後,我手腳冰涼,雙腿麻木,有種劫後餘生的喜悅感。
然而我也並未來得及歡喜,因為擔憂白衣傷情,我匆匆趕過去。
他並無大礙,額頭也包紮好了,我緩緩鬆了口氣。
可是他卻不願意理我,我看得出他有些生氣。
“你去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麽,難道他還不肯接受我的身份嗎?
“當然!”我假裝平淡無奇。
他猛然抓住我的手,眼睛露出凶光,呼吸因為氣憤變得急促,我們四目相對,感受他不同尋常的怒火。
他朝我吼:“我的頭受傷了!”
我說:“我沒瞎!”
我有些疑惑,他沒頭沒尾地說了這句話是朝我~~撒嬌?
“袁凡!我們出去走走。”他怒氣未減,被我拉出去了。
“袁凡,從前有一個姑娘,她為了愛人什麽都不怕,敢於直麵危險,變得強大,甘願犧牲自己,你說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是值得喜歡?”
他被我的突然一問驚訝了,一雙清澈的眼睛漾出湖水。
“當然!”
我微笑,我們繼續走著,兜兜轉轉又來到了那棵許願樹下。
春天,枝葉繁密,生機盎然,樹枝上懸掛著大大小小的香囊,那裏麵裝著刻字的竹排。
我扭頭看著他:“你知道嗎?采苓她真的很好,你畢生都應該珍惜她對你的感情。”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仿佛不認識我一樣。
他輕輕問我:“你呢?”
我?我笑了笑緩解突然而來的尷尬:“我這輩子有一個情劫,我過不去。”
他依然看著我,眸子裏流露出淡淡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