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無疾而終過
好奇怪啊，仲夏明明應該是熱烈的，可沈鴛的記憶裏，沈臨風的記憶裏，海城永遠沒有熱烈的夏季。
沈鴛不入校學習，她啟蒙比別人早，活動範圍永遠隻有那麽點大的沈家老宅。
沈明庭向沈鴛解釋說：“父親認為，一方水土環境，成就一個人，沈家老宅，或許能教養出一個令他滿意的沈鴛。”
沈鴛十四歲，反骨已經被跪沒了，穿著旗袍，稚嫩未長成，也能看出骨子裏的風雅娟秀。
她懷中抱著琵琶琴，站在走廊裏，水眸波瀾不驚，像明鏡的湖泊，倒影著入目人影。
走廊外沿途是濕涼微冷的風，四周是四季不凋零的綠植，仔細一瞧，總覺得暗沉了點，並不鮮明。
她已經很難得有不解的疑惑了，大多隻敢問其他人，比如沈明庭。
她說：“哥哥，外麵是什麽樣的?”
“芸芸眾生，燈紅酒綠。”沈明庭著急趕著去鳳臨書院上課，書包隨意搭在肩膀上，回頭告訴她說：“是煙火凡塵，你連書都見不到，肯定想不明白，那就不要想了，免得又要被父親罰跪祠堂。”
沈鴛抿嘴，她知道。
她其實什麽都知道，也見過，沈肅鬆要的是古韻美人，又不是光有一張漂亮臉蛋，還落後在舊社會裏麵的傻瓜。
隻是，她並沒有置身過那樣的世界裏，從小到大的日子，隻有沈家老宅。
她看過不同地方的山水，在視頻裏，她知道所有好與不好的事物，還是在視頻裏麵。
十四歲了，要換老師了。
沈鴛放下琵琶，被黎瑤伺候戴上了一雙薄紗手套。
天光雲影下，是徐徐而來的風，海城的仲夏又要走過一遭，沈鴛的學科多了一門心裏。
還有一門，叫——陸清羽。
……
“鳳臨書院，是幾代人的心血。”沈肅鬆夜晚照例給沈鴛灌輸沈家那套理念和目標，說：“出過幾位名人，這麽久了，怎麽也不能爛死在我的手上，我撐不了沈家多久，如今隻有陸家那位小孩，很有潛力。”
沈鴛垂首聽的認真，握著鋼筆練字，也不忘回話：“父親，我需要怎麽做?”
“你其實年齡交於陸清羽，要小一歲。”沈肅鬆拿戒尺在沈鴛的桌麵上輕輕的敲了敲說：“心思偏了，字也歪了，要學會一心二用，既能把手裏的事辦好，也能聽得進別人說話。”
沈鴛說：“是，我會改的。”
沈肅鬆點頭，就繼續了剛剛那個話題：“你要學會拿捏人心，以後接觸了陸清羽，就要按著陸清羽的喜好，逐漸變成他喜歡的樣子。”
沈鴛筆尖頓了一下，又恢複如初。
沈肅鬆繼續說：“沒人關心你是什麽樣的沈鴛，我要的是，陸清羽喜歡的那個沈鴛，陸家還有一位陸忱辭老先生，他很疼唯一的孫子，你要是以後入了陸清羽的眼，鳳臨書院就有救了。”
沈鴛點頭：“是，女兒會努力的，不會讓父親失望的。”
沈肅鬆很滿意。
“今天記得抄寫十遍沈家戒律，我要查你的字和畫，琴呢？琴練的怎麽樣了？”
“沒有荒廢。”沈鴛坐姿端正，恭恭敬敬的說：“最近停了舞蹈課，時間充裕起來，心理老師說，也要去學會演戲，要做到無論什麽樣的表情，都需得是好看的，楚楚動人的。”
沈肅鬆點頭說：“老師已經找好了，過段時間，你不用繼續待在沈家老宅了。”
沈鴛點頭說：“是。”末了，頓住。
她抬眸，眼裏有不解。
沈肅鬆說：“隻有見識過不同人了，才有本事成為不同的人，拿捏得住人心，你的世界裏麵，不能永遠隻有沈家這一小方天地，該得去外麵看看。”
沈鴛眨眼，“是。”
她從中品到了一絲希望，她興許，能有機會脫離這樣的掌控。
她演一個乖巧女兒的戲碼，很久了，久到騙住了自己。
………
沈臨風能坐下來和徐錦年好好見上一麵，是沈鴛沒有想到的。
畢竟年少劍拔弩張過，讓她後怕幾分。
但現在不是年少了。
沈臨風趁沈鴛去洗手間的功夫，抓緊時間問了徐錦年：“和我姐分開這幾年，你就沒想過和她和好的事嗎？我想過她入娛樂圈一定會遇到你，但也沒想到，竟是一遇到就能這樣舊情複燃。”
“這些年，包括知道沈家出事的消息，確實想過回來。”徐錦年雙手合十，淡淡道：“但能知道關於你姐的消息太少了，我怕我如果想找她，她要躲著我，就大海撈針，一點消息也不會有。”
徐錦年心有餘悸的說：“我怕她還在氣頭上，她是個記仇的人。”
他怕愛那麽深，無法自拔的隻有自己罷了，徐錦年有自己的傲骨，他在察覺不到一點這個人的靠近和感情之後，就生出了點退縮心裏，誰也不知道他在擔憂什麽，忐忑什麽。
不然也不會說是，在沈鴛進入娛樂圈一年後，做局等人來，如果沒等到人，那或許又是一場錯過。
但是他等到了，沈鴛赴約了。
表麵來看，這是一場普通的商業局，無雙電影選角在即，導演選擇女主角，在那樣一個包廂屋子裏，看一群鶯鶯燕燕獻殷勤。
誰也不知道，這是小徐少設的一場等待舊人的局。
他在等沈鴛，赴一場在十七歲，無疾而終的約。
她說過會來的，隻不過，一下子晚了八年而已。
在同樣一個仲夏裏，這個夏日有蟬鳴，有燥熱的風，和驕陽似火。
它再也不是無疾而終，它填補遺憾。
見到沈鴛的那一刻，撇去攢了好多年的氣憤不說，徐錦年也無比篤定，這個人還是喜歡他的。
哪怕有一點喜歡也夠了，她沈鴛被沈肅鬆那麽嚴厲的調教，該是早就會對人心，對世俗失去希望，能有情愫，就應該是——徐錦年是她的希望。
沈臨風明白沈鴛的脾氣，不知道徐錦年的性格，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我姐很喜歡你的。”
徐錦年不置可否：“我感覺得到。”
沈臨風挑眉：“我聽說你找了不少替身在身邊過?”
“沒辦法。”徐錦年說：“我總不可能被你姐氣到，還沒脾氣不生氣吧？”
沈臨風“嘖”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