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停在時光裏
十七歲那年，正值高三，學習緊張，她周末很少回家，一個月最多才回一次。
又是一次家長會，班主任找她談話，希望父母能來一次。那時於莉的成績很不錯，自製力很強，能考個好大學，班主任想讓家長和學校一起穩住最後三個月的衝刺期。
她以往都是假稱父母在外地工作，躲過一次又一次家長會，但這次班主任是特別交待，因為全班就她父母三年從沒參加過家長會。
她猶豫許久後，試著給母親打電話，“媽，我這次考試班級第一，有個家長會，你和爸能不能來？”
電話那頭，沒有習慣的冷嘲拒絕，母親的語氣充滿笑意，滿口應下，還說正好計劃周末親自接她回家。
於莉記得，那是她第一次從母親口中聽到“寶貝女兒”四個字，有種曙光破曉的美好。
她第一次滿心期待周末。
家長會上，母親被班主任請上台，班主任當眾肯定她的成績，母親也破天荒地第一次誇讚她懂事，還說為她自豪。
於莉第一次被父母這樣肯定，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也跟班裏其它的同學一樣，都是父母疼愛的孩子，她並不特別，她也是普通父母的小孩。
“於莉，你在這等著，我們跟你班主任有話說。”
“好。”
她撐著下巴，笑著等在教室的走廊上。班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沒多久，她隱隱聽到辦公室傳來爭執聲，正擔心，就看到父母氣急敗壞地從辦公室裏出來。
班主任追著他們，“於莉爸爸，於莉媽媽，你們得為孩子考慮，於莉成績這麽好，不讀書可惜了……”
母親一把拉過她的手，“走！回家！”
於莉當時有些不好的預感，她轉頭看著班主任，但還是被父母拉走了。
上車後，於莉不敢問發生了什麽事，而父母也不想提，還說因為她成績好，打算帶她去飯店吃飯作為獎勵。
“那哥哥呢？”於莉下意識問，無論家裏有什麽好吃的，都要留給哥哥。
母親笑著道：“這次不帶他，隻帶你。走，今天想吃什麽，你都可以點。”
於莉從沒聽過父母用這種態度跟自己說話，覺得或許是自己的好成績終於打動了他們，原來努力真的是有用的。可這一切，在進入飯店包廂的那一刻，都碎裂成渣。
包廂裏，還有一對父母和一個年輕男人在，看得出來他們是一家人，看到於莉父母十足的熱情，但一雙眼睛卻在於莉身上打量，尤其是那個年輕男人。
於莉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骨頭打顫發冷，她後退一步，轉身就跑。
“於莉！這個死丫頭，你給我回來！”
“於莉，你再跑，老子打斷你的腿！”
於莉拚命地跑，躲在離飯店一條街的角落裏，給趙寶良打電話。她躲到天黑，趙寶良騎著自行車趕到，將她接走。
趙寶良不知道是從多遠的地方騎過來的，滿頭大汗，但眼睛裏隻有她。
在聽了她所說後，趙寶良十足氣憤，而後斬釘截鐵地立下誓言，“沒事，他們不讓你讀書，我讓你讀！反正我不是讀書的料，你把我的那份也一起讀了，我來賺錢。”
於莉破涕為笑，“就你，你憑什麽賺錢？”
“你別小看我，我力氣可大著呢。我今天去工地問過了，幹得好的話，一天能有兩百。”
“你今天又沒去上課！？”
“都說了我不是讀書的料嘛！”
“趙寶良！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你知不知道像咱們這種什麽都沒有的人，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哎，你別捶我，小心車子倒了……你抱緊我，要拐彎了，別動，別打了……”
少年處於變聲器的嗓音沙啞，但那聲音，卻穿透記憶，溫暖了她整個年少的時光，甚至是現在。
趙寶良……
這三個字，於莉每每想起來，都覺得刺痛，如果可以，時光要停在那時候該有多好。
於莉的眼眶發紅，直愣愣地瞪著於母郭繼紅。郭繼紅覺得於莉的目光有些滲人，但想到女婿的話，為了兒子能承包下養老院的食堂，她還是維持著虛假的笑容。
郭繼紅道：“我和你爸、你哥給你帶了很多你喜歡吃的，還有晴晴的，多虧建東去接我們，不然都提不過來。”
“我不需要，你們可以回去了。”於莉冷漠道。
郭繼紅神色訕訕，轉頭看養老院道：“這就是你們的養老院啊，建東，看著真不錯。要能在這裏工作，多好啊，老於，你看看。”
於父於承福鐵青著一張臉，道：“就說養女兒沒用，你看哪次她給我們好臉色了？”
於莉冷冷道：“我沒請你們來。”
於承福氣得想開口，郭繼紅連忙用胳膊肘碰了碰，示意他看馬建東。他們女婿不愛聽這話，回頭讓女婿不高興，事情黃了，還是影響兒子，正事要緊。
於承福輕咳了一聲，再開口，可於莉卻不等她，徑自刷卡進了養老院大門。
“於莉！建東，你看這個死丫頭！”
“妹夫，她怎麽這樣？”
馬建東卻不搭理三人，快步進養老院追上於莉，將於莉拉住，“於莉，就一頓飯而已，你何必這樣。”
於莉甩開馬建東的手，冷聲道：“馬建東，有什麽話你就在這裏說清楚，別整那些有的沒的。”
於家三人也跟了進來。
於承福看她對馬建東這個態度，當即指責道：“我說你這個死丫頭，建東這麽好的人，你還想怎麽樣！？我是你老子，我接下來說的話你給我聽好了，你跟建東還年輕，抓緊再生一個，最好是小子。人家建東不說你什麽，但我得說你，你再怎麽疼晴晴，那也是閨女，你心裏要有數。”
於承福的想法很簡單，女婿的意思是不希望於莉這丫頭心裏再有空想趙寶良，在他看來，那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再生個孩子。如果能是小子的話，馬建東肯定會更高興。
於莉不敢置信地看著馬建東，“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馬建東聽完於承福所說，臉色也難看，“不是，晴晴是我女兒，我怎麽會不疼她，生二胎的事……”
啪！
於莉一巴掌扇在馬建東臉上，她氣得發抖，通紅的目光死死盯著馬建東，“馬建東，我沒想到你會變成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