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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夜訪

  茶會日是1910年12月31日,次日便到了1911年。


  元旦是法定假日。上午,帝京例行舉辦新年閱兵。雖比不上逢五逢十的大型國慶閱兵,京城百姓還是攜家帶口來到承天門廣場觀看步兵、騎兵的整齊方陣及各行各業的花車遊行,圖個喜慶。


  皇帝帶著一干內閣大臣和貴族元老在城樓上現身,檢閱士卒,臣民們在下方激動地高喊吾皇萬歲、帝國萬歲!

  東方瑟沒去湊熱鬧,早早來到香山棲月崖。山莊管家來福好茶好飯地招待了他。


  直至傍晚,他才等到柳思元歸來。


  世子引東方瑟入書屋,分賓主落座。兩人談風月談文學,甚是得趣。


  東方瑟沒有繞圈子,開誠布公地將煤礦消息奉上,博得了世子極大好感。隨後他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華解眾懇求赦免一事。


  很可惜,唯有這件事,兩人無法達成共識。


  無論吳銳還是晉桐,都把赦免想得太簡單。毀壞太祖雕像雖然只是華解少數幾人所為,就連法院判決都認定其他人是被蒙蔽的,但貴族、官員、百姓誰都不會認真去看判決,更不會把內心的天枰偏向他們。


  「觀感」二字,看似渺茫,實則是人心所向,萬難違逆。


  普通人只知道那幫亂臣賊子對挽救民族危亡的太祖不敬。


  對太祖不敬還能是好人?肯定壞的不能再壞了!


  世子一聽話頭,便大搖其頭。


  東方瑟極力解釋,「我當然知道翻案不可能,但他們這次誠心奉獻煤礦,足見悔過之心,一番拳拳之意日月可鑒,唯求不要終老於荒野!」


  柳思元仍是搖頭。他雖紈絝,大是大非卻拎得清。


  「TE赦名單是皇帝本人擬定,以我家跟皇室的關係,施加影響,吹吹風並非難事,若是一般人,這事兒我就給你辦了!但是——」


  柳思元略一躊躇,「這麼說罷!在三大案的社會影響徹底消退前,徐國公不可能表態。華解餘眾上報煤礦消息確實有心,我也很感激,但一個煤礦不值得柳家冒這麼大風險!」


  東方瑟嘴裡泛起一陣苦澀,「可是……」


  世子擺了擺手,示意他莫再多言,「——如果煤礦的存在確定,荒原變成礦區,就會有移民,有工人,修道路、建工廠。為了滿足這些人的衣食住行、生活需要,礦區很快會變成城鎮。還有很大可能,再建個監獄……」。


  東方瑟好像明白了什麼,他早就聽說過承包監獄是興遼集團的拿手好戲——開監獄煤礦,拿犯人當免費勞動力……但這些,跟流放者有什麼關係?

  柳思元自通道:「等到這些建起來,荒原就成了興遼的地盤。為了表示對華解的感謝,讓流放者擔任礦場、監獄或者小鎮的管理職務也未嘗不可。


  如此一來,除了不能離開礦區城鎮,他們跟公司的普通僱員沒什麼差別。是否赦免,還重要麼?」


  東方瑟知道,對方沒有說謊。徐國公世子在興遼集團的地盤上給予流放者優待根本不值一提。看在他進步黨骨幹的面子上,兌現並非沒有可能。但林茜他們追求的不是優待,是離開那個鬼地方啊!

  可此時此刻,他也只能點頭贊同,「……您說的有些道理。」


  「何止有些道理,簡直太有道理了!」柳思元雙手撐著書桌站了起來,身體前傾,臉龐靠近東方瑟,眼睛注視著他,嘴上大開空頭支票,「赦免——現在不可能,以後卻未必,如果形勢發生變化,或者他們再立新功,機會還是很大的!」


  東方瑟明知對方在玩望梅止渴的把戲,也沒法拆穿。他還想混進文研音樂集團,竊取廣播技術呢。


  「您說的是!」他強忍著不在面上顯露出不悅,主動揭過敏感話題,請世子安坐,討論起文藝娛樂。


  東方瑟提出將自家旗下東方唱片併入文研音樂集團的設想,柳世子考慮到對方掌握著一批名氣不小的簽約歌手和質量上佳的歌曲版權,表示原則性贊同。至於具體的合併談判、股權置換,還要他們各自派出手下經理人詳細協商。


  天色漸晚,兩人在山莊共進晚餐。


  柳思元喝了一點酒,口風鬆了幾分,主動提起《荒野集》的作者晉桐,對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無辜捲入三大案表示了同情。


  世子隨口道:「其實他罪名較輕,跟那些大同黨不一樣,完全可以搞個保外就醫,到流放地附近縣城裡生活嘛,何必在荒原上苦捱!」


  他這話一出口,立刻被東方瑟抓住了小尾巴,「世子,這可是您說的!北荒是興遼公司的根據地,晉桐保外就醫之事,就拜託您了!」


  「好你個滑頭!」柳思元用食指虛點了對方几下,「……也罷,左右不過一句話的事,我就幫你一回!」


  東方瑟把臉一板,義正辭嚴到:「世子哪裡是幫我,分明是為國惜才!」


  這句馬屁力道正好,世子笑道,「你啊,你啊!」


  晚飯後,山莊管家親自送客人下山。東方瑟感覺輕鬆了一些,在山路哼了幾句歌。


  雖然沒幫華解求來赦免,至少能讓晉桐少受些罪。


  最遺憾的還是林茜——想要重逢,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一念及此,他的心情又不免沉痛起來。


  在山腳跟管家來福告別,東方瑟坐上自家轎車,沒有回家,卻叫司機載他到承天門兜一圈。


  大齊定都后,對北京進行了一系列的城市改造,大工程包括下水道疏浚拓寬、打通長安街、正陽門拆遷改造、修建南北新華街開通和平門……當然,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承天門廣場的大拆除。


  為了滿足太祖「大閱兵」的需求,包括大清門、長安左門、長安右門、戶部刑部等衙署、以及倉庫棋盤街等建築均被移除,改造為承天門廣場。


  廣場正中間建有高大巍峨的「大齊英烈紀念碑」,高約40米,正面碑心是一整塊石材,鐫刻著太祖親筆題寫的「大齊英烈永垂不朽」八個金箔大字。


  大清門的原址則建起了太祖的戎裝雕像。自從太祖像被毀,朝野上下一直有重建雕像的呼聲,卻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被壓了下去。


  近日坊間流言稱,今上有意在此修建一座中西合璧的「凱旋門」,慶祝幾年來的對外戰爭勝利。


  帝京的路燈早已亮起。車子駛過燈火通明的承天門,東方瑟讓司機轉南向,去往正陽門大街。路過空空蕩蕩的太祖像遺址時,他著意多看了幾眼,腦海里泛起許多大逆不道的念頭。


  也許今上是恨著太祖的吧?他繼位那一夜發生的種種,知情者至今諱莫如深。偽造遺詔、得位不正的傳說在民間很有市場。


  也許是因為當初太祖沒有選擇他,他才不願意重建那座雕像,卻要以象徵自身武功的凱旋門取而代之。


  甚至,如果相信當年華解眾人私下對他所說的「炸毀雕像案是常志清一力推動,而常志清又是軍情司的釘子」,那他一個吃公家飯的,為什麼要鼓動炸掉太祖像?

  也許——今上看這座雕像不順眼已經很久了!


  不行,不能再深想下去,陰謀論沒有任何意義!

  轎車駛過正陽門火車站,這座英國人主持設計的歐式建築至今仍是大齊客流量最大的火車站。蟠龍轎車艱難地擠過洶湧地人流,進入「綠楊垂柳馬櫻花」的正陽門大街。


  大街路面20米寬。路東以飯店、藥鋪、乾果、生鮮商鋪為主,其中全聚德、便宜坊、會仙居、正陽樓、都一處等知名飯莊是東方瑟經常光顧的地方。


  路西則銀行扎堆,皇家銀行、興遼銀行、農業銀行、工聯銀行……更有書店、照相館、服裝店、大型百貨商場等消費場所,是帝京女子的逛街聖地之一。


  此時華燈初上,小販們不顧夜寒堅持出攤,夜市一點點熱鬧起來。路中間駛過一輛有軌電車,電車司機觸動腳鍾,「叮噹車」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響。


  東方瑟讓司機把轎車開進大江衚衕,途徑會館戲樓也不叫停。車子緩緩駛過果子市、布巷子、繡花街、老冰窖……衚衕越來越窄,東方瑟讓司機靠邊停車等他回來,自己下車步行,拐入了一條更狹窄的巷子。


  沒有路燈,住戶們也用不起電,巷子里黑黢黢的。


  這裡距承天門廣場南端直線距離不超過一千米,那些輝煌的燈火卻已經無法穿透黑沉沉的夜幕,給這裡帶來光亮。


  這裡生活著帝京最貧困的人口,容納了無數懷抱夢想湧入城市的底層勞動者:出賣體力的工人、黃包車夫、拾荒者、乞討者……他們大多破衣爛衫、頭髮蓬亂、面容臟污,從事著最繁重的勞動,僅僅賺得微薄的收入,聊以糊口。


  這裡看不到一絲一毫天子腳下的皇城氣派,「城中村」、「貧民窟」、是它們被報紙賦予的名字,而這樣的「城市之恥」在帝京還有許多處。


  這裡的房屋只有一層,大多是破磚瓦、爛木頭胡亂堆砌而成、放眼望去,矮牆草棚間穿梭著無數佝僂的人形,彷彿一隻只大老鼠。


  東方瑟皺著眉頭與大老鼠們擦肩而過,一直走到巷子盡頭。那裡亮著一盞燈,這條巷子唯一一盞電燈。


  那裡是邱楓,他最信任的印書館編輯的住處。


  邱楓的住處比這條巷子其他任何地方都乾淨整潔得多,有三間小屋,分別是卧室、書房、廚房,還有一個小院。


  院門開著,裡頭擠滿了人。


  院子中間豎著竹竿,挑起電線和燈泡。燈光之下,擺著一塊黑板,寫著「學會算賬」、「談判手段」……之類的粉筆字。


  年輕的進步黨員邱楓穿著一身臃腫的棉襖棉褲,站在黑板前,正給三十多條坐在破木板凳上的窮漢講課。


  「……我上回給大伙兒說,既然起了工會,就不要怕鬥爭,要勇敢爭取工人階級應得的利益。今天有人問我,說邱先生啊,老闆不答應跟俺們討價還價咋辦,是不是立馬罷工?也不是,咱們要講一個先禮後兵,罷工是最後手段,不到最後,不要輕用。那罷工之前我們有哪些逼迫老闆談判的方法呢……」


  東方瑟在門外聽了幾句,啞然失笑,這個邱楓真是永遠學不會放棄啊。


  邱楓曾是大同黨和華解的一員,而且是其中年齡最大的一位。華解創立早期,跟進步黨存在微妙的類附庸關係。於是,他被華解派遣加入進步黨,作為雙方聯絡員。


  因為進步黨成員只能加入唯一黨派,所以他名義上退出了華解。


  隨著華解與進步黨漸行漸遠,為了及時溝通,避免誤會,聯絡員的存在越發不可或缺。邱楓多數時候都在進步黨內活動,只跟華解保持固定聯繫,為雙方通告消息。


  華解籌謀三大案,完全瞞過了邱楓;但案件調查期間,他仍然遭到短暫拘禁,被學校開除,丟了中學教師的工作。


  好在他有進步黨員的身份,讓軍情局投鼠忌器,不願作太多牽扯,終於逃過一劫。


  而進步黨高層對邱楓的政治面貌一清二楚,將他徹底邊緣化。此後,邱楓的處境越發尷尬。


  他是農村出身,家庭貧困,還有父母弟妹需要每月寄錢回去照料。遭此一難,大大破了一回財,儲蓄全光,原本談好的婚事也吹了,多虧有東方瑟照應,才得了個印書館編輯的職位,總算衣食無憂。


  東方瑟給他開的工資不低,足以維持體面的生活。可邱楓卻堅持在貧民窟里租房居住,一是房租便宜,二是「可以始終接觸到勞苦大眾」。


  見老闆上門,邱楓一愣,停下了講課,「東……董老闆?」


  東方瑟跨過門檻,走進小院,點了點頭,「找你有事兒。」


  邱楓猶豫地看了看身前的「學生」,窮漢們當然不會讓他為難,其中一個貌似領頭的大漢站起來,對其他人道:「邱先生有事,我們先回吧,明天再來聽先生講課!」


  窮漢們亂鬨哄地答應了,一一跟邱楓道別,從狹小的院門魚貫而出。


  人走光了,東方瑟輕手輕腳地合上小院兩扇黑漆木門,朝邱楓做了請的手勢,「還是到你書房聊?」


  邱楓苦笑一聲,對反客為主的大老闆無可奈何,「行,你先去。我收拾一下。」


  他收拾了板凳、竹竿和電線,把燈泡扯回書房,重新點亮,東方老闆已經自顧自地燃起火盆,扯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烤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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