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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故事裡的事

  李得一單獨留下與師父商量了一陣,孫老醫官聽得連連點頭,最後說道:「這些孩子怎麼教養全都由你來拿主意,為師畢竟老了,咱威北營的將來還要指著你和你師哥。以後不必事事都來請教為師,你也該學學自己拿主意了。」


  李得一邊給師父揉捏酸疼的老傷腿,邊笑道:「嘻嘻,徒兒俺現在經的事兒還少,少不了要師父幫著俺些。」孫老醫官大手一揮:「放心去做吧,出了事兒師父給你兜著。好啦,知道你孝順,不必在我這耗著了,忙你的去吧,為師要歇息一陣。」李得一給師父蓋上了小毯子,又往屋中間的爐子里加了幾塊炭,然後就悄聲地退了出去。


  雖然心中有事兒,李得一卻沒耽誤下午的安排,依然老實的去幫著打鐵,修理鎧甲,兵器。略不同的是,經過這場大戰,李得一雖然脫力昏迷,醒來之後一番恢復,力氣反倒有所增長。原來拿著都頗覺吃力的十斤錘,現在已經自己可以單手拿著揮舞,每一下還都能精準地打在老鐵匠章有田指點的位置上。只是目下體力還是不足,打一陣,李得一就要放下錘歇息一陣,才能接著打。


  到了晚上做完晚課,李得一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油燈掐滅,而是拿出一張紙來,就著搖曳的燈光開始咬著筆杆子苦思起來,一直寫到了很晚才睡。


  第二天給男孩們上課的時候,男孩們就有幸見到了頂著黑眼圈來給他們上課的李大哥。李得一絲毫不覺地硬頂著一對黑眼圈,公布了他昨晚上絞盡腦汁新編的『課程表』。每天上午上課,下午依然是幫著傷兵營幹活,每七天是一個周期,一三五是識字課,二四六則根據情況分為認識各種兵器,外出拉練,演練戰陣等運動課。一幫小孩子聽說可以演練戰陣和認識兵器,都高興地歡呼了出來,因為顧及到李大哥,孩子們只是小聲的坐在地上歡呼,並沒有敢立時跳起來。


  李得一看著這幫高興壞了的孩子們,冷著臉宣布今後還將實行軍事化管理。本來正高興的孩子們看到他們敬愛的李大哥臉冷了下來,也一個接一個跟著安靜了下來,雖然他們不明白啥叫軍事化管理,但都老實端正坐好,安靜等著李大哥繼續說完。


  把軍事化管理的具體方式跟孩子們簡單念了一遍,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李得一把就冷著臉宣布今天的作業就是要把這些條例背熟,明天檢查。一幫小男孩望著那貼在黑板上的長長的一篇條例,一個個小臉都垮了下來。


  接著李得一就找出那七個第一批救回來的男孩,因他們早上了三年識字課,如今已經可以順溜的書寫了。李得一掏出七支硬炭筆,給這七個孩子每人發了一支,「你們每人把這篇條例抄三遍,然後把抄好的那份條例分發下去,讓其他人幾人一份,好看著一起背誦。抄完了之後,這支炭筆就歸你們了。」七個稍大的男孩美滋滋的收下炭筆,又領了紙,開始埋頭抄寫起來。


  大點兒的男孩都發了硬炭筆,剩下的小的都開始一個個眼巴巴望著李得一。終於有個瘦小的孩子舉起了手,問道:「李大哥,這就是硬炭筆啊?俺第一次見到,你能給說說不?」李得一張了張嘴想叫這個孩子的名字,卻想起來他們被抓的時候因為年歲太小了,家裡都還沒來得及給起大名,只有個小名而已,有的甚至連小名都沒有,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最後李得一隻能點頭說道:「哦,這是平周朝太祖發明的硬炭筆。太祖當年嫌棄毛筆與墨不便隨軍攜帶,且稍有不慎灑在紙上便無法擦掉,太耽誤工夫。故而專為戰時便利使用,發明了這硬炭筆。」


  這些蘿蔔頭大的男孩們還不知道這硬炭筆的發明有多麼的了不起,只是心中覺得太祖十分厲害,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仰慕的神情。李得一忽的想起師父那有一本《太祖定亂演義》,乃是後人把平周朝太祖一生的事迹略作演義,寫成的一本書。此書中寫兵法韜略,沙場臨戰指揮,後勤,太祖如何編練槍兵方陣等等方面皆是切中要害,教人拍案,很多地方寫的猶如太祖親臨一般。以致後世盛傳此書乃是太祖親筆所著,佐證便是此書中多有記述太祖忌諱之事,比如太祖起兵之處曾在街上與潑皮毆鬥,然而歷代平周皇帝卻從不查禁此書,幾百年更有許多大臣上本,請旨查禁此書,也全都留中不發。


  想到這兒,李得一心中暗暗決定今天去跟師父把書借來,明天給孩子們上課就念念這本書,省的這幫猴兒一般年紀的孩子整天被那沉悶的識字課搞得興趣全無,淹頭搭腦的。其實他這會兒倒是忘了自己也是猴兒一般的年紀,主要是他自己也覺得單給孩子們上識字課太沉悶了,才會搞出課程表,又給孩子們安排運動課程,又帶著孩子們出去演練,名為演練,其實還是玩鬧居多。


  此時若是有古板的老夫子知道李得一如此教導學生,居然還專門安排了帶著學生出去玩的課程,學習的書本更是瞎胡鬧一般的演義小說,恐怕會氣的吐血吧。接下來,李得一還真照著自己定下的課程表一絲不苟地執行起來,每天卯時一到,威北營的軍號一響,李得一就起床,自己穿好衣裳,就去叫醒孩子們,然後就讓孩子們列成兩隊,開始繞著威北營跑兩圈。唯一略有不同的是,現在李得一院子里的『四眼』每天早晨也會準時起來跟著跑兩圈,然後上課的時候,居然也會跟著那些男孩一起。李得一隻當『四眼』是喜歡熱鬧,也沒在意,就讓『四眼』跟著了。男孩們倒是很喜歡『四眼』,如今『四眼』身量還沒徹底長大,正跟男孩差不多大小,很是討他們的喜歡,只要有空,男孩們總喜歡過來摸摸『四眼』。


  就在這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教學中,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轉眼臘月就快要結束,馬上就要過年了。今天已經到了臘月二十八,最近十幾天,李得一每天給孩子們上完了課,總要去西南面的城牆上站一陣兒,盼著師哥能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走出來。


  臘月二十八的清晨,天還沒有大亮,小劉醫官終於帶著隊伍回來了。李得一此時正帶著孩子們一起進行早起晨練,就聽到傳令的兵士跑到近前說道:「報告小小醫官,小醫官帶著隊伍回來了!」李得一臉上當場就樂開了花,晨練一結束,李得一破天荒沒有帶著孩子們一起吃早飯,讓孩子們自己先吃,他自己直接跑去迎接師哥。


  「師哥!」李得一高喊著,興沖沖地跑到小劉醫官面前。小劉醫官一把按住李得一,佯怒道:「怎麼還這麼不穩當,你都這麼大了,過了這年就該十四了。狄大帥在你這個年紀,都上陣與突遼人搏命廝殺了,你看你這個輕浮的樣子!」李得一小嘴一撅,「俺也上過陣了,師哥。」小劉醫官照著李得一腦門就是一下,「討打!嘴皮子功夫什麼時候練的這麼厲害了?真本事反倒沒長進。」


  「嘻嘻,師哥,俺嘴皮子這麼厲害,以後要是再與突遼人打仗,到時候兩軍陣前罵陣,你派俺去啊。看俺怎麼一人罵退突遼十萬大軍!」


  「行啊,不過你得先學會突遼話才行,你若震練成了這個本事,師哥我以後就不用害愁怎麼打突遼人咯。」


  師兄弟倆一路有說有笑地往營中走去。小劉醫官安排人手放下東西后,便先去給師父報個平安,李得一自然是跟在師哥後面屁顛屁顛的。孫老醫官簡單說了兩句,就把小哥倆都轟了出去,無他,老人家好像在忙著鼓搗什麼,暫時沒空。


  「師哥,這趟去西京弄到啥好東西了么?」李得一笑著問道,那模樣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


  小劉醫官被師弟這個樣子弄得哭笑不得,只能點頭答應道:「好東西多著呢,走走,我帶你去看看。」


  小劉醫官帶著李得一,倆人一起找到了韓把總,韓把總正忙著指揮人卸車呢,好傢夥,足有十幾大車的貨物。李得一張大了嘴說道:「師哥,原來弄了這麼多回來啊,剛才就看到你帶著幾個人,俺還以為……」


  徑直來到一個穿著破爛的老漢面前,小劉醫官對這老漢說道:「羅會有,叫上你的老婆孩子,跟我來吧,先去看看給你家安排下的房子,看看我是不是騙你的。」這姓羅的老漢抱起兩個襁褓中的小兒子,叫上自己的婆娘,跟在小劉醫官後面就走,李得一吃驚的看著這一家子,對著師哥悄悄說道:「這老漢行啊,這麼大歲數了,老婆反倒挺年輕,還生了倆小子兒。」小劉醫官斜了師弟一眼,「胡咧咧什麼呢,羅會有今年才三十三。」李得一驚訝道:「啊?!他看著就跟五六十歲的一樣!」小劉醫官嘆了口氣,說道:「他家祖傳的尋鐵苗的本事,仗著這祖傳的手藝,他們家原也是富足人家,可惜到了他祖父那輩上,便不再受朝廷重用,後來還把他家編入了匠籍。就這麼著,本來也是殷實的人家,卻被層層盤剝至今,家裡徹底變得窮困不堪。我找到他時,他正在西京的礦山裡幹活呢,我使了銀子,直接把他一家都買了出來。那看守礦山的官吏心黑的很,往死里壓榨他們這幫人,所以他三十多歲看著就跟五六十一樣老相。」


  李得一合上嘴說道:「噢,原來是這樣子啊。」


  「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當時我說要帶他一家子走,給他房子住,每月給他十枚銀錢,讓他幫著找鐵苗。他絕不肯相信這天底下還能有這樣的好事,以為我是看上他倆兒子了,想要拐走他的兒子,所以死活不肯跟著我來。後來實在沒辦法了,我亮出了他的身契,又亮了刀子,這才連嚇帶哄的把他一家都弄了來。」


  後面羅會有點頭哈腰道:「小英雄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繞過這遭,小人以後一定賣力幹活。」一行人來到一處仍然空著的小院落,小劉醫官道:「你先進屋看看吧,這院子以後都是你家的了,裡面一溜堂屋,北邊還有兩間。這房契卻先不能給你,不過你放心,只要你一天仍為咱威北營幹活,這房子你就安住著。有咱威北營當靠山,這房子就是你家的,誰也收不去。裡面的家什暫時還沒有,以後再慢慢置辦吧。」此時羅會有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一樣,「這就足夠了,足夠了。娃他娘,快進屋啊,這以後就是咱家了……」李得一在後面看著這一家子美滋滋地走進這小院子,聽著他們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興奮地啰嗦著。


  「師哥,俺得給孩子們上課去了。」


  「去吧去吧,你現在也是責任重大,我就不留你了。」


  「師哥,有好東西可給俺留著點啊!俺給孩子們上完課就來。」


  「忘不了你的,把心放肚子里吧。趕緊去吧,孩子們都等著你呢。我給你捎了好東西回來,等你上完課再來給你。」


  李得一走一步三回頭,看著那十幾車好東西,戀戀不捨地去傷兵營給孩子們上課去了。沒想到在傷兵營的門口,又被堵住了。「悍馬」攔在李得一身前,馬屁股後面跟著小狼崽子「四眼」,李得一瞪著「悍馬」問道:「幹啥?俺得給孩子們上課,咋啦?你也想來聽聽?」「悍馬」拿頭蹭了李得一兩下,表示小爺我同意了。


  這下換李得一無奈了,最後只能帶著「悍馬」一塊走進了傷兵營的學堂里。李得一剛進門,學生們就看到了他身後的一騾,一小狼,全都坐不住了,要不是顧及李大哥上課時管得嚴,早就開了鍋了,這會兒只敢亂傳眼神。終於有個小男孩忍不住了,舉手問道:「李大哥,今天他倆也來聽課的么?」李得一咳嗽一聲,說道:「這是「悍馬」,以後跟你們就是同學了,你們現在就互相認識認識吧。」話一說完,男孩們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把「悍馬」包在了中央。「四眼」早來許多天,老實的很,讓摸頭就摸頭,讓撓下巴,就撓下巴,眼瞅著跟一幫孩子很是處得來。「悍馬」則沒那麼好的脾氣,看這幫孩子想來摸自己,張開大嘴露出滿嘴的獠牙,就試圖嚇走那些想摸自己一把的孩子們。李得一見狀趕緊戳了他一下,趴在他耳朵上輕聲說道:「老實點配合著,不然晌飯扣你的香肉!」不滿地晃了晃腦袋,最終「悍馬」還是沖晌飯的『香肉』屈服了,老實的站那裡讓那幫男孩這兒摸一把,那兒捏一下。


  等到過會兒,李得一正式開始上課了,反倒是「悍馬」坐得住了,「四眼」開始不老實地滿教室溜達。對此李得一也毫無辦法,「悍馬」現在已到氣壯境,靈智早已健全,能聽懂人言。「四眼」如今還是野狼崽子一頭,識海尚未開竅,靈智不全,還不能聽懂大段的人言,只能理解諸如『坐下』『回來』等簡單的命令而已,因此他根本不懂李得一講的啥,聽不懂就坐不住,所以開始滿屋子溜達。


  李得一瞅著滿屋亂竄的『四眼』,再瞅瞅孩子們被吸引走的注意力,開始愁地直嘬牙花子。說起來,這個災星也是李得一自己惹來的,當初在草原上收留小『四眼』的時候,哪裡料到會有今天這種事兒出現。『四眼』雖然淘氣,可李得一卻捨不得動手打,最多也就是『兇狠』地罰過『四眼』一頓肉沒得吃。


  好歹堅持著把課上完,匆匆布置了作業,李得一趕緊宣布了下課,拎著「四眼」,帶上「悍馬」一溜煙跑沒影了。李得一瞅著離吃晌飯還有點空,就先奔著師哥那兒去了,結果去了就被小劉醫官留住,幫著卸了幾大車的貨。


  卸完了車,李得一雖然有點累,仍舊興沖沖問道:「師哥,說好的給俺捎的好東西呢?」


  小劉醫官從衣兜里掏出一個錦繡的小布袋,從布袋裡倒出一個做工精巧的銅皮小哨子,哨子兩側還有雕花,遞給李得一,「那,這是專門給你買的哨子。」


  李得一美滋滋地接過這個製作精巧的銅哨子,高興道:「謝謝師哥!」放在嘴裡就開始一個勁兒猛吹。小劉醫官站旁邊捂著耳朵喊道:「行了行了,等以後有的是機會給你吹,現在先別急。快晌午了,你先去吃晌飯吧。」李得一撓撓頭,「師哥別笑話俺,俺長這麼大第一次撈著吹銅哨子,以前都只能央求三爺爺給捏個泥哨吹吹。」


  回去帶上孩子們,李得一就往火頭營去吃晌飯去了,背後「悍馬」帶著「四眼」一溜煙也跟了過來。「剛才卸貨的時候不見個影兒,這會兒要吃飯了,你倒是出來了。」李得一給「悍馬」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兒道。「四眼」只能低聲嗚嗚著,討好的拿頭蹭著李得一的小腿肚子。李得一彎腰摸了摸「四眼」的腦袋說道:「可不興跟你「悍馬」哥學這些臭毛病,不然到時候俺可要揍你!」『四眼』嗚嗚低吼著,也不知是答應了,還是不答應。


  李得一到了火頭營,徑直進了裡間,「王大哥,俺來吃飯了,今天又多了一張嘴,這是小狼崽「四眼」。」王大胖子從裡間撩開帘子走了出來,一手掐著大廚刀,一手拎著個豬蹄子正往嘴裡塞著,「剛出鍋的,洒家常常鹹淡,哈哈哈……真香,鹹淡正合適,嘿嘿。」話說完,一個大蹄子就不見了蹤影,噗噗噗從嘴裡把骨頭渣子吐了出來。「嘗」完這個大豬蹄兒,王大胖子用粗大的倆個手指頭捻起個小牙籤,一邊剔著牙,一邊說道:「這頭青巨狼的小狼崽子養了差不多有三年了吧,也該跟人熟絡了。等回去可是試試給它開蒙,讓它修原氣了,再晚了就耽誤了。咱威北營可不養閑人,要是這頭狼崽子不能修原氣,洒家只好把它當成香肉燉了吃咯。」


  聽了王壯彪這番話,李得一忽然兩眼一亮,高興地說道:「王大哥你說的太對了,俺回去就開始準備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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