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一十五章 哭戲雖然老套,但確實容易打動人
面對著普天蓋湧來的讚譽,以及無數阿史那年輕一輩羨慕嫉妒恨的眼神,范中舉遠不如他外表上看著那麼鎮定。
雖然在人前,范中舉一直表現的舉止適當,彬彬有禮。甚至被一幫阿史那家的年輕人用陰陽怪氣的語調暗諷一番,他都硬生生忍住了,沒當場發作。
可實際上,范中舉最近每天都要單獨在屋裡呆一個時辰,期間誰也不見,對外宣稱是淡泊養志。可若湊近了一看,他原來是在屋裡,靜悄悄一個人對著牆壁傻笑,整個嘴角都拉出一個詭異的弧度,不停地笑著。若是被人看見他這幅模樣,非嚇死幾個膽小的不可。
畢竟是剛三十露頭的年輕人,正是熱衷名利,熱切盼望一朝成名的時候。這次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得到如潮的讚譽,能在人前端得住,沒有露醜已是難得。
得了父親三令五申,范中舉也知道這是自己人生最關鍵的時候,因此他也根本不敢招呼上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大肆胡鬧慶祝。
心中明明狂喜異常,但為了自己的遠大前程,又不能在人前表露半分。此時突遼國上下,也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這位曾經紈絝的范國師二公子。范中舉也只能用這種詭異的方式,偷偷宣洩自己內心的情緒。
范國師替兒子打算的沒錯,有一個絕對的重量級人物,一直在暗中留心著范中舉這幾天的表現,暗暗考察著范中舉。
此人就是阿史那·豁耳,突遼國的大總革頂,大將軍,天下兵馬大元帥……他身上的官職實在太多。
暗中觀察一陣之後,阿史那·豁耳覺著,范中舉確實是個可造之材,繼承了他父親的優良血統。其實原本,阿史那·豁耳更看好范國師的大兒子,范繼品。
可惜,自從范繼品受傷之後,就徹底消失在人前。阿史那·豁耳這些年來,一直在尋找突遼國中年輕有為的好青年,想要加以培養。別看他現在獨領大軍,權威獨佔,可他確實是忠心為國,一心想要為國選材。
只可惜,阿史那家的年輕一輩,有出息的,都在關內與定北守備團奮勇作戰之中損傷殆盡。剩下的,都是些被搶來的潑天富貴侵蝕殆盡,甚至連馬都不會騎,弓都拉不開的蠢貨。
自從上次范中舉立功歸來,阿史那·豁耳就開始留意范國師的這個小兒子。這麼多年過去,好不容易找著一個像樣點的苗子,可得好好觀察觀察。這也是上次范國師重新組織選鋒騎,阿史那·豁耳非但沒阻攔,還給予不少便利的一大原因。
他要好好看看范中舉這小子,到底是塊鑌鐵精鋼,還是個銀槍頭,看著閃亮懾人其實綿軟不堪大用。
一番觀察下來,阿史那·豁耳覺著,范中舉這小子果然沒讓他失望,是個有本事的。這回立下如此大功,本已是難得,立功之後還能保持鎮定,毫無年輕人的輕狂之氣,就更加難得。
阿史那·豁耳思慮一番,據頂給范中舉更多機會,讓他能夠順利成長起來。成長為突遼國的棟樑之才,幫著突遼國穩住局面,抵擋住定北守備團的攻擊,以助突遼國日後東山再起。
眼下大敵當前,也容不得阿史那·豁耳考慮什麼范國師會因此權柄過重這一類問題,必須先想辦法保住國祚,才能再考慮統萬城內的權力分配問題,不是么。
阿史那·豁耳還大力安撫阿史那家族的權貴,勸他們稍安勿躁,不要在國難當頭的時候,亂搞事情。阿史那·豁耳現在說話,在一干權貴當中,還是相當有分量,所以這回范中舉也沒受到那些阿史那家族大權貴的刁難。
可等阿史那·豁耳費力安撫下族內權貴,給范中舉這位突遼國冉冉升起的將星設計出一個光輝未來之後,他忽然發現,范國師似乎對此很有意見,不打算讓兒子再統領大軍。
范中舉自從立功回來之後,范國師一直也未曾重新徵召選鋒騎。而且無論別人怎麼誇獎范中舉,范國師一直面上淡淡,口稱兒子不成器,當不得這些讚譽。
略一思索,阿史那·豁耳就覺著自己已經猜透范國師所想,無非是為國廢了一個長子,現在想要留下這個小兒子,給自己留個后。
想通此點,阿史那·豁耳對范國師的老父心腸也有一些理解。同時,阿史那·豁耳覺著,范國師這是真的不再熱衷權勢,如今還把持著國政,無非是不放心那阿史那貴人,怕他們把突遼國再給徹底搞垮。說實話,阿史那·豁耳同樣也不喜歡那些無能而又貪婪的自家親戚。若是范國師熱衷權勢,此時正該力推自己兒子出來執掌兵權才是,怎麼會如此推辭?
可眼下國難當頭,范中舉這樣的有為青年,不能為國效力,委實可惜。罷了,還是親自去勸上一勸吧。
這回,阿史那·豁耳親自登門,屏退左右,私下范國師商議,要求再給范滿都(這是范中舉回到統萬城之後,因立下軍功新得封的爵位,相當於關內的侯爵)再增派選鋒騎,與自己一同出戰,擋住定北守備團的推進。
范國師不愧是老戲骨,聽完阿史那·豁耳的話,明明心中一千一萬個願意,臉上卻硬生生在不到一秒鐘內,擠出了眼淚。
而且先是小聲哭,哭著哭著,就變成了嚎啕大哭。范國師這樣幾十年位高權重的人在自己面前哭泣,阿史那·豁耳直接就被哭懵了。
哭了一陣,范國師偷偷一瞅阿史那·豁耳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中套。
接著,范國師開始下一步表演,他開始哭訴自己已經為國送出一個長子,連自己也是身受重創。只是由於承太祖元皇帝臨終託孤,與太祖元皇帝多年君臣,情誼深厚,這些年才勉力強撐著朝政,為突遼國再盡最後一份力。可不想,卻無端被人猜忌,不光在政事上被人打壓,連前番幼子想要為國效命,都被人說成覬覦兵權。
這一通連哭帶說,范國師演的是唱念俱佳,絕對的影帝級表演。
連阿史那·豁耳這個混慣了江湖的老油條,最後都被其感動的紅了眼圈。阿史那·豁耳拍著胸脯給范國師保證,讓他放心,以後絕不會再有阿史那貴人對他說三道四,誰要是還敢胡說,就是跟他大總革頂過不去,跟他手裡的三十萬精銳過不去!
又謙遜一番之後,范國師最終居然被阿史那·豁耳說動,點頭同意,再送出自己的幼子,讓其為國效命。
成了,演戲告一段落。范國師終於可以大膽招募選鋒騎。
緊接著,范國師就動用手裡的資源,給他家老二武裝起十萬選鋒騎。這回,范國師還秘密把一萬經自己親自密訓半月的選鋒騎,交到范中舉手中。
「這一萬選鋒騎,乃是為父煞費苦心方才練就的精銳。戰場上,不到勝負關鍵時刻,不許動用這支騎兵。若事有不對,一定要將這一萬選鋒騎帶回。」范國師對兒子囑咐幾句之後,忽然又壓低聲音,低聲說了幾句。
范中舉聽罷,滿臉驚訝,抬頭看著父親。
范國師散出原氣,感應到周圍沒人,這才用最低的聲音說道:「此葯為父也是新近搜羅出一些平周開國太祖傳下的秘笈,才順利研製出來。此葯吃下去后,兩個時辰內,普通兵卒就猶若氣壯境強者,戰力極強。但事後,這些兵卒都會變成廢人。故而戰事若不是到了最關鍵時刻,絕不要動用。」
范中舉凝重地點點頭,牢牢記住父親的叮囑。選鋒騎暫時撤回,定北守備團自然繼續往前推進。
劉團長堅持不冒進,穩紮穩打的原則,始終將本部主力隨著堡寨一起往前推進,一步一步,扎紮實實向著統萬城進發。
新修建的第十五座堡寨,已經將近完工。
這天,李得一正按照慣例,帶著精銳騎兵想要出門巡視一番,忽然聽到傳令兵報告,讓自己去一趟師哥那兒。
來到師哥的帳子里,劉益守正緊盯著手裡一份秘密軍情。
「看來這事兒有些嚴重,師哥居然沒察覺到俺進來。」李得一心中暗道。咳嗽一聲,李得一道:「師哥,叫俺來有啥事兒?」
「噢?你來了,來看看這個。」說著話,劉益守將手裡的軍情遞給李得一。
飛速掃了幾眼,李得一忍不住驚訝道:「這范中舉居然是那選鋒騎的統領?他指揮作戰如此蠢,也能當上一軍統帥?突遼國這恐怕是沒人了。」
劉益守顯然不同意師弟的看法。
「那范國師雖然偏袒自己的兒子,但絕不是蠢材。他很清楚,以咱們定北守備團如今的實力,攻滅統萬城並不是嘴上說說。在這種時候,那范中舉若不是真有幾分本事,范國師絕不會冒著國破的危險,將其推上高位。阿史那·豁耳也是咱們的
老對手,此人十分精明,狡猾之極。范中舉若真是個蠢材,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劉益守從事實出發,分析道。
李得一道:「那先前那一仗,他為何會打成那樣?」
劉益守看過之前自家夷人騎兵與選鋒騎那一仗的報告,也知道那一仗選鋒騎打的莫名其妙,實在說不上高明。
「罷了,先不管這范中舉到底如何。他爹范國師可是咱們的老對手,既然咱們的老對手現在已經出招,不管是不是虛晃一槍,咱們都得小心防備。」在難以決斷的情況下,劉益守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先做好防守準備,再繼續往前推進。
如今定北守備團主力十餘萬兵馬全部停駐在茫茫草原當中,一旦出現什麼意外,就難以估量後果,所以劉益守不得不採取最謹慎的辦法。
隨後,王猛統領的夷人騎兵,被加派更重的偵察任務,偵騎最遠散出去三百多里,隨時盯著周圍草原的一舉一動。
同時,劉益守派師弟親自出馬,負責往來運送建築材料,加緊修建堡寨。
這第十六座堡寨,劉益守不打算像之前那簡單修建。他打算將其改造,使之成為一個能夠在關鍵時刻,讓守備團依託防守的堅固堡壘。
要實現這個目的,第一步,就必須有足夠的建築材料。這第十六座堡寨所需的材料,十倍余其他普通堡寨,必須加大後勤運送的力度才行。
幸虧有那種新式四輪馬車,不然還真夠嗆。而且為了這東征統萬城一戰,定北守備團動用民壯不下百萬,日夜輾轉在從定北縣到前方大營的道路上。如此多的人力,也是保證這座堡寨能夠順利建成的關鍵。
在這第十六座堡寨主體建築完工時,李得一不知怎麼,居然異想天開,按照《太祖定亂演義》這本書當中提到的一種「棱堡」的樣式,在堡寨外面增修幾面齊胸高的矮牆。
這種棱堡,據說也是多才多藝的平周開國太祖獨創。只是他老人家當年橫掃天下太快太猛,所以根本用不著修建這種純粹以防禦為主的堡寨。
現如今世上仍存世的棱堡,只剩下斷壁殘垣的中神城四個角上的四座被風雨侵蝕了幾百年的土壘基座。
當年平周開國太祖一統天下之後,修建完中神城作為皇城,隨後又在中神城東南西北四面三十里處,修建四座棱堡,用來拱衛京師。
只可惜,平周朝當年建國時太強大,強大到三百年內,從未發生一起戰事。所以,後世的皇帝們,也都不再願意謹遵祖訓,費錢費力修葺四座拱衛京師的棱堡。他們滿以為,竇家皇朝會江山萬代,延綿不絕。
當突遼國的鐵蹄踏破中神城時,四座已成荒丘棱堡,帶著渾身的枯草,彷彿嘲笑著已在血火中化為殘骸的宏偉中神城。
所以這世上,也根本無人相信,平周開國太祖所建造的那種棱堡有什麼驚人的防禦效果。不然中神城為何會失陷?
李得一還是頭一個,願意嘗試的人。但他沒那麼多時間,在這草原上也沒那麼多人力物力讓他修建一座如此複雜的棱堡。
所以李得一隻是簡單仿照,修建幾面棱堡外面的防禦矮牆。
定北守備團穩紮穩打繼續往前推進。
統萬城,阿史那·豁耳和范國師兩人顯然也不打算坐以待斃。如今定北守備團主力所處的位置,離著統萬城僅有千餘里地。雙方偵騎快馬疾馳,一晝夜可到。
這個位置,已經進入阿史那·豁耳麾下斥候的偵察境界範圍。阿史那·豁耳顯然不會就這麼聽任定北守備團繼續往前推進。
很快,統萬城就有了動作。
范中舉帶著八萬選鋒騎,作為先鋒,來到定北守備團東北面二百里處,紮下營寨。
阿史那·豁耳則帶著六萬擒生軍,兩萬金狼騎兵,以及一名超凡境能人,一萬狼牙都,來到定北守備團與統萬城正中間下寨,擋住定北守備團的前路。
很顯然,范中舉與阿史那·豁耳兩人聯手,在定北守備團前方,擺出一個常見的掎角之勢,想要藉此攔住定北守備團。
此時此刻,在草原上再次遇到阿史那·豁耳這位老對手,劉團長明顯要比在關內時,謹慎許多。
草原可不比關內。關內地形起伏且多險要,多崇山峻岭,定北守備團經常可以依仗地理優勢,打的突遼騎兵愁困難堪。
然而這草原,卻歷來是突遼騎兵的天下。在這一望無垠,地勢起伏平緩的草原上,突遼騎兵有著不可比擬的巨大優勢。
他們可以挑選任何時間,從任何方向,來攻打定北守備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