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拜祭
亥時，西市教坊司，張芸的小樓中。
張芸獨自從著，燭火將其身影投到牆上，隨著燭火的光影微微跳動，而她卻是宛如雕像，一動不動，隻是望著桌子。
桌子上有一張黃白色的紙，看不清內容，但左下角的印章格外醒目。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芸突然開口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吱~”的一聲輕響，一人推門而入：“這門，得修修了。”
“嗯。”
張芸頭也不抬，應了一聲，便再無聲息，進門的那人沉默了片刻：“快要子時了。”
那人的目光投到桌麵上，兩人無聲地看著那張半黃不白的紙，片刻之後，他再度開口：“今夜湖邊舫廳來了四百七十餘人，但舫廳隻能坐下二百三十人，其餘人被安排到其它舫廳去了，留下的人裏麵有七十四人身穿白衣，九人黑色勁裝，十三人……”
氣平緩地將今日所見一一匯報完之後，他終於說出了來意：“如果你讓我留意的那個人不是那麽重要，又或者根本沒有那麽一個人，那麽，我想出去一趟。”
良久，張芸終於抬起了頭，看向宋止戈：“活動已經第二天了，大家非但熱情沒減少，也都熟悉了遊戲的流程，你不在也沒事，而且，就算坊裏需要你坐鎮，你也一樣是想要去的，不是嗎？”
“我能做的不多。”
宋止戈神色平靜，目光緩緩從桌麵上的紙張上收回，補了一句：“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吧！”
張芸道：“那便去吧。”
宋止戈點頭，走出門外，認真地將門重新關好，離開。
張芸笑了笑，拿起紙張送向燭火，火苗瞬間大盛，在火光吞噬了整張紙之前，照亮了紙張上某處的內容：反賊安月清等人皆已經伏誅。
離開教坊司的宋止戈騎著馬，往東市走去，宋允兒的死訊對他說來不算意外，或者說這是意料之外，卻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與宋允兒對局的人，是當朝大將宇文豪！
雖說在宋止戈的幫助下，宋允兒順利得到了安家秘庫中的東西，可如果宇文豪是那麽容易扳倒的話，安家一係就不會被斬首的斬首，發配的發配了。
那天分開逃亡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宋止戈不得而知，甚至對於宋允兒的身份，他都持懷疑的態度。
但無論如何，他的命，算是宋允兒給的，而且二人還曾經並肩作戰，那是戰友之情。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宋止戈舉目無親，戰友加上恩人的關係，得知宋允兒的死訊，宋止戈又豈能什麽都不做？
但，正如他對張芸所說的，現在這一刻，他能做的也不多。
要是之前兩人沒有分開，宋止戈還可以犧牲自己為宋允兒創造離開的機會，正如當天他所做的一樣。
然而這一刻，宋允兒已經身死，宋止戈難不成還能現在就拖著這一藏境的修為去找宇文豪報仇？
不，那不叫報仇，叫送人頭。
所以，宋止戈大半夜地離開教司坊，隻有一個原因，那便是買些供品拜祭一下這位戰友。
深秋的晚風帶著微寒，掃向宋止戈的臉，他買完供品後牽著馬，麵無表情地走著，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安府舊址。
朝廷發出的告示中，隻說安月清已死，沒說具體是怎麽死的，死在哪裏，而教坊司原本屬於月清和宋允兒的花船已經調給一名新晉的花魁，宋止戈也隻好來這裏拜祭二女了。
當天，她就是在這麵牆後，助我逃離的，當時的她應該就在附近吧？
宋止戈凝視著當日自己翻出的圍牆，放下了一堆供品，除了拜祭必須的香燭，紙錢之類的，他還買了一大堆吃的。
“雖然相處了一段時間，但那個時候的我忙著修煉，其實對你們都不算了解，也不知道你們想吃什麽，所以就什麽都挑了些，如果實在不合口味，就包涵一下吧。”
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將香燭插在圍牆邊上的泥地中，認真地將各種水果及菜肴擺放好，然後點燃清香。
“投胎的時候，選個正常點的世界，我來的那地就不錯，科學昌明，人人安居樂業，至少，點個香都不用這麽麻煩。”
“這麽多，你們也吃不完，我陪你們吃點吧。”
宋止戈隨手拿起一個梨子，咬了一口，眉頭輕皺：“那個地方，連果子都比這裏的鮮甜。”
“一直以來，我在這個世界都很孤單，或許是因為無所適從吧，進入教坊司之後，雖然說美女如雲，但身邊其實就隻有一夥夫能說上兩句話……”
“可他為人好色，三句裏兩句不離坊裏的姑娘，而且做菜還賊難吃！”
“你知道一個夥夫做菜卻很難吃是個什麽概念嗎？就好像一個人是渣男，但他卻長得超醜。但，他算是我在這個安都城的第一個朋友。而且，我們剛認識的第一天，他就願意主動給我借錢看病……”
“趙胖子是一個讓我很意外的人，他的性子跟我以前一個戰友很像，所以一直以來，我都當他是朋友，而那天之後，我當他是兄弟。”
“嗯，也有可能當他是係統精靈……”
“你還不知道吧，那天在這裏逃出去之後，其實是他把我帶回了教坊司……”
“除了他們兩個，我其實一直很抗拒和這個世界接洽，不過後來回想起來，我身邊還是有很多好人的。”
“張芸讓我看見了這個世界原來也可以有屬於我的一份溫暖，很意外啊。”
“對了，我現在叫她芸姐，她應該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吧，我看不透她，但她卻著著實實地讓我開始接受這個世界……”
“還有看似潑辣、靜不下來的小依，那天帶我去看大夫，一路上差點沒把我吵死，但是小依很好，善良而溫暖……”
“後來再有，就是你了。教我修行，賜我重生！”
“可是，你是誰呢？”
“安將軍的女兒不叫安珂，叫安月清，如果我沒猜錯，月清姑娘其實就是安將軍之女安月清吧，那麽你呢？”
“安珂？宋允兒？嗬嗬，我們也算同生共死了一場，卻連你名字都不知道……”
“之前一直有很多東西堵在心裏，但是昨天喝了一頓大酒之後，突然就想明白了，豁然開朗了，於是，我想好好地看一看這個世界，可你卻已經……”
“唉，之前大言不慚地和你說，要助你跳出井外，要是早知道你落到這般下場，還不如不跟你合作……”
“要我說，你就不應該長得那麽好看，可憐前代汗青史，薄命佳人類如此。”
“還有，其實你是個很不負責任的老師，教的東西有頭沒尾的……”
“唉，你說我有你這樣的老師，得花多長時間才能打得過宇文豪？什麽時候才能給你報仇啊？”
…………
香燭無言地燃燒著，宋止戈靠坐在牆邊低聲自言自語，隻有隨行的那匹馬時不時打個響鼻，像是在回應自己的臨時主人一般。
香燭燃盡，宋止戈像是突然被關上開關的收音機，兀自沉默了起來。
片刻之後，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拉著馬，走向教坊司。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宋止戈身前不遠的地麵突然結起了霜，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成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