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打出一片天
李得一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揉揉被酒醉的依然發暈的腦袋,昏昏沉沉從床上爬了起來,昨晚醉酒之後也不知是誰把自己扛回了屋裡。一睜眼,發現「悍馬」正拿眼瞪著自己,還不時的扭回頭拱拱身上的毛,李得一會意道:「俺知道了,知道了,你身上昨天打仗沾的血忘了給你刷了。走走,這就給你洗刷乾淨。」
李得一打了三桶水擱地上,拿起刷子開始給「悍馬」清洗起來。費了好一陣工夫,總算給「悍馬」洗刷了個乾淨。等洗乾淨了「悍馬」,李得一這才想起來自己身上的血還沒洗呢,拿手一抹自己身上,果然血跡都幹了。又跑回屋一看,那套甲衣堆在一旁,上面的血跡也不曾擦拭過。李得一拿起一塊油皮子,一塊干抹布,開始清理自己的甲衣。拾掇完了那套甲,順便也把自己身上的血跡清洗一番,內里穿的棉衣沒得換,就在外面換上一套明顯大了一號的舊軍服。這套軍服是當初李得一幫著後勤上的郭面元說上媳婦之後,他為了感謝李得一,特意送的。那時候李得一正好缺衣裳穿,這套舊軍服可是解了李得一的燃眉之急。當時不少老兵說上媳婦之後,都偷著給李得一塞了謝媒禮,李得一全都又給送了回去,唯獨留下了這套舊軍服。
李得一收拾妥當,就急匆匆往傷兵營趕去,召集那幫男孩們接著上課。李得一心中是有想法的,「這次大仗打完,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那不開眼的突遼人敢來進犯。突遼王庭現在忙著穩定後方,消化擄掠來的驚人財富,更不可能在此時為了這麼個小小的定北縣派出大軍前來掃滅。正好趁這難得的時間給孩子們開蒙,教他們起修原氣。」李得一敲響了掛在樹上的一塊破鐵片,開始召集孩子們過來上課。
李得一走進屋,就發現今天這幫男孩看自己的眼光都閃亮亮的。還不等李得一走到黑板面前,有個胖墩墩的孩子就舉起了手。」上課的時候,發言要舉手。「當初第一次上課的時候,李得一識海中莫名的想起了這條規矩,從那時起就這麼定了下來。
「韓福,你有什麼要問的?」李得一衝著這個舉手的小胖子點頭問道。
「李大哥,俺聽說前天的大戰你也上陣了?」小胖子怯怯地問道。
「嗯啊,俺上陣了,是和騎兵們一起衝出去的。」李得一答道。
聽到這話,孩子堆里忽然同時冒出幾個聲音來,「李大哥,你給講講唄。」」那場仗咋打的?「「俺聽說那是場大勝仗。」「李大哥你……」諸如此類的問題,一下子蹦出來七八個。
李得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去發現自己對前天那場大戰,記憶最深的居然是脫力昏迷前最後一眼看到的那僅剩的七八個老兵。李得一用力的搖了搖頭,開始努力回憶起前天那場大招。
回想了好一陣工夫,最後李得一卻只說出了一句話:「俺們一起衝出去的一百多號騎兵,最後只活著回來八人,再加上俺和火頭營的王壯彪。」這話說完,李得一就紅了眼圈,再也說不下去了。此時李得一也沒了給這幫男孩上課的心情,可抬頭一看,坐著的一幫孩子正投來詢問的目光。李得一忽然眼前一亮,說道:「走,俺帶你們去戰場上看看,今天這堂課就當是提前觀摩戰場了。」
這話剛說完,嘩的一下,孩子們都樂開了,鬧哄哄地趕緊列好了隊伍,跟著李得一往外走去。李得一今天不知抽的什麼風,趁著孩子們鬧哄哄列隊的時候,居然去弄了面紅旗,臨時沾著墨汁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字,「威北少年營」。
李得一扛著這面大旗,帶著這五十三個孩子就出去了。走在路上,有識字的威北營老兵看到李得一那面大旗,都是暗暗挑起大拇指,「小小醫官別看年少,上了戰場那也是威風八面,悍勇無雙,咱威北營今後有指望了。」
「那是。老哥哥,小小醫官不光戰場上威風,我看他也很有辦法,不然咋能幫你說上媳婦,你說是吧。」
「那是,那是。幸虧小小醫官,俺能說上媳婦,等將來有了娃,也就對得起俺死去的爹娘咯。」
「老哥哥,這回咱又救回不少年輕女子,你看俺……」
「俺可管不著這事兒,這事兒啊,你還得指著小小醫官。」
李得一帶著孩子們一路出了城門,往東面當日的主戰場走去。路過城門時,李得一特意停了一陣,讓孩子們看看那城牆上依然明顯的戰火燒焦的痕迹和被封凍的血跡。孩子們仰起頭看著城頭那斑駁的血跡,都屏住了呼吸,彷彿在腦海中回想那場慘烈的戰鬥。李得一也不說話,這時候用不著太多說話,任憑他們自己靜靜去體驗戰爭的殘酷。打了勝仗的英雄背後,是將士們遍灑的熱血和滿地屍體,既不浪漫,也不好看,只有血淋淋的殘酷。
看過城頭上留下的血跡和戰火燒焦的痕迹之後,孩子們明顯壓抑了不少,再也不復出發時的踴躍和高興。李得一也不說話,抿著嘴帶著孩子們繼續往前走,向主戰場進發。出東門走了差不多一里地,就來到了當日主戰場的中心位置。
「這裡便是當日主戰場的中心位置了。」李得一拿手一比劃,抬頭瞅見不遠處一個小土包,指著那兒對孩子們說道:「那個土包旁邊不遠就是當日王壯彪手刃賊酋的地方。你們可以到處看看,切記不可單獨行動,須三五人結伴而行。」一幫孩子各自三五結群,開始四散活動。李得一自己走到那個小土包頂上,站那兒四下留意著分散活動的孩子們。
李得一怔怔站著,彷彿回憶起當日自己拚命衝破阻攔,砍倒突遼大旗時的情形。正出神呢,耳邊就聽到男孩的喊叫:「李大哥,你過來看看這是啥!?」李得一幾步跑了過去,走到圍成一圈的孩子中間。
原來是一具死屍,李得一說道:「這是當日突遼人留下的屍首,咱們威北營袍澤的屍體都已找回去了。看這樣子不知是被野狗還是野狼從土裡扒了出來,啃剩下的。你們到別處去玩吧,這沒啥好看的。」把孩子們趕到別處,李得一就到附近找了個薄板石頭,權作鐵杴,重新挖了個坑把屍體埋好。他這麼做倒不是可憐突遼人,而是屍體若任其曝露荒野,到了春季天氣回暖,很容易腐爛發臭,從而引起疫病。李得一埋好了屍體,抬起頭仔細看了看周圍的足跡,心中就有了計較。
在這兒呆了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李得一把孩子們又召集了起來,帶著他們往北面走去。威北營掃平了定北縣所有的豪強,順手也把附近所有的土匪山寨統統剿滅,現在順利控制了定北縣大多數的土地。如今正是冬季,無法耕作,但由於連番的戰亂,土地都被糟蹋了,現在正好可以趁土地徹底封凍之前好好修整一番,以備來年耕作。此時威北營大量的民壯正在田地間勞作,李得一打算帶著這些孩子四下看看,既然已經出來了,總不能出城一里就回去,總要走遠一點。
李得一帶著這些孩子往南走了倆里地,就到了大片的旱田,再往南臨著小清溝,還有一小片西北邊地難得的水澆地。走著走著,李得一就皺起了眉頭,天氣現在已經格外的寒冷,田間勞作的民壯們卻都沒有棉衣,一人只批了一條破毛氈子。這麼冷的天只能批一條單薄的毛氈子禦寒,看得出民壯們活乾的也很懈怠,有一下沒一下地整理著田地。李得一暗暗記在心中,默默帶著孩子們繼續往前走。
李得一領著孩子們沿著定北縣周遭逛了一大圈,看看日頭差不多到了吃飯的時候了,就帶著孩子們返回了城中。安排好孩子們的晌飯,李得一自己端著一海碗的飯食悶頭吃了起來。
悶頭正吃著,有個兵士來找到李得一,說孫老醫官找他過去。李得一匆匆忙忙幾口把碗里剩下的飯扒完,看著一點糧食渣渣也沒落下,摸了摸嘴就往師父那兒趕去。李得一剛踏進師父的院子,一個黑影閃電般就撲了過來。
猛往旁邊一閃,李得一再順勢伸手一撈,就逮住了它的尾巴,再一使勁,出乎意料居然沒拽動,李得一哼了一聲,「行啊,又長胖了,俺都快制不住你了。」說著話雙手用力猛一晃,拽住這條灰毛狼崽子的兩條後腿,直接就把他倒著抱在了懷裡。李得一再猛地往把這狼崽子往天上一丟,用雙手在接住它,好一頓揉搓,直搓的狼崽子發出嗚嗚的低嚎才了罷手。
拍了拍狼崽子的腦袋,李得一得意地說道:「嘿嘿,想偷襲俺,『四眼』,你還太小啊,得加油長啊。」這條小狼崽子正是以前李得一從草原上帶回來那頭死去的青巨狼王留下的幼崽。這小狼崽子此時渾身的毛還泛著灰色,尚未變成青色,只有在眼睛上方有兩撮銀色的毛髮,就像額外多長了兩隻眼睛,因此李得一就管這小狼崽子叫『四眼』。李得一曾經問過孫老醫官,為啥四眼的毛色不像它爹娘,孫老醫官解釋說是因為四眼還不曾修習原氣,毛色沒有發生異變的緣故。小狼崽子討好地伸出舌頭舔了舔李得一的手,圍著他直轉圈,李得一不得已只好伸手掏出一塊小肉乾遞給它,『四眼』這才罷休,叼著肉乾就跑了。
李得一推開門進了屋,對著師父行了一禮,說道:「師父,您找俺?」孫老醫官從桌子上抬起頭,摘下架在鼻樑上的墨鏡眼鏡,說道:「身體好些了么?」李得一往前走了兩步,幫師傅把墨鏡眼鏡裝到盒子里收好,嘴上說道:「啥事都沒有,俺身體好著哪,師父。繳獲的這幅眼鏡好使不?」孫老醫官嘴角咧起笑意,說道:「這幅墨鏡眼鏡原也不知是中神城哪個朝中重臣府上的,被突遼人劫掠了來,沒想到最後卻落到為師手裡。為師年紀漸老,眼睛早已昏花,多虧這幅眼鏡來得及時,可幫了為師的大忙了。說起來,據傳說這眼鏡也是六百年前平周朝開國太祖所發明。哎,太祖如此英明神武之人所建立的王朝,也會有一朝毀在不孝兒孫手裡,這世事真如白雲蒼狗一般啊。」孫老醫官說著話,拿手一指旁邊的一個包袱,說道:「這是為師專門給你做的新棉衣,你拿去穿穿看合適不,你跟你師哥每人都有一套。」
李得一高興地打開包袱,取出一套藍色粗布做的棉衣來,當場高興地試開了。把這套棉衣直接就往身上穿,穿到一半,李得一好似想起什麼,臉上的興奮勁兒也消失不見了,把棉衣又脫了下來。
孫老醫官一看徒弟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兒,把兩手往懷裡一揣,坐那兒等著徒弟開腔。李得一低著頭尋思了半天,抬頭說道:「師父,俺今天帶著學生們出了趟城門,到處轉了轉。」孫老醫官靜靜地看著李得一,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俺看到好多給咱幹活的民壯只有一條毛氈子披在身上,一個個都凍得渾身發青,直打哆嗦。」孫老醫官聽到這兒,一抬手,把李得一接下來的話攔在了口中。
「咱威北營至今還有兵士沒發過冬的棉衣呢,不是為師不給他們發,而是實在買不到足夠的棉花,只能讓他們多弄點衣服穿身上湊合。」李得一驚訝道:「咱現在不是挺有錢的么,師父?買不到?」孫老醫官耐心十足地點點頭,接著給徒弟解釋道:「棉花這種東西,乃是平周朝國朝之初,開國太祖花了大力氣才推廣天下種植的作物。可現如今富者良田萬頃,貧者無立錐之地。咱這西北邊陲之地,小民小戶好不容易有點零碎地,都種糧食還不夠吃,哪有多餘的閑田種棉花。至於中神城以北的大戶人家,這些年基本被突遼人劫掠殆盡。剩下的那些豪門世家全都建塢堡閉門緊守,根本不與外界來往,只求能在突遼人的鐵蹄下自保。現如今只有東南一帶尚有棉花在賣,在咱們這兒棉花可是緊俏的很。」李得一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低頭尋思了一陣,抬頭看著師父說道:「師父,如今咱們有這麼多地,來年是不是……」孫老醫官說道:「難啊,為師至今也沒找到擅長種棉花的老農,棉花這種東西,若是沒有精熟的老農指點,恐怕不是那麼好種的,據為師所知,棉花種起來很是麻煩,外行人盲目種下去,也不會產出棉來,必須要經驗豐富之人親自指導才行。」
李得一苦思了一陣,對孫老醫官說道:「師父,咱們這兒沒有會種棉花的,你說西京洛都有沒有?」孫老醫官讚許地看了徒弟一眼,說道:「你說的不錯,待為師與韓把總商議過後,可派他趕在年前再去洛都走一遭,看能不能弄些棉花回來。」李得一急道:「師父,不光弄棉花回來,還得有人。要是沒有懂得怎麼侍弄棉花的老農,咱們就得年年買棉花,這可不是個事兒,咱總得自己想辦法解決才行。」孫老醫官聽到徒弟這麼說,摸著鬍子沉吟了一陣,說道:「你說的很有道理,現如今朝廷垮了,咱威北營雖說沒了上面鉗制,可什麼也都只能靠自己置辦了。下一步若想擴軍自保,咱們必須得招攬些各類有用的匠人回來。當務之急不光有棉花,還有鐵。你替為師跑一趟,去召集幾位把總和你師哥前來,咱們得仔細合計合計這事兒。」「是,俺這就去。」李得一撒腿往外就跑。
不一時,把人都叫到了孫老醫官這裡。孫老醫官把情況對眾人一說,幾位把總紛紛點頭表示這是個大問題。韓把總拍著胸脯說道:「老軍師放心,老韓我這趟去西京,就是綁,也要綁回幾個匠人來。」李得一趕緊上前插嘴道:「最好還是別用強了,咱們可以好言相勸,就說咱這兒給的賞錢高,比如獎賞最高可以給百枚金錢,會種棉花的老農也按月給餉銀,就按照老兵的待遇,一月十枚!」李把總開口說道:「會不會給的太多了。」李得一搖搖頭道:「不多,不多,咱威北營要想擴軍,離了這些匠人可辦不成事兒。咱們現在還不能自己造刀甲呢,難不成要一直靠跟西京買刀甲?那就相當於把咱們的命根子都攥在了別人手裡。咱威北營要想自保,必須得自己掌握住這些東西。」李得一最後信誓旦旦地做了總結。
孫老醫官點點頭道:「我想在座諸位也不想再過那種受人鉗制的日子了吧。」錢把總張嘴道:「如今朝廷沒了,這確實是咱們威北營自利自保的一個機會。在這片地上,比咱能打的根本不存在,咱們是這片地兒上最大的這個。」說著話一比亮自己的拳頭,「要是咱們再能自己產刀甲,糧食,棉花,就能徹底擺脫別人的鉗制,以後這片地兒就震是咱們自己說了算了。軍師,老李,老韓,咱們都老了,外面眼瞅著要天下大亂,到時候戰火四起,你們不想一把年紀了再出去征戰各地吧?咱們必須得經營個老窩,也好安度晚年。現如今咱威北營的年輕一代,小醫官和小小醫官也都能抗的起大梁了,咱們也算後繼有人,是時候好好經營一番了。」
李把總點頭道:「老錢你說得對,這幾年我都沒打過頭陣了,不是我怕死,而是自從那次傷了之後,這身體確實一天不如一天。咱們是該好好打算打算以後的事兒。」韓把總點頭道:「這片地兒是咱威北營的將士拼了性命,才從突遼人的馬蹄下保住的。咱們必須想辦法守住它,守好它,讓活著的將士們日子過得好起來,不能讓那些死去的將士們血白流,命白丟。這次去洛都看來是任務重大,單我自己恐怕難以成行,須得有個人幫襯。」
李得一剛想上前自薦,就被小劉醫官拉住了,「師弟你連番大戰,氣血大虧,何況你如今境界尚且不穩,這段時間你在家好好修行原氣,就不要外出了。再說那些孩子現在也需要你教導,這趟我去。」李得一張了張嘴,尋思了一下師哥說的沒錯,「那好,師哥俺在家等著你的好消息,可得多弄些精熟的匠人回來。」孫老醫官點點頭說道:「事不宜遲,你們明早就出發,趕在年前回來,這趟去多帶些金銀,金銀多了,總能請得動人來。」
目送眾人各自離開回去準備相關事宜,李得一故意落在最後,等人都走了,這才開腔問道:「師父,『四眼』我能帶回去養幾天么?」孫老醫官咳嗽一聲,說道:「帶回去吧,它如今也大了,天天四下撒歡兒,為師正愁沒空管教它呢。」得到師父的應允,李得一高興地沖著四眼一招手,「走,四眼,以後跟著俺吃香喝辣!」
腿剛邁出門,李得一又收了回來,轉身對著孫老醫官說道:「師父,還有個事兒俺想跟您商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