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郡主的茶會
如果說香山靜宜園是皇室夏宮,那麼小湯山的九華園一定是冬日行宮了。無需費盡心思用鑽井機人造,這裡是天然的溫泉之鄉。
九華園的主泉眼作為帝皇御湯,自與旁人無緣。但沿著地下花崗岩層斷裂帶,皇室近親修了一串兒私家園林,均能享受到從裂隙滾滾上涌的清澈熱泉。
這些園林中,佔地最廣、最為奢華的是長安郡主的「兩宜居」。兩宜居,又名「兩儀居」,由兩位年輕的建築師——伊東忠太和雷獻成共同設計。
伊東忠太是日本人。1890年中日簽署《東京合約》,開啟兩國高等教育的合作機制。1892年,他作為首批官派留學生之一西渡大齊,就讀帝國工業大學的建築系研究生。此後幾年間,發表數篇有較大影響力的有關中日建築史的論文。
1897年,剛滿三十周歲的伊東忠太,被楚王邀請作為設計師修建小湯山私人園林。考慮到他年輕沒有經驗,楚王給他配了一位略微年長的搭檔,雷獻成。
雷獻成是鼎鼎有名的樣式雷第八代傳人,家學淵源,預科畢業后至米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攻讀建築系,後於歐洲考察三年,歸國后隨父輩參與一些大型項目,閱歷不淺。
楚王選擇這他們,是因為膩味了俗套的「東西合璧」風格,希望年輕人不受束縛的思維能趟出一條新路,不管東風西風,只要不落窠臼。
這個願望可以說實現,也可以說落空了。雷獻成要在西方古典復興風格的基礎上繼續求新求變;伊東忠太則主張將華夏傳統融入日式莊園。
兩位年輕的建築師各執一詞,設計思路難以調和。整整三個月,一張草圖都畫不出來。最終楚王將園林土地一劃為二,讓二人各負責一半,但強令他們必須參考對方設計,保證整體風格不至割裂。
兩人這才開始磕磕絆絆地合作,最終以「太極生兩儀」為主導思路,完成了「兩宜居」的設計。
然而園林還未建成,就碰上太祖去世、楚王就藩,不得不停工。直到兩年後,重返帝京的長安郡主站穩了腳跟,才召回兩位建築師,重新開工,又花了近三年時間,終於建成這座園林。
兩宜居落成不久,便成為帝京最重要的社交中心之一!
文化圈流傳一個說法:誰能拿到帝京三大頂級沙龍的邀請函,就有機會一步登天。而這三大沙龍里排名第一的,就是兩宜居的茶會!
京城的音樂家、評論家、科學家、畫家、作家、詩人、教授、商人乃至政客無不以參加長安郡主兩周一次的茶會為榮。喝什麼茶無關緊要,要緊的是能見到什麼人。
每次聚會總有兩三位重量級人物現身,或是貴族,或是鉅賈,或是藝術家……絕對讓與會者不虛此行。
除了大人物,還有些經常出現的熟面孔,他們也不是每次都參加,但隔三差五總會在兩宜居露面。郡主精心安排的邀請名單是不會冷落老朋友的。
必然的,每次聚會都有兩三位新人登場,初出茅廬的議員、新近出名的作家、風頭正勁的學者……若得大人物青眼,未必不會從新人變為茶會的常客,憑藉好風之力,邁上人生巔峰。
1910年最後一次的「兩宜茶會」,與會者三十人,東方瑟就是其中之一。
他還是第一次收到兩宜居的請柬。那張長安郡主手書的灑金箋,他已叫人裱起來,準備掛到書房牆上。
作為三家報館、一家印書館的老闆,東方瑟自詡文化精英,對茶會早有期盼,卻從未預料到這張邀請函讓他等了這麼久。
是什麼讓郡主記起他這個小人物的名字?東方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柳思元。那對苦命鴛鴦的事迹,他早有耳聞。
定是那本《荒野集》起效了!
收到北荒寄來的一大包貨物后,他立刻心急火燎的拆開。包裹里除了兩個筆記本,一封吳銳執筆的說明信,還有一塊十斤重的臘肉、一袋含麩皮的麵粉、一張粗鞣的狼皮子。
吳銳在信中寫道:「狍子肉是我們自己腌的;麵粉是自種的小麥磨的;狼是晉桐殺的。北荒沒什麼好東西,送點特產給你,別嫌棄!」
東方瑟叫僕人把那張散發臭味的狼皮扔掉,麵粉和臘肉交給廚房做成包子送到孤兒院。然後才開始翻看晉桐兩本著作。
作為印書館老闆,他幾乎立刻就看出《荒野集》是天才之作,是人類文化史上百年難得一見的閃光。
《大荒筆記》就麻煩了。一群流放者的荒野求生故事,局外人看起來是挺有趣,可隨便往深處想一想,主角是什麼人?
一群大同黨!
給他們私底下幫忙沒問題,出版《荒野集》這種無政治屬性的作品也沒問題!可《大荒筆記》是把大同黨人當成主角正面描寫,要是幫他出版了,不等於發表政治宣言、站隊表態?
堅決不行!
組建進步黨的時候,他上躥下跳賣力摻和,為的什麼?不就是為了洗掉那一層赤色嘛,怎麼能再主動往身上貼標籤!
這書就算出版,也不能經他的手!
所幸吳銳明白事理,在信中直接說了:「若有不便,請將作品轉郵給松江《品報》編輯項益民。」
東方瑟從善如流,叫來印書館一位名為邱楓的編輯,將《大荒筆記》和一堆帝京特產小吃打包寄了出去,還附帶一封說明信。反正這種麻煩有多遠推多遠,不沾身最好!
然後他靈機一動,將《荒野集》筆記本剪開,把《新月篇》挪到《飛鴻篇》前面,重新裝訂,讓《我愛這土地》變成全書第一首詩,再行卷棲月山莊,請世子預覽!
這才是真正的萬無一失,以徐國公名頭擔保,一點風險都沒有,還能藉機跟世子搭上線,一舉兩得!
果然,投書之後五日,效果就出來了。
柳思元定是同意跟他面談,才會幫他討來這張「兩宜茶會」的請柬!
茶會的舉辦時間一般是下午三點到晚上九點。
東方瑟提前一個小時到達兩宜居園門,侍女領他走過貫穿西苑的中軸線,登上一級級台地,略過無數池泉、草坪、迷園、雕塑,來到西苑主建築之一的「晴館」——一個收藏了數百件中西方畫作的美術館。
因為兩宜居太大,每次茶會都選擇不同的主場地。這一次在西苑,而溫泉卻在東苑和風莊園那一半。
「沒機會泡溫泉啦!」東方瑟暗暗可惜。
晴館的建築風格或許可以稱為「新古典主義」,既不仿古,也不復古,而追求與古典的神似。
其樓高三層,窗框採用巴洛克式旋轉變化的圖案,前門有古希臘愛奧尼式雙柱廊,內設高吊燈的穹頂大廳。整棟建築對傳統樣式予以簡化,保留一些古典的柱式、拱券等特徵,去除了過於紛繁的雕飾,兼具華貴典雅與工業時代的個性時尚。
莊園有獨立的發電、供暖系統,東方瑟一進門廳,便被一股暖意包裹。他脫下毛皮大衣交給僕人收好,進入晴館,一抬眼便為正對門牆上那副巨大的敦煌飛天壁畫所震驚。
東方瑟早就聽說過上世紀八十年代由皇室主導的莫高窟考古傳奇,沒想到長安郡主居然把壁畫剝下來,擺到自家別業展出!
津津有味地研究了一會兒壁畫的表面裂紋,東方瑟繼續參觀。
晴館收藏了達芬奇的一批機械設計圖,倫勃朗的《夜巡》,莫奈的《日出印象》以及他三年前創作的《池塘睡蓮》……楚王與長安郡主都曾多次一擲千金,買下諸多西方藝術瑰寶。
晴館一樓以西方油畫為主,二、三層是明清書畫居多。唐寅、文徵明、董其昌、石濤、朱耷……東方瑟拾級而上,徜徉在文藝的海洋中,幾乎忘記了那些蠅營狗苟的念頭。
直到客人越來越多,他遇上一位曾在「東方社」出版作品的小說家,才瞬間退回「儒商」模式,寒暄客套起來。
三點鐘,一樓大廳內奏起了鋼琴。
熟客們知道,郡主出場了。
大廳里那台三角鋼琴是三十多年前英國皇室贈予大齊皇室的禮物,后被太祖賜給年幼的長安郡主。它以非洲玫瑰木製作,象牙鍵,手工精緻;框架上有仿宣德爐圖案的鎏金花紋,面板上覆刺繡絲綢。
只要茶會在晴館主辦,郡主一定要在鋼琴前坐下,彈奏一曲作為開場。
琴聲響起時,東方瑟還在三樓觀賞董其昌的《晝錦堂圖》。旁邊一位熟客炫耀似地提起郡主對肖邦的偏好,開場曲皆從他的27首練習曲中選出,而正在彈奏的《c小調練習曲》更是郡主的最愛。
東方瑟側耳傾聽,若有所悟。
這首曲子還有一個名字叫《革命練習曲》。音樂中寄託著肖邦對波蘭亡國的哀思,感情悲憤激昂,又表現出頑強不屈的意志。
郡主的偏愛,是否有什麼深意?
狂風暴雨般的音階與壯烈高亢的和弦讓這首鋼琴曲在熱情與光輝的情緒里完結。熱烈的掌聲漸消之時,東方瑟剛好下到一樓,長安郡主正被眾人簇擁在大廳中間。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活力十足的長安郡主。郡主出席大型公開活動,多穿改良的「漢衣華服」。而這場私家茶會上,她明眸含笑,髮髻高挽,身著獵裝夾克、皮褲長靴,遠遠看去,幹練之極!
若是1873年西裝運動興起之初,貴族女子作這般裝扮出現在公眾場合,絕對是轟動全國的醜聞。但三十多年過去,女人穿夾克、穿褲子都已毫不稀奇,大齊時裝界引領全球風氣,歐洲米國只能瞠乎其後!
郡主先向來賓介紹今天兩位重量級嘉賓。
一位是以《中國人的精神》(又名《春秋大義》)一書獲得去年「諾貝爾文學獎」與「太谷文學獎」的雙料獲獎者辜鴻銘;另一位則是曾在帝京政壇活躍了二十年,近十年卻悄無聲息的前參議員——康廣廈。
《春秋大義》對比東西方民族性格,褒揚中國人深刻、博大、簡樸、靈性的美德,以大齊維新更化后的崛起為範例,主張用儒家思想解決西方社會的問題,用中國傳統改造西方世界。辜鴻銘能獲獎雖與國際形勢息息相關,但他的哲學思想深邃而睿智,任何人都無法否認。
至於康廣廈這個名字,已被多數人遺忘,沒幾個人還能記起他是「皇恩黨」的二號人物。
皇恩黨曾是大齊政壇第一黨,卻因支持楚王而在今上登基后解散。其中多數人毫無心理障礙地轉投工黨,誰當皇帝支持誰;少數人成為無黨派人士,從此退隱。
客人們對辜鴻銘報以驚呼與掌聲,對康廣廈的到來卻充滿疑惑。這位過氣的政治人物把「兩宜茶會」作出復出后的第一次亮相,無論怎麼想,內情都不簡單。
長安郡主並未多加解釋,反而開始推薦新人。她先向客人們介紹了王靜安。
王詞人第一次出席高端沙龍有些緊張,用略微不自然的聲調與眾人見禮后,就應郡主的要求,吟讀自己的詩詞。
真正的才華不會因為外貌或口音減損顏色,幾首《蝶戀花》、《少年游》之後,再無一人輕視這位教育部圖書編譯局的小職員。
王靜安心情漸漸平復,又拿出一本名為《人間詞話》的原稿,向客人們朗讀了其中幾則,更博得陣陣喝彩。
王詞人成為茶會的焦點,東方瑟卻暗暗著急。他神思不屬地坐在窗戶下方一張沙發上,左顧右盼,偌大的客廳里,看不見柳思元。
難道世子沒來?
旁邊就是茶几銀盤,紫砂壺沖泡的桐木關小種香氣四溢。侍女將茶倒進青花瓷盞,任君自取。亮琥珀色的茶湯,光看著就心曠神怡。
東方瑟端起一盞茶,卻品不出任何味道。
他放下杯子,走到一個松塔狀的木架前。架子可以旋轉,將盛有各色細點的盤子轉到客人眼前。
不知道自己到底餓是不餓,東方瑟捏起一塊酥皮蛋糕就往嘴裡塞。
這時,他聽到郡主朗讀一篇熟悉的作品,「……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
那不是晉桐的詩嗎?
一詩讀完,郡主向客人們道:「很可惜這位詩人遠在北荒,今日無緣得見。多虧他將作品寄給帝京的朋友,我們才有幸遇到這優美的文字。那麼,有請詩人的朋友,東方瑟,告訴大家更多晉桐的消息!」
客人們紛紛回頭,看向郡主手指的方向。
東方瑟手裡拿著半塊蛋糕,嘴裡也塞得滿滿的,不知道該吞下去,還是吐出來……
侍女察言觀色,適時上前接過半塊蛋糕,送上一杯茶水。
東方瑟趕緊喝水,頂著眾人的注視,硬把食物咽了下去。他不擔心自己笨拙出醜,只為如何介紹晉桐犯愁。
出版《荒野集》本是小事,反正書中未必寫明作者經歷,什麼「牽涉三大案」啦,「叛逆賊子」啦,「流放北疆」啦,統統不提,只說這位詩人在大荒拓殖就好。
如果老老實實出版詩集,自然什麼麻煩都沒有。他是印書館老闆,晉桐是作者,關係簡簡單單,雙方清清白白。
他自作聰明把原稿送給柳思元,藉機邀約,可沒想把私底下的溝通擺到檯面上來。誰料世子為了討長安郡主歡心,把詩集送到茶會……
東方瑟有幸參與沙龍,不是世子的情面,而是長安對詩人起了興趣!把他當成晉桐的友人!
那麼,如何介紹晉桐?
實話實說嗎?說我東方瑟是一群反賊的朋友?
撒謊遮掩嗎?《品報》的項益民一定會把《大荒筆記》登出來的。到時候,晉桐的真正經歷就會被人挖出來,紙里包不住火!
唯有撇清關係!
「實在抱歉!郡主,諸位!」他故作慌張,又掏出手帕胡亂擦嘴,緊張地組織語言。
「我必須向郡主和諸位道歉!都怪我推薦《荒野集》時沒有說清楚。我與這位晉桐先生,其實素不相識。論起了解,並不比在場諸位來得多一些。」
他沒有說謊。東方瑟的確與吳銳、林茜等人相熟,但卻從未見過晉桐。
「前些日子收到這份投稿,我也吃了一驚。不知作者怎麼打聽的,把原稿寄到我家裡了!不過,東方印書館名聲遠播,得到北荒詩人的青睞,我的確於有榮焉!」
一些客人聽他說得有趣,輕笑出聲。
東方瑟漸漸鎮定,看似無意地走動幾步,將自己調整到一個更有利於視覺集中的站位。
「關於作者本人,投稿信里說的不多。我所知的只有——他不到二十歲,預科沒畢業就因家中變故輟學,而後參加了拓殖團。這本詩集是在新建拓殖鄉非常艱苦的環境下寫成的。」
客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原來是寒門子弟……」
「不到二十歲,這麼年輕!」
「想不到,想不到啊……」
「聽說北荒拓殖很危險……」
「看他寫稿的本子就知道了,生活艱難哪……」
長安郡主請東方瑟來到客人中間,選讀幾首詩。
他選了《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回答》和《山高路長》。
三首詩接連讀完,大廳里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沉醉於詩意的思索中,沒人願意破壞這美妙的時刻。
東方瑟將本子交還長安郡主。郡主點點頭,回到鋼琴邊,單手彈了一小段俏皮的旋律。
客人們如夢初醒,抬起頭來。
「諸位,」郡主高聲道:「這部《荒野集》,毫不誇張的說,每一篇都是經典,每一首都足以流傳後世……不過,今天我要特別推薦其中一首《致橡樹》!」
她示意自己最親密的女伴,《文藝評論》年輕的女主編,外交大臣陸子興之女,兩年前亡了丈夫的陸眉茵為眾人朗讀這首在她看來為女性吶喊的新詩。
陸眉茵出身名門,儀態萬方,美貌雖不能與長安相比,但眉清目秀,自有一番光彩照人。且其能詩擅畫,寫得一手好文章,頗有才女之譽。她接過那冊筆記,以婉轉溫柔的語調讀了起來。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痴情的鳥兒,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
這清麗活潑的情詩,讀起來朗朗上口,詩中描述的那種不卑不亢至真至純的態度,簡直道盡了當代女性心目中理想的愛情境界。
不作附庸,不求施捨,不是一廂情願、沾沾自喜,而是人格平等、互相尊重。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里……」
多美的比喻啊,陸眉茵一邊讀,一邊想。以往的女詩人或受到傳統思維影響,或被不成熟的女權主義指引,反映到作品里要麼自哀自怨,要麼偏激過火。
而這首《致橡樹》既讚美女性的柔韌與獨立,也讚美男性的陽剛與鋒芒,鼓勵男女雙方並肩攜手,同舟共濟!
「……你有你的銅枝鐵干,
像刀,像劍,也像戟;
我有我紅碩的花朵,
像沉重的嘆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彷彿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
「真無法想象,這首為女子立言之詩竟出男人之手!」郡主站在陸眉茵身後,微笑著,幻想那個寫詩的人擁有一顆怎樣敏感而堅定的心。
成熟的愛情觀不僅吸引她這樣的奇女子反覆欣賞,更讓在場的男人們,其中不乏大男子主義者,覺得覺得理應如此,正該如此!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堅貞就在這裡:
愛——
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陸眉茵讀完最後一句,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她還能遇上這樣的愛情嗎?
客人們紛紛鼓掌,茶會的上半場也宣告結束。
接下來的時間,大家三三兩兩,自願結合成一個個小圈子,談論各自感興趣的話題。女主人也將退居一隅,只為客人提供最舒適寬鬆的氛圍和優質的的茶點。
說起來,郡主的茶會和其他人的沙龍有些不同。那些沙龍大多在夜晚舉辦,因為燈光能營造朦朧、浪漫的美感,激起與會者的情趣、談鋒和靈感。而郡主的茶會,晚上九點就散了。
有人說,那是因為兩宜居在城外,交通不便,而郡主又從不邀客人留宿,所以早點散場方便大伙兒還家。沒有自備車馬的客人,她還會貼心地派車送回。
但實際上,自1879年北京的城市改造計劃完成,更名帝京后,已無宵禁。深夜出入首都全無阻礙。這個理由,不能成立。
如果非要找個原因,大概只剩某些陰謀論者荒謬的指責,比如:郡主並不在乎什麼浪漫靈感,兩宜茶會是一個有野心企圖,不斷製造聲勢、傳播謠言、招納新血的政治集團。
這種沒有任何依據的謠言,東方瑟是絕對不信的。此刻,他已被引入大廳一角。這個角落靠近壁爐,又恰好有兩根立柱遮擋視線,形成一方小小的私密空間。
晴館自有暖氣,壁爐不過裝飾而已,裡頭象徵性地燃燒著幾塊上等「紅羅炭」,圖個好看。這種炭烏黑髮亮、燃燒持久、無煙無味、灰白而不爆、不會污染室內空氣。
東方瑟坐到沙發上,與長安郡主對面相談。
郡主微抿一口茶湯,放下杯盞,臉上流露出悲天憫人的神情,語調不乏憐惜,「晉桐這樣有才華的年輕人,難道不值得我們的幫助嗎?東方先生要早些把詩集出版,稿費寄過去呀。」
「這是自然,」東方瑟連連點頭,「我打算給他百分之15的版稅,首印——50萬冊!」
郡主微微搖頭,「我聽說貴印書館去年出版一套《雷霆女警》的探案小說,首印可有80萬。好像賣的不錯?」
「一點微末成績,有辱郡主清聽!」他聽出這位女主人可有點不滿意呢,「《女警》這套書,也就是通俗小說拳頭加枕頭那點兒套路,怎能跟《荒野集》相比。不過郡主這話也點醒了我,陽春白雪難道比不過下里巴人?首印至少得100萬冊呀,不然一上市就得脫銷!」
郡主嘴角微翹,「這集子我很喜歡,本想給他做個序,又嫌高調,也就算了。找誰做序,你自個兒斟酌吧。」
東方瑟自然答應「一定仔細甄選,請來有名望的作家。」
郡主又問晉桐的聯繫方式,東方瑟只推說郵寄地址是遜河鎮的一個租賃郵箱,具體情況他會去查,查明了立刻回稟。
長安郡主臉上劃過一絲狡黠,「你說跟作者素不相識,他卻在沒有合同擔保的情況下,把原稿寄到你家裡。這話,我半點兒都不信!」
「這,這個……」東方瑟不知如何回答,一時急出滿頭大汗。
「呵呵,別擔心,」郡主作勢請他喝茶。
東方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雙手捧起茶盞,一飲而盡。
「我沒別的意思,」郡主彷彿沒看見他的狼狽模樣,「需要隱瞞身份,無非逃犯、罪囚之類。對今天這間屋子裡的人來說,還算個事嗎?有這樣的才華,什麼罪名洗不清呢!」
這句話如醍醐灌頂般點醒了東方瑟。是啊,給晉桐脫罪,比幫吳銳、林茜他們簡單多了,眼前這位不就樂意提供幫助嘛!
「但是,」東方瑟還有些擔心,「他是牽涉到三大案……」
見郡主的臉色迅速由晴轉陰,東方連忙用極快的語速解釋道:「晉桐他真是冤枉的他就一個開旅館的,華解那幫人在他店裡搞陰謀他也不知道結果判了一個窩藏真是冤死了!請一定相信我絕對不會拿自己的政治生命開玩笑!晉桐跟大同黨絕無關係!」
他音調略高了一些,引得不少人扭頭查看。
長安郡主冷冷哼了一聲,端起茶盞,「那也罷了,既然是那件案子,翻案是絕不可能的!」
她投向茶几那本筆記的目光也變得複雜起來。
東方瑟瞬間理解了她的矛盾心情。
三大案中最引人矚目的是「破壞太祖雕像案」,是對她祖父個人的攻擊!如果這樣郡主還能對涉案人員有好感,那才真是見了鬼!
就算她對一座雕像毫不在意,郡主的身份也要求她不能說涉案人一句好話!否則怕有無數指責加身!
「辦砸了呀!晉桐、林茜,你們想****,實在太難啦!就算獻出一座煤礦又怎樣!政治正確四個字,連國公、皇帝也無可奈何啊!」
無數念頭在心間如颶風般刮過,他最終只是輕嘆了一口氣,微微起身。
「原稿拿走,照常出版吧,」郡主的聲音里有一絲惋惜,「我是不管了!」
東方瑟拾回筆記本,躬身致意。在退出這方小天地前,又被叫住了。他心中竊喜,「莫非郡主改了心意?」
「差點忘了。柳思元叫你明天去棲月山莊,說要談什麼煤礦,****不了他的心,你們自便吧!」
郡主說完揮了揮手。東方瑟再次感謝致意,退回客人中去。
世子的邀請,原本是他孜孜以求的。
可他為何生不出一絲歡喜?
身處這難得的交際場,又豈能死氣沉沉?
東方瑟在一個個小圈子間熟練遊走,不時奉上一句微妙詼諧的話語,給許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的內心,靜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