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織夢
「平生嘗慕金谷酒,可憐空懷冠世才。
千杯醉卧凌霄樓,萬里飄搖紅塵外。
綺窗梅殘香猶在,玉靨零落土中埋。
倚劍長嘯輕王侯,狂歌驚破點將台。
東籬把菊擬新題,抖擻青衫歸去來。
雙魚爭迎西河岸,鞭催征轡柳未拆。
燕歸桃源答春江,不唱陽關賦高唐。
吳姬嬌腮俏相向,新釀何酒使君來?」
墨軒君謝授衣聽著謝紅薔唱著歌,悄悄地打開了一個和田白玉的盒子,盒子裡面是一顆通體蠟白色的藥丸,他嘴角揚起微微的笑,用手指剝開了這藥丸——玉棠君,你想要娶到這個姑娘,還早呢。
那不是一顆藥丸,而是失傳已久的,返魂香。
返魂香。斯靈物也,香氣聞數百里,死屍在地,聞氣乃活。
——十洲記
漢武帝時,西域月氏國貢返魂香三枚。大如燕卵,黑如桑椹,據說燃此香,病者聞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
——漢武帝內傳
一絲留在蘇行雲身上的神念悄然而動,夾雜著一股幽冥岌岌的暗香。
墨軒君謝授衣勾起嘴角,返魂香用於修真之人身上,可以追溯前世呢。玉棠,你想要得到這姑娘,怕是先要過了我這一關。
蘇行雲睡在縹緲峰,再過幾日就是他和玉棠君的合籍大典,因此她連中衣都換成了正紅色,此時她正在沉睡之中,純鈞劍交給了卿微君去重新鑄造,而她自己則是躺在了床上沉睡。這幾日吃的極好,蘇行雲的臉色如同桃花般紅潤。
只是睡夢中的她,突然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第一眼相中他,便以為自此一生一世。
可惜她是鶴,昆崙山下,瑤池下邊,日月光華修得點道行,偷偷飛離鶴群,遇到一名愛鶴成痴的男子。
那是怎樣奇絕的人兒啊,白衣高冠,容顏清冷,修長十指溫柔地撫在她修長的頸上,眼光掃過一群素白墨黑的鶴群,一抬臂山風穿過衣袂,如若離世謫仙。
唯一的遺憾,是他來去不定。
她聽說,人間的男子只會傾心於美貌的女子,要想伴他一生一世,就必須幻化成人,須再修鍊三百年。然而人的壽命不過百,怎等得到那時?唯一的辦法,是從昆崙山頂月照最盛時,憑藉風力飛上雲霄,或可僥倖得入西王母的香閣,偷得幻形丹,一粒可瞬間獲得幾百年修為,立刻變為人身。
「若被西王母發現,則剔骨抽筋,打入輪迴。」另外一個黑衣男子,笑容溫潤和煦,告訴她。
那個男子是管理西王母瑤池的仙君,已經有八百多年的修為,不久之後可接受雷劫,來往人間和瑤池。她曾暗暗嫉妒他的道行,說這話許是怕她拿得寶丹之後修為超過自己罷了。更執意要去,除了肖想著那個男子,還想要爭一口氣。
「那我去吧,至少我的修為獲得幻形丹把握更大些。」他眨眼不見。
一炷香之後,他帶著寶丹回來,而她的喜悅淹沒心裡那點疑惑,著急地吞服。一瞬間,她失去羽翼,聽不懂鶴語,如願以償變成佳人,柳眉芙蓉面,纖腰掌中輕,素凈的青衣,出落得超凡絕世,眉間清冷如同月射寒江,晃得人心都一顫。
她變身成人,失去了飛翔的能力,最後只能坐在他背上,徐徐飛到心上人面前。那同樣高潔的男子看她一眼,便再也挪不開視線。
第一年,琴瑟和鳴,歲月靜好;
第二年,鶯鶯燕燕,桃紅柳綠;
第三年,新人紅妝,昔日紅顏冷落;
第四年,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她那愛鶴成痴的夫君,哪有半點初見時的風骨?滿院圈養的鶴,其實是他從各地挑來,用以挖去妖丹,用以修鍊丹藥的。
人終究不是靈鶴,心是肉眼看不透的。嫁得這樣的人,又如何會幸福呢?
十三年後,她獨自一人對著窗,聽圈養的鶴孤獨哀鳴,瑟瑟發抖——她的原型也是鶴啊。她又如何不害怕。
忽然想起那個為她偷得幻形丹的黑衣男子。心念一動,眼前恍惚出現一名黑色衣衫的文雅俊逸男子,問她:「你過得好嗎……我,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心愿。」
她心中一驚,發狂般拉住他:「我要離開,我好害怕!」
仙君沉默片刻,突然伸出手指點住她的眉心:「我成全你。」
一股真氣襲上全身,她臉上的細紋全消,膚色恢復如少女。眼前的仙君突然駕雲而起,在雲端沖她伸出手來,「拉著我的手。」
而在背後,她的曾經的夫君,御劍追著他們。
他的心已經變了。已然是被長生蒙蔽住了雙眼,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居然靈鶴化人之後,緊緊追著他們不放。
那仙君也錯了,他以為他終於可以自由的穿梭於凡人界和仙界,再次與她相見交談,可以看到她幸福。
又或者不幸福,至少可以等她說「帶我走」,然後帶她到海角天涯。
如同當年瑤池旁邊,一人一仙鶴,煙霄北渚,同去同歸。
他不在乎她的容貌,她為鶴他便為鶴,她為人他便為人,度過世間的幾十年白首不離。
他將這一切規劃得如此美妙,可是,她即使是跟著他走了,偷竊了西王母的東西,到底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天雷滾滾,後方則是白衣勝雪,劍氣襲人。
她甚至不知道他曾經對她的痴迷。他想。
當他犧牲自己,迎接天雷的時候。她的一滴眼淚落到他的臉上,「不要死。」
「對不起啊,做不到了……」他虛弱的笑了,最後隕落在她的懷裡。
她則回過頭去,望著昔日夫君為了追求長生而瘋癲的眼睛,內心凄涼絕望至極,於是乾脆的自爆了神魂,同著昔日夫君同歸於盡了。
蘇行雲霍然睜眼,修道之人仙心堅定,她怎麼會做這樣一個夢?
夢裡夢到醒不來的夢。
蘇行雲皺眉不已,剛想繼續睡覺,一挨著枕頭,她就看到了那個黑衣仙君的臉,文雅的臉上全是絕望,而自己正在抱著他,他大口大口的吐著血,把自己的裙擺染成鮮紅的樣子。
「墨軒君?謝授衣?!這是怎麼回事?」蘇行雲瞪大了眼睛,這是夢還是現實?
那人面色死寂,下巴重重落下在蘇行雲手邊,杏子形狀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星河燦爛的璀璨雙眸也不復得見。
「授衣你醒醒啊?!」蘇行雲瞪大了眼睛,她沖著四周望去,似乎是在分辨虛妄或是現實。
而後她就看到了身後之人,長衫似雪,烏黑的髮絲垂下一縷,剩下的用白色發簪扎著,再一看這青年的臉龐,皮膚竟也白皙似雪,清秀的面孔倒映在蘇行雲的眼眸里,顯出完美的臉,一雙修長潔凈的雙手握著長劍,沖著蘇行雲直刺過來。
「師父?」蘇行雲愣了一下,下意識的那麼叫了一聲,「你……」
「孽畜,明明是靈鶴之身,竟然化而為人欺騙與我。」那白衣男子面帶怒容,一劍刺穿了蘇行雲的胸膛,「當誅!」
蘇行雲不可置信的看著那柄雪白的長劍,從心口進,胸肺出,她怔怔的看著眼前明明頂著玉棠君樣貌的人,心裡充滿了驚訝絕望,這是怎麼回事?
隨後身體不由自主的出現了一個怨恨的念頭,她竟然生生的自爆了金丹!
蘇行雲渾身冷汗,從床榻之下滾落下來,額角重重的撞在了桌子腳,隨機昏迷不醒。
「蘭花指捻紅塵似水 ,三尺紅台,萬事入歌吹。
唱別久悲不成悲,十分紅處竟成灰,願誰記得誰,最好的年歲。」
「風雪依稀秋白髮尾,
燈火葳蕤,揉皺你眼眉。
假如你舍一滴淚,假如老去我能陪,
煙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趙靈瑜緩緩地哼著在二十一世紀很流行的一首曲子,背後則傳來第一使徒的聲音,「 唱別久悲不成悲,十分紅處竟成灰。雖然不通暢押韻,倒也別有味道。」
「魔道觀禮的地方在山腳下,你上來做甚。」趙靈瑜蹲坐在大石頭上,繼續哼著自己的歌,頭也不回的樣子。
夜風吹散了她的髮帶,三千青絲狂舞,第一使徒眼神微凝,當初那個在東海龍宮處迷路的小姑娘,如今已經長大成人了。短短几月的時光,在她身上已經顯現的如此之飛速了。
「又是一年白露至,檐前醉把茱萸嗅,落紅凝眉首,清風盈廣袖,裁得雲裳拈指綉,步履亦悠悠。山容瘦,人非舊,鬱郁老樹並煙雨,空做玉簟秋。
猶記青梅涼初透,畫船小橋碧水幽,相思化為淡淡酒,桂魄灼灼釵間溜。盡興獨登樓,明月可留否?
而今山月魂夢同,香霧洗凈雕花籠,欲把鷓鴣逗,卻啄亂相思豆。三千繁花皆睡去,君攜暗香踏碎眸,四目遙相逢,寧不知水復山重。入手風光眼底流,只願與爾約白頭。」趙靈瑜自從來到了古代,就開始研究著作詞,如今她將自己的詞作全都唱了出來,聽在第一使徒的耳朵里,則不是滋味。
「靈瑜,我們還可以……」第一使徒說道。
「不可能了。」趙靈瑜背對著他,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