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犧牲
春意漸濃。
讀書會、理論研討會越來越少,工作會議越來越多。
伺候兩百畝地不需要二十多人起上陣,營地建造的大潮開始了。
因為雪屋融化,菜窖和浴室都已經用泥坯重建。此外還有圍牆,要把稀疏的木柵欄改造成為真正的「土圍子」。
原先糧食分散在廚房、高腳倉庫、地窨子各處,現在需要建設一個真正的糧倉,應付麥收。
拖拉機冬天都是用厚布苫蓋,為了防備雨水,車庫是必須的。
食堂兼會議廳要建起來,大帳篷雖然能湊活,但保溫效果太差。
馬廄、廚房也要擴建。
作為宿舍的地窨子,雖然能保證室內溫度不低於零下,終究還是冷。大家都想蓋起有厚牆、火炕的真正房屋。
這一切建築都需要磚,或者說磚窯。
泥坯房雖能將就,但革命者不喜歡湊合,他們發誓要在這片荒野留下自己的印記。
土木專家陳真秀懂得理論,失地農民馬丁則是燒窯老師傅的嫡傳學徒,兩人商量了大半天,決定蓋一座拱頂磚窯。
如何制磚,明朝宋應星早在《天工開物》中有詳細記載,陸天錫讀書駁雜,炫耀似得背誦了一段。
「凡埏泥造磚,亦掘地驗辨土色,或藍或白,或紅或黃,皆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者為上。汲水滋土,人逐數牛錯趾,踏成稠泥,然後填滿木框之中,鐵線弓戛平其面,而成坯形……」
雖說今人勝古,但在荒原上只能向古人求智慧。先選址、挖坑,然後加水,人跳進坑裡用腳踩,把黏土攪成熟泥。有了泥料再制坯、脫模。
制坯需兩人一組合作,選擇在陰涼通風處,方便做好晾乾。
其中一人固定木模、脫模,另一人把十幾斤重的泥團用力摔進模具。磚的質量取決於摔泥的力度。越用力越緻密,用力小了,坯內就有空洞,燒出來是廢磚。
一個人摔一百塊坯,就已力竭,必須對調工作。熟練后,每個小組一天可以製作兩千塊。
泥坯陰乾要一個月,期間還得數次翻動,保證均勻。這時最怕的就是下雨,但林茜說此地雨水多在六到八月,不必擔心。
瓦坯比磚坯麻煩得多,曲面瓦需要特別的模具和熟練的技術,為了簡化操作,只能做平瓦。
但平瓦也沒簡單太多,泥坯切割后,需要壓制,做出凹凸的搭接沿和重心平衡塊。
好在有心靈手巧的木匠毛志剛,他做了一些玩具般的模子,大大加快了製作進度。
每天最少安排三個制坯組,人人都能輪到。從四月十號開始,制坯就沒停下。截至四月最後一天,共制磚坯超十萬塊、此外還有數千塊平瓦和少量脊瓦。
做磚坯前,大夥先用耐火土做了一批土坯,用來建磚窯。土坯完成後,陳真秀、馬丁為首的燒窯組火速成立。
陳真秀想畫圖紙、做計算,被馬丁嗤之以鼻。
「你們要信我,就聽我指揮!」
幾位理科專業大學生一片嘩然,直呼「開什麼玩笑!」
對此,吳銳一錘定音,「別人有實踐經驗,有直觀認識,咱們有嗎?沒有,就當個好學生!」
馬丁不計算,沒圖紙,全憑一雙肉眼觀測,使喚大傢伙兒建了一座圓拱建築。
建成后的磚窯不大,形如一座四五米高的小山包。幾位理科生看著拱頂的優美曲線,不得不承認馬丁確實有真材實料。
然後生磚生瓦入窯,堆放在窯內不同角度,留好火道。
五月一日,點火!
松枝引火,一塊塊劈好的木柴作燃料,連續十個日夜的燃燒開始了。
五月五日,陸天錫在窯外看守,專聽馬丁使喚。可他想去幫許晶晶挖野菜。
當天是許晶晶掌廚,做完早飯,她就背起簍子出營地往西去了。
陸天錫跟一起值班的晉桐商量,晉桐揮揮手,「反正沒大事兒,你去吧,我頂著。」
陸天錫千恩萬謝,背起槍,興沖沖找了匹馬,賓士著衝出營地,花了半小時才在鬼沼附近找到許晶晶。
他栓好馬,咳嗽一聲。
許晶晶假裝沒聽見。
他慢慢走近。五月初的柞樹還沒返青,去年的枯葉遍地鋪滿,踩上去鬆鬆軟軟,沙沙作響。
「怎麼跑這麼遠?」他故作熟稔。
「這邊野菜多!」許晶晶頭也不抬,繼續採摘帶著露珠的食材。
那些鵝黃的嫩芽點綴在黑土上,分外鮮明。
春天的芬芳迷醉了他。
陸天錫跟吳銳學來不少野菜知識,賣弄起來:「這個是蒲公英,清熱解毒的。」他摘下一棵扔進許晶晶的背簍。
「這是馬齒莧,又叫長壽菜,多吃長壽。」他又扔一棵進去。
「這是野韭菜,可以包餃子!」又是一棵。
許晶晶白了他一眼,用鏟子挖出一棵薺菜。
「這是薺菜……」陸天錫見縫插針。
「我!認!識!」許晶晶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陸天錫臉一紅,很快掩飾住了尷尬,他臉皮厚著呢。
「快來快來,這有蕨菜!就是詩經《採薇》的薇菜。」蕨菜的葉子彎彎的,形成倒鉤,彷彿小兒握拳,煞是可愛。
陸天錫儼然美食家:「快采吧,蕨菜拿開水一燙,加點鹽就是好菜!」
許晶晶拿他沒辦法,她本就要採薇,總不能因為陸天錫說了就不採。
荒原與沼澤的交界儘是大自然的饋贈,不到半小時,兩人就填滿了背簍。半小時里,陸天錫專心採薇不說話,此時終於忍不住道:「把背簍給我吧,我來背!」
許晶晶對他的察言觀色很滿意,歪頭看了他一眼,把背簍遞過去。
陸天錫把槍交給她,「幫我拿著。」
許晶晶接過來便拉動槍栓,舉起作射擊狀。
她虛瞄了一會兒,惆悵道:「要能打個野雞、野鴨就好了。大家那麼辛苦,很久沒吃肉了……」
陸天錫也有些遺憾,「一個多月,就前幾天吃了一次魚!這幾天忙得打魚也派不出人手,那什麼魚亮子到現在一條魚都沒捉到,嘴裡都淡出……那個啥了!」
他一邊絮叨一邊背好簍子,要回步槍。
「沒事兒別亂上膛,退子彈很麻煩……」
「哦。」許晶晶有點兒不好意思。
陸天錫半蹲下來,拉動槍栓,一發一發地把子彈退出來,再一發發重新壓回彈倉。
許晶晶雙手背在後面,踮起腳尖,腳後跟一起一落,看向四周。
「哎!野雞!有野雞!」她驚喜大叫。
「哪兒呢?哪兒呢?」陸天錫蹦起來,拿槍亂瞄。
「就在那兒!」許晶晶指出方向。
陸天錫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隻五彩斑斕的飛禽,正振翅欲飛呢。
他抬槍就是一發。
「砰!」
子彈擊中了野雞的翅膀。
野雞沒死,撲騰著想要逃跑,許晶晶興奮道:「我去追!」
陸天錫背著簍子,跑不過她,索性提著槍慢慢走,遠遠綴在後頭。
獵物近在眼前,眼看就要追上,許晶晶縱身一撲卻撲了個空。
野雞撲騰著逃進鬼沼。許晶晶不肯放棄,緊追不捨。
「別追了!」陸天錫大喊。
許晶晶難以取捨。她見野雞在沼澤中不再動彈,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向深處邁出一步。
「危險!快回來!」陸天錫高聲吼叫,朝她跑去。
許晶晶回頭望了他一眼,擺擺手,「沒事!」
她進了鬼沼。
陸天錫跑到沼邊,見她已逮住了野雞,抓著翅膀正原路返回,才鬆了一口氣。
忽然,野雞掙扎幾下,許晶晶手上不穩,讓它跑了。野雞逃開五米遠,又趴窩了。
許晶晶想也沒想,偏離原路走過去。
眨眼間,她沉了下去,一下子被吞陷到胸口!
「別過來……」
陸天錫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沼澤中已只剩一隻手露在外面。
小手在空中虛抓幾下消失了。
陸天錫愣住了。
理智告訴他,不能過去,許晶晶已死,沒人能救。情感告訴他,不能這樣眼睜睜看著!
他張不開嘴,邁不動腿。
他痴痴望著那片吞沒了許晶晶的沼澤,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跪了下來。無聲的眼淚滴落在草葉上。
他仰天大笑,繼以伏地慟哭!
那一天,他沒回營地,在鬼沼邊長跪不起。
子夜,一輪殘月從東方升起,白月光映著陸天錫的身形。鬼沼深處傳來「收魂鳥」凄厲的鳴叫,叫得人發慌。
緊急搜索隊找到他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教人心裡冰涼的景象。
次日,陸天錫向整個營地說明了經過,反覆說了好幾遍。
第三天起,他再沒開過口。
五月十一日,馬丁觀察了火的顏色,下令用泥土密封透氣孔,指揮其他人在窯頂澆水。
他說,這是讓生磚吸收火的陽氣和水的陰氣,陰陽共濟才出好磚。
化學專業的楊宇恆解釋,「這是將紅色的高價鐵氧化物轉化為青灰色的低價鐵氧化物。青磚就是這麼造出來的。」
封窯,熄火、冷卻。
十三日,開窯。大伙兒把帶有餘溫的磚瓦搬出。一塊塊、一片片皆是青色。拿指節敲,硬梆梆的,發出「鐺鐺」聲響,有金石之音。
十四日,營地內舉行了一場葬禮。
女生們收攏了許晶晶的私人物品。他們用第一爐青磚建起一座衣冠冢,立起墓碑。
「革命者許晶晶之墓」
陸天錫抱著她的日記,一臉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