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至黑之夜
「好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吳銳再次敲桌子,「趕緊回到正題!嗯,晉桐,我們的主題是什麼?」
晉桐哭笑不得,「如果沒有鄭澤!」
「對,大家回到這個假設上來。」
會議廳重新安靜,林茜第一個發言。
「沒有太祖,中國肯定飽受列強欺凌,清朝倒不倒不是重點。」
「一針見血!」曹動擊掌讚歎。
「為什麼這麼說?」好些人提出疑惑。
林茜微微一笑,「這個假設是晉桐提出來的,我們還是聽聽他的看法。」
其他人覺得有理,紛紛把目光投向晉桐。
晉桐清了清嗓子,「如果沒有太祖,山東很容易平靖。然後清軍通過大運河投放兵力、運輸物資,太平軍的失敗可以預見。但史學家也承認太平軍是有戰鬥力的,當時只有湘軍團練能跟太平軍硬拼,對吧?」
「這是正確的推演態度,」吳銳讚賞道,「接著說。」
此世界的太平軍連續被南清、大齊吊打,又內訌不斷,普通人觀念里,它就是個草台班子,註定敗亡。不管有沒有太祖,太平軍的滅亡都是一定的,晉桐也不需要浪費口水詳細說明。
他名為推演,實則複述另一個世界的歷史:「太平軍是政jiao合一的邪教政權,失敗是必然。湘軍在戰後將成為大清武力第一的軍事集團,那麼曾國藩會不會造反呢?以本朝歷史來看,曾國藩在滿清失去北方后仍擁立愛新覺羅後裔稱帝,那滿清全有國土時,他更不會造反了。」
「未必……」陸天錫表示反對。
晉桐未及說明,曹動就搶著解釋道:「一則,曾國藩是天下聞名的大儒,思想保守;再者,當時大小軍頭不少,清廷又不傻,肯定要玩分化、對立那一套;三者,湘軍人數不夠,也不得北方民心,曾國藩若反,天下人恐怕不服。」
「有理。」吳銳點頭。
曹動繼續推演,「接下來,滿清當政者跟湘軍產生矛盾,就要削藩……」
「等一下,」吳銳插了一句,「滿清當政者是誰?咸豐還是他兒子?又或者哪個權臣?」
「這個嘛……」曹動有些猶豫。
晉桐露出狡黠的笑容。
太祖起家初期,拼盡全力才在山東佔了一塊地盤。為了打贏第一次反圍剿,他勾結列強,拋棄節操給英法聯軍帶路。結果他的根據地穩固了,聯軍也提前四年攻入北京。
咸豐一路西逃,葉赫那拉氏在半路生下皇長子,晉封懿妃。英法剛退兵,咸豐就在熱河行宮病重翹了辮子。新皇回京登基,懿妃成了慈禧太后,卻從沒有學習政務、培植黨羽的機會。兩宮太后只是泥塑木雕罷了。到鄭澤攻陷北京、小皇帝逃往東北,兩太后舉火自殺,燒毀半個紫禁城,成為留給世人的最後記憶。
曹動推演不出一個專權天下的女人,因為慈禧只是史書中毫不起眼的註腳。
但晉桐知道「歷史」。
「沒有太祖,英法進北京沒那麼容易,咸豐或許能多活幾年,但他素來體弱,八成還是早死,兩宮太后掌權的可能性很大。為了增加趣味性,我們假定會耍手腕的慈禧太后成為滿清當政者。」
設定雖然有趣,卻「不嚴謹」,大家不能接受。
「不能為了趣味犧牲合理!」
「慈禧是誰完全沒聽說過。」
「載垣、肅順這些人死光了嗎?」
……
晉桐解釋道:「咸豐體弱,慈禧因為受寵,幫韃酋處理政務,藉機干涉朝政、收買人心。咸豐一死,她就聯合慈安發動政變,把輔政大臣統統幹掉,垂簾聽政!」
曹動搖頭,「根本是武則天故事!慈禧真有這麼強,怎會籍籍無名!」
晉桐不以為然,「歷史充滿偶然!咸豐死得早,慈禧自然沒法出頭。有才能的人想脫穎而出,也得先處於囊中!」
吳銳替晉桐發聲,「講得通,而且挺有意思,就這麼往下來吧。」
往下來,是晉桐構思的架空歷史小說《群星黯淡時》。
他的初步設想是寫成三部曲。第一部姑且命名為《至黑之夜》,截取從北洋興起到八國聯軍侵華這一段歷史,描寫五個人生失敗的故事,以展現中國近代史最黑暗的時刻。
幻想己方失敗是勝利者的特權。這本書絕非爽文,卻符合「愛國尊皇」的政治正確,因為它擁有一個金光燦燦的主題:「天不降太祖,中國如長夜!」
這麼高強度、高技術含量的馬屁,這個世界從、未、有、人、拍、過!
五個人的故事將構成歷史邏輯遞進的五部中篇小說。晉桐準備效仿《群星閃耀時》的寫法,以人物串聯事件,以事件展現「架空」的清末社會。
第一卷,主角張汶祥是清末「刺馬案」中的刺客。
這場刺殺貌似偶然,但仔細考察就會發覺頗多可疑。兩江總督馬新貽校場閱兵完畢,在返回督署的路上,於光天化日之下、精兵護衛之中被一刀刺入右肋。刺客得手后並不逃走,束手就擒,馬新怡傷重不治而亡。
真相究竟如何?
市井流言中,馬新貽「漁色負友」,是白臉奸臣。
電影《投名狀》就採納了這種說法。劇中,馬新貽剿匪兵敗,被俘后,巧舌如簧說動賊首竇一虎、張汶祥,與二人結為異姓兄弟。
他以高官厚祿誘降賊兵,又借二人之力立功升遷,卻出爾反爾,賣友求榮。
他殺了竇一虎、霸佔其妻,讓張汶祥忍無可忍,衝冠一怒為兄復仇。
然而,刺馬案與滿清擔憂漢人武裝集團的崛起有關,不是簡單的復仇傳奇。其政治後果之嚴重,是很多人始料未及的。
此案一發,上海就有戲園演出「刺馬戲」。兄弟反目的戲碼迅速搬上舞台,三角戀愛的故事傳遍天下,關注的焦點被轉移了。
後世有人認為,馬新怡死於死於一場驚心策劃的政治謀殺。因湘軍坐大,成為清廷心腹之患,慈禧把曾國藩調離江寧,派馬新貽接管兩江。馬新怡到任后,不僅治軍嚴苛,還調查起太平天國財寶的去向,觸動了湘軍集團的利益,終於被殺。
此事轟動朝野,慈禧令曾國藩親自調查,真相卻從未水落石出。滿漢矛盾因此加劇,湘軍屢受打壓裁撤。此後東南海防日益廢弛,台灣琉球被日本奪取,中法戰爭不敗而敗,追根溯源都與之有關。
但讀書會上,晉桐將刺馬案一筆帶過,與眾人大談李鴻章繼承政治遺產、北洋艦隊成立以及洋務運動的興起;又從從師夷長技以自強講到甲午開戰、北洋覆滅,此時討論聲已壓倒了晉桐的講述聲。
「洋務運動是本朝維新更化的架空版?」
「滿清也不賴啊,知道學西方。」
「搞了洋務還失敗?」
「中國怎麼可能輸給日本!」
……
中國敗於日本的設定確實反直覺!
這個世界的國人親眼目睹了蕞爾小國被大齊軍隊揍得灰頭土臉,最後腆著臉貼上來抱帝國大腿。大國國民的優越感並非說笑。他們無論如何想象不出日本打贏中國是什麼見鬼的劇情。
只有曹動表達了有限度的支持。他對日本歷史略有研究,也了解明治維新后這個小國迸發的活力,認為以日本現狀否定其曾經的潛力是不客觀的。
作為功底紮實的歷史專業學生,他拿出大量數據和史實,證明日本維新后在教育、軍事、工業各方面都有極大進步,若非太祖橫空出世,硬生生打斷了日本的發展,列強當有其一席之地。
曹動的助攻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晉桐認為這些乾貨完全可以用到他的書里,以增加說服力。
讀書會開了一小時,話題已經從洋務運動轉到帝國的科技發展,再跳到壟斷資本主義的缺陷,最後回到太祖的工業政策。
晉桐終於忍不住把新筆記本拋到桌上。他兩天前在這個16開的本子上完成了小說的第一卷。
吳銳略覺詫異,「《大荒筆記》的新章?」
「不,是《至黑之夜》。」
「好啊你!在這兒埋伏著呢!」吳銳佯怒道。
林茜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搶先抓起筆記本,炫耀道:「我昨天就看了,精彩的推演!想看的舉手!」
齊刷刷的手臂舉了起來。
晉桐的散文、詩歌已經展現了極高水準,眾人對他的第一部小說自然翹首期盼。
但筆記只有一本,四萬字的中篇,晉桐可沒有心勁兒多抄一份。
一番龍爭虎鬥,吳銳不惜擺出委員會主席的身份,奪下了閱讀優先權。他讀得不亦樂乎,其他人也不能幹等著,約定傳閱順序后,讀書會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