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古董費勒醫生
沈亦記不得自己怎麽就掉頭開回來了,應該是來研究一下這裏雨大不大吧。
約莫著被下了降頭。
唉,如今連電話上算計一下胥紫英,腦回路都會過載,可見他的病是有多重?
幾個庸醫根本治不好他。
車駛入小區時,天倒是晴了,瀝青地麵幾乎看不出淋濕的痕跡,或許這裏本就沒下雨。他遠遠地靠邊停車,望見屋子裏能亮的燈都明晃晃地亮著,著實是裴央的習慣。
沈亦趴在方向盤上瞅了會兒,一個朦朧纖細的身影推開落地窗,赤足墊著腳尖走出來。她緊了緊身上的淺灰色絨毯,哆哆嗦嗦地抬手關燈,一溜煙跑回屋裏。
後院重回一片暗淡。接著屋裏的燈從下至上,一盞一盞地相繼滅去,隻留臥室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隱隱露出點色澤。
沈亦看著這一幕,怔了怔。
裴央怕黑,到哪兒都得把所有燈通通打開,但從不記得關。偶爾保姆不在,他深夜加班回來,家裏燈火通明,而她早睡熟了。
有時候沈亦會笑她不曉得節約能源,裴央還嘴硬:“可不是給你留盞燈嗎?”
她常常這樣,泡壺茶留在茶幾上,轉頭就忘,事後嫌茶涼,一定要講是留給他的,於是沈亦總是在喝涼茶。
如今她學會了關燈,但他喝涼茶的習慣,怕是戒不掉了。
沈亦伏在方向盤上,良久沒有離去。他本想等著看最後那盞燈什麽時候滅,結果自己莫名其妙地在車裏睡著了,再次睜眼已是拂曉,一夜無夢。
沈亦詫異地認識到原來在車裏睡覺竟然可以治療失眠,雖然沒什麽理論依據,但比那些庸醫管用,所以他之後夜夜都來,也不進屋,隻是把車停在路邊睡覺,到了早上再開回酒店。
這一周睡車裏,除了腿伸不直,精神倒是大好。直到幾日過後,一個碧空如洗的清晨,他看見裴央提著巨大的行李上了出租車。
當晚他依舊開車回來,不再停車在路邊,而是開門進屋。梅阿姨在收拾房間,屋子裏的咖啡壺、毛毯、遊戲手柄又被歸置原處,目之所及都是冷冷清清的樣子。
於是他又開始睡不著覺,臥室裏失眠,沙發上失眠,連車裏都失眠,阿普唑侖和安必恩輪換著用,每天也隻能勉強睡四個小時。
他換了好幾個心理谘詢師,結論大同小異,說他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可能早在青少年時期就有過同樣的情況,無非症狀並未嚴重到影響正常生活,所以沒有就醫罷了。
沈亦不停地換醫生,沒一個令他滿意的。到後來森雅子越來越擔心,私底下去拜訪他最早約見的費勒博士。
費勒博士的辦公室很大,光線幽暗,打掃得一塵不染,三麵靠放著整麵牆的金屬置物櫃,裏頭全是病患資料。桌上的顯示器倒像是個被束之高閣的裝飾品,有沒有通電都不好說。
這年頭,居然還有費勒這樣的老古董。
老古董戴著金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翻閱沈亦的訪談記錄。
沈亦總共才來了兩次,森雅子不作聲地坐在費勒對麵的沙發裏,也不知老古董翻來覆去地想要從這三張紙裏看出什麽驚天大秘密。
二十分鍾後,費勒總算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問道:“你是他的配偶?”
“不是。”森雅子搖頭否認,見費勒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忙補充道:“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費勒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重複,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掃了一眼森雅子,帶著點評判地味道:“可是他在我們的交流中,提到過他的妻子……”
“前妻,是的。”森雅子解釋:“但是他們已經分……”
費勒晃晃悠悠地舉起一隻手,示意她安靜:“我不是離婚調解律師,我是他的醫生。依照醫患保密協議,我沒法向你透露任何信息。”
“你的意思是,你隻願意和他的妻子交流他的病情?”森雅子不自然地在沙發上動了動。
“我隻能說,保密協議很嚴格,就算你是他的配偶,我也不能透露心理治療時的談話內容。除非他出現隨時可能傷害自身或他人的嚴重危險,那時我會和警方直接聯係。”
“可是……”森雅子終於有點急了。
“請不要打斷我。”老古董一手撐著桌麵,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朝房間一角的半人高文件台慢悠悠地晃過去,邊走邊道:“但是話說回來,如果他的妻子能過來,那麽為了平衡保密性原則和治療效果,我可以考慮重新和他們二人商定保密協議涵蓋的內容範圍。”
森雅子聽到這裏,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醫生,您的邏輯十分奇怪。他明明下定決心想要離開一段折磨人的婚姻關係,而您卻告訴我,隻有他的前妻……”
“別心急。”老古董背對著她停在文件台前,伸出精瘦的手指,用舌頭上舔了舔,黏起一張空白表格,又搖搖晃晃地走回來:“請你讓病患簽署這張知情同意書,隻要他同意和你共享往期的談話細節,我自然沒有意見。”
老古董好不容易坐回椅子裏,重新架上老花鏡,搖了搖鼠標,用左右手兩個食指在鍵盤上輸入電腦密碼,用十分鍾調出沈亦的病例信息,一筆一畫地在表格上填寫姓名地址電話,同時嘴裏頭念叨:“917……719……4……”
“917-419-xxxx。”森雅子翻了個白眼,重複一遍爛熟於心的號碼。
老古董停下筆,小眼睛越過老花鏡上沿睨了森雅子一眼,垂頭把電話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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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輾轉,裴央才約到靳校見麵。
靳校不好約。
上回他留給裴央的名片,被她隨意一塞,不知放到了哪裏。
她隻記得“九鏡量化”,於是照著公司名在網上搜。相關資訊寥寥無幾,官方網站上頭隻有企業名稱地址、投資人登陸頁麵、招聘職位,別的啥信息也沒。
沒有業務簡介、沒有人員介紹、沒有投資者關係聯係方式……
不知道靳校在什麽野雞公司工作……
“也是名牌大學的博士生,唉,混成這樣……”裴央暗自吐槽。然後裴央審視了一下自己的現狀,知趣地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