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返齊
那幾人轉身便走進了夜色中,彷彿他們從來不曾來過。
就在他們走後的一刻鐘不到,整個丞相府火光漫天,把夜空照亮大半,明亮如晝。
那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眼瞅著整個一條晉陽大街都被蔓延,沉睡中的人們終於醒來,奔走呼號道:「走水了!走水了!」
晉陽大街上住著的大多是京官,而且還是以四品以上官員為主,各個府中的僕役們加起來沒有一千也有九百,可他們依舊對肆虐的大火束手無策,只能護著自己主家不受大火的牽連。
這場令人驚心動魄的火勢,直燒了一天一夜才漸漸熄去,丞相府早已成為一片瓦礫場。
「回陛下,從丞相府里抬出來的幾十具屍體,從這些屍體被發現的位置依稀能夠判斷其中有榮國夫人的……」
榮國夫人便是顧老夫人的封號,從天牢里出來時,皇帝一併恢復了她的封號。
後來京兆尹再說些什麼,天授帝已經聽不見了,他只知道榮國夫人死了!寶藏在哪她還沒說呢……
「陛下?」京兆尹微微抬頭,偷瞄著出神的天授帝的背影喚道。
「說。」回過神來的天授帝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
「陛下,那些屍體如何處置?」
「這點小事都問朕?朕要你何用?!」
京兆尹被震怒的天授帝嚇得一顫,連忙唯唯諾諾的應了。
就在他一腳快邁出未央宮的時候,天授帝又叫住了他,「這是意外還是有人蓄意縱火?」
京兆尹迅速走回殿內,開始向天授帝稟明自己的觀點,「回陛下,依臣之間,這場火應是一場意外……」
天授帝怔了半晌,后又想到意外人為的有什麼重要呢?於是便吩咐道:「好生安葬了罷。也算是寬慰顧老丞相的在天之靈。」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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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語薇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剛想要出聲說話,嗓子也是沙啞到不行,還沒掙扎幾下就再次失去了意識。
等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入眼的便是一個雍容清貴的華服男子,他一襲綉著金絲團龍的黑裳,正在緊張的看著她。
她輕喚,「攸表哥……」
李攸蹙著的劍眉因這一聲「攸表哥」而舒展開來,他輕笑著應了,關切的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這裡是哪兒?我是怎麼到這兒的?」
「這裡是九江府的驛館,你是被我從顧相府里接到這兒來的。」李攸一一回答著。
「那我婆母她們呢?」
想到榮國夫人,李攸眼神有些閃爍,心裡一緊張,回答自然支支吾吾起來,「……語、語薇,你……我……」
他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到李語薇黝黑的眼眸,之前準備好的所有說辭便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攸表哥,這麼多年,這點你一直未變。」李語薇說罷便要從床上起來,「你不說我也有法子知曉。這驛館應該還在北夏境內,我自己走回晉陽城去!」
「語薇!」李攸及時的按住李語薇,見她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一時間火大的很,「你的身體還沒好!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隨即看李語薇根本沒有乖乖聽話的意思,無奈的解釋道:「我剛到晉陽不久,就聽說了顧府滿門入獄的事,正愁用什麼法子救你時,顧家一家又被放出來了,接著我就收到了顧家老夫人的暗書。」
李語薇想起從天牢出來之後的老夫人幾乎是一刻也沒停過,很少看見她人的,好像是在假山後的密室秘密地見一些人,但具體的老夫人從來沒和自己說過。
頓了頓,李攸繼續說道:「暗書上的內容是讓我把你帶回南齊,然後找個和你身形差不多的死屍送到顧相府。接著……接著你就被送到驛館了。其中發生什麼我並不清楚,就連顧老夫人要做什麼我也不知道……」
李語薇身形一晃,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死屍?!不知不覺中,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李攸見此便慌了,急著喚道:「語薇,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只是大致猜到了婆母要做什麼……
然後緊緊地抓住李攸的衣袖,乞求道:「攸表哥,你能不能去查一查顧府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此地雖尚未出北夏國境,但離晉陽城也是有一定的距離,而且我此次之行最大的目的便是能將你接回南齊,北夏皇帝只是知道我是來晉陽遊玩,若是被他察覺到什麼,我們很難順利的回到南齊……」
南齊和北夏一直交好,兩國互通有無,這些年來相處的融洽的很。莫非……
李語薇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詫異道:「戰事將起。」
這是肯定句。
李攸點頭,痛快的給李語薇一個答案。
「此次前來,我帶來的人手並不多,若是再讓他們去調查相隔千里之外的顧相府的事情,的確不可能。且不說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要耽擱上許些日子,而在這些日子又會生出什麼變數也是猶未可知的。」
李攸心裡明白,若是將現在的形勢說清楚,李語薇肯定不會再央著要知道顧府的事了。「更何況你現在懷著身孕,這裡大夫的醫術遠遠比不上建鄴的,我們還是早日回到建鄴比較妥當。」
這些原因大到關乎國家大義,小到關乎李語薇個人,她真的找不到理由去反駁,可是她還是……
李攸將李語薇臉上的遲疑之色盡收眼底,都這麼說了她還是執意要派人打聽顧府的消息嗎?
「……這樣可好?我們先啟程回建鄴,然後我留下一兩個人去晉陽打聽,若是有什麼事直接飛鴿傳書給我。」
一聽這話,李語薇臉上立馬由陰轉晴,給他一個璀璨的笑容。
李攸也是定定的看著李語薇,眼神之中儘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寵溺。果然,自己還是喜歡她的笑,最見不得的也是她蹙眉。
當下,李攸就命人著手收拾行李,又命兩人即刻啟程去晉陽打聽顧府的消息。
翌日,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繼續南行,朝著建鄴進發。
因為在途中不曾有耽誤,除了必要的人馬休息整頓之外,幾乎是馬不停蹄的奔走,不出一月,建鄴城已遙遙在望。
這日,一眾人馬在建鄴城外三十餘里處的地方停下來休息,準備翌日一早便鼓足勁兒奔回家。
李攸帶著食物和水來到李語薇的帳篷里,將東西放下后,略有些不自在的說道:「語薇,明日、明日上路時你換成男裝吧……」
李語薇一時不知為何,美目流轉間透露出滿滿的疑惑,李攸見此便匆匆的解釋道:「我本是奉旨遊玩…近年來,北夏欺我太甚,南齊和北夏之戰不可避免,我…擔心北夏皇帝為難與你,便想著接你回家。可、可父皇他並不知情,萬一……」
李語薇看著他語無倫次的樣子,感覺又是好笑又是感動的,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為自己打算。然後,沒有任何猶豫的滿口應了,「無事,明日我穿上男裝便是,保證不叫表哥你為難。」
「好!」李攸露出齊整整的白牙,「你用完晚膳之後就好好休息吧,明日既然換上男裝之後便要騎馬了。」
似又想起什麼,李攸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我會挑一匹最溫順的馬兒。」
如此細心的為她打算,倒叫李語薇有些不好意思了,打趣的說道:「表哥如此細心,表嫂想必很幸福。」
話剛說完,李攸的表情倒是一僵,撂下一句:「我尚未娶親。」便匆匆走了。
李語薇一怔,心裡粗略算一下李攸的年紀可是不小了,怎麼還未娶親?舅舅是如何允的?李攸雖然是庶長子,但皇后一直無子,李攸自幼便在皇後身邊長大,就是半個嫡子!
光憑這點,就比其他的諸位庶子勝出一截了,成為南齊下位君主的不二人選。然而……
李語薇明白她離開南齊的這些年,建鄴齊宮早已物是人非了。
即將再次回到建鄴,她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她的目光轉向安靜的侍立於一旁的婢女——巧荷。巧荷是李攸派到自己身邊來的……
「巧荷。」
聽到李語薇這一聲喚,眼觀鼻鼻觀心的巧荷終於有些反應,「諾,表小姐。」
因著李語薇的身份特殊,李攸便讓身邊人一直稱她為表小姐,他們是表兄妹,這一聲「表小姐」倒也不過分。
「巧荷」,李語薇坐在鋪在地上的卧椅上,繼續道:「你知道的,我在北夏生活了很長時間,南齊對我來說已是故土。即將重返故國,我想知道南齊的具體情況。」
巧荷面露難色,解釋道:「表小姐,奴婢是北夏人,是主子爺買來照顧您的,南齊也只是聽說過,從來沒有去過……」
「這些你從未說過啊。」李語薇略有些詫異,神色之中竟有些凌厲。巧荷不是李攸安插到自己身邊看著她的?
巧荷撲通跪倒,告罪道:「表小姐饒命!主子爺囑咐過少說話多做事,奴婢以為主子爺同您說過了……」
似是怕什麼,銅鈴大的眼珠里很快溢滿了淚水,身子也一顫一顫的。
她的耳邊又響起那個殺氣衝天的警告,腦海又浮現那張戾氣密布的臉。
李語薇一想,巧荷貼身照顧的這些日子自己的確不曾問過她什麼,而且如果不是李攸,自己通常是整日整日不說話的。估計嚇著這個孩子了,畢竟她才豆蔻之年。
「無事,既然你也不知道就算了,何罪之有呢?」既然問不出來什麼,只能到建鄴城之後再走一步看一步了。李語薇嘴角含笑,吩咐道:「去打點水來,我要洗漱歇了。」
巧荷俯身應了,轉身出去之後很快便把水運進來了,接著便伺候李語薇洗漱。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