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皇帝與寵妃(十一)
啟德二十年臘月,最為寒冷的盛冬里,皇城卻傳出了一道喜訊。
東宮太子蕭景的嫡長子,亦是他大婚兩年後第一個子嗣,順利出世,章和帝大悅,為其取名祁,同時大赦天下,以慶皇長孫的到來。
是夜,處理完政事的章和帝步出紫宸殿,一干宮人遠遠跟著,唯有大總管安公公亦步亦趨隨在身後。
他是宮裡伺候皇上多年的老人了,自是知曉皇上此時心中有事,然主子不開口,哪有他做奴才說話的份兒,便沉默地跟了一路。
良久,前面負手踱步的男人慢了下來,最終停下腳步,長長嘆了口氣:「朕是否做錯了?」
「皇上……可是在煩心雲妃娘娘的事?」安公公跟著頓住腳,順著他的話問道。
數年來,雲昭儀盛寵不衰,雖未再有所出,位份卻不斷晉陞,今年年中剛被封為賢妃,御賜封號「雲」。
章和帝不語,顯然是默認了。
自從那件事發生后,婧柔對他的態度,似乎又回到十年前。
寵辱不驚,平淡如水,進退有度,若即若離。
「去惜雲宮。」
「是。」
因著安公公未有傳人過來道皇上翻了牌子,偌大的惜雲宮早早滅了燈,以至於安公公欲上前通報時,幾乎是摸黑前行,險些絆了一跤。
剛伺候娘娘歇下的大宮女采月迎了出來,朝安公公福了福身,瞥見殿外章和帝的身影,往旁邊使了個眼色,立即便有人往寢殿去了。
夜已深,章和帝示意過不必大費周章去布置,故采月與安公公低聲交接幾句,便領著守夜的宮人們下去了。
「參見皇上,臣妾有失遠迎……」
「無事,朕說過,你在朕面前,無需在意那些虛禮。」
章和帝將正欲行禮的雲妃扶起來,落座於寬榻一端,靜靜看著垂眸為自己斟茶的女人。
眉目溫柔,唇邊淺笑,未及整理而披落的如墨長發,一如初見時的美好。
這是他,小心翼翼,安放於心頭的女人。
「皇上,請用茶。」
雲妃將熱茶端放在他手邊,便移步至小方桌的另一側,垂首飲茶,安寧靜好。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章和帝側眸,瞧著她這副平平淡淡,恍若不在意任何的模樣,心裡頭沒來由便生起一股火來。
但,他依舊忍下來了。
即便沖她大發雷霆,她也不過是默默跪在他的跟前,不卑不亢,也從不哭喊求饒,唯獨那眼神,令他心如刀絞——彷彿她跪著的這個人,只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痛癢的陌生人。
不知何時起,在曾經柔情似水的雙眸中,他越來越難以尋到自己的影子。
他甚至覺得,過去百般嬌寵、溫柔相待的十年,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她那顆如石頭般冷硬的心,從來不曾被他捂熱過。
彷彿一切只是他的獨角戲,而她,假意配合,不付真心。
「婧柔……」章和帝伸手輕扣住雲妃搭在方桌沿的手腕,細白柔嫩,教他捨不得使勁,「你可是還在怪我?」
雲妃纖指一動,卻並未抽回手,任由他握在手裡:「臣妾何德何能,膽敢怪罪皇上?」
語氣平淡,恍若當真絲毫未在意。
可他哪裡肯信,只當她是口是心非,因為除卻這個理由,他再想不通兩人間的柔情蜜意,為何會在一夕之間消失無影。
章和帝面露倦色,語氣沉鬱:「婧柔,我知你心善,與她情同姐妹,自然心有不忍……可她謀害太子,我豈能縱容她?」
他口中的人,便是因勾結沈太醫下藥數年謀害太子,被賜死的瑜貴妃。
此事屬於皇家醜聞,並未公開審理,只有章和帝與皇後知曉,瑜貴妃下藥的目的何在。
太子大婚兩年才有子嗣,實際卻是因他身患不舉之症,且中毒不淺,太醫院束手無策,若非機緣巧合之下尋到神醫,怕是不能痊癒。
無後的儲君不能服眾,這種既不會害了太子性命,又能不動聲色將太子拉下儲君之位的計謀,陰險至極,實在罪不可赦,若非因她的宮妃身份,判處當眾斬首亦不為過。
雲妃沉默半晌,狀若無意,心中卻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
莫說她對皇上有多少情意,早在上一世的無盡等待與他的無情冷落下,便已消耗殆盡,瑜貴妃之事自然不是真正緣由。
數年來,她的心境愈發平和,從繹兒偶爾傳來的密信中,得知他一切安好,便放下了心,更是無心再與皇上虛以委蛇,只盼有朝一日,能與繹兒團聚。
除此以外,她已是別無所欲。
至於皇上如何想,那便是皇上自家的事了,她無從左右,亦不會費心解釋。
「皇上何必再提舊事……」雲妃終於輕聲開口,站起身時自然而然掙開了章和帝的手,「不早了,臣妾伺候皇上更衣就寢罷。」
她既不願多談,章和帝再多言不過是自討無趣,只得壓下滿腔苦悶,起身往寢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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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終究是世事難料。
一年後,章和帝突發急病倒於朝堂之上,太醫院全力診治無果,三日後駕崩於紫宸殿,舉國哀慟,服喪三月。
而後,年方十七的太子蕭景登基為帝,改昭武元年,餘下幾位皇子悉數封王。
其中大皇子蕭齊被封賢王,蕭景以封地僻遠,不忍他舟車勞頓為由,在京城修建了恢弘華美的王府,留他長居,美曰其名「體恤」,明眼人都曉得皇帝是要將賢王軟禁在眼皮子底下,做個實實在在的「閑」王。
四皇子蕭恆被封為康王,同樣留京常住,並未前往封地。
韓王蕭繹則一直稱病在身,新帝沒有召其回京參加登基大典。
不出半年,皇家別苑傳出雲太妃身染風寒的消息,病症反覆不見好轉,於昭武二年春病逝,遵其遺願進行火化,骨灰葬入妃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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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郁南城。
斜陽西沉,蕭繹步伐沉穩,披著暮色踏入一座三進的宅院。
甫一進門,老嬤嬤崔氏便迎上前來:「主子爺,您回來了。」
她是雲太妃尚在閨閣做姑娘時伺候的嬤嬤,丈夫與兒子皆死於沙場上,無親無故,兩年前被蕭繹接到此處,依舊服侍她的舊主。
他略一點頭,示意她退下,穿過蜿蜒的長廊,一路朝宅院後頭走去。
與秦陽易宅的單調荒蕪不同,此地的景緻顯然要別緻許多,後院牆沿的海棠花正是盛放之季,粉紫交映,嬌艷欲滴,襯得一旁提壺澆水的婦人愈發素凈淡雅。
似是聞見人來的聲響,她動作一頓,微微轉過頭來,日落前的餘暉輕輕灑落於她的側臉,淡淡光華,依舊是數年前的柔美模樣,歲月並未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迹。
「繹兒,回來了?」雲氏看見兒子走近身前,淺笑道。
蕭繹點了點頭,上前順手接過她手中的澆壺,繼續為另一邊的花兒洒水:「這些活兒交給下人做便可,娘身子不爽利,莫要過分操勞了。」
雲氏瞧他臉上面無表情,語氣卻含了關切的責怪,不由得拍拍他的肩,輕柔道:「無礙,不過是小風寒罷了,哪用得著整日休息。娘在屋裡悶得慌,便出來散散步,澆澆花,繹兒莫要擔心了。」
蕭繹不語,算是默認了,而後又開口道:「可有請墨大夫看過?」
「他一早便過來請脈了。」雲氏如實道,倒是有幾分過意不去,「這般小病痛,麻煩人家神醫日日來看,你啊你,當真是大材小用了。」
她口中的墨大夫,正是當年救了燕山墜崖的蕭繹一命的墨無為。
昭武元年冬,他外出辦事遭遇大雪,正往前方小鎮趕時,意外發現一處雪地似有鬆動,尋常人大概無法覺察,目力極佳的他卻一眼捕捉到雪中的一片衣衫,懷疑有人被埋底下,讓隨行的影衛挖開一看,果然……男人被五花大綁仍在雪坑裡,衣衫單薄,奄奄一息,凍得發紫的臉儼然是記憶中墨無為的模樣。
為免有詐,他立刻著人尋了一具屍體埋回原處,然後帶著昏迷不醒的墨無為迅速離開。
豈料這位神醫醒來后,竟是記憶全失,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清楚,更別提他出事前發生的一切了。
蕭繹無法丟下救命恩人不管,便秘密將他帶回易宅,讓他住了好一段時日。
幸運的是,墨無為雖忘了前事,不知是否因終年習醫,深已入骨,依舊保留了一身高超的醫術,並且表示願意聽蕭繹差遣,為他所用,以報救命之恩。
蕭繹本是報恩,奈何被當成了恩人,但身邊能多一個這樣的人才,於他有百利而無一害,便頷首應了。
後來果真用上了。
蕭景登基后,母妃晉為雲太妃,若無意外,蕭景必然會如上一世般軟禁她,母子團聚之日遙遙無期,他斷不能讓歷史重演。
而後墨無為為他出了一計——假死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