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宿命難料
臨近南詔，如何交接、如何磨合、如何駐紮，很多事情等待裴卿親自安排，就快忙得團團轉的他根本沒有時間關注楚離憂動向，在多數將士出於某些原因刻意隱瞞之下，自然他也不清楚言家姐妹與隨軍囚犯的那場衝突。
六天後，大軍到達黎州境內，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安排妥當之後，總算稍稍放鬆的裴卿才猛然想起楚離憂。
他有些意外，這些天楚離憂沒有來找過他，似乎也沒看見她身影。
裴卿有些不放心，派士兵去找楚離憂，得到的回複卻是楚離憂不想見他。裴卿頓時莞爾，對這個時而熱情如火、時而莫名退卻的姑娘感到充滿疑問又無可奈何。
最終，裴卿還是耐不住性子，主動出現在楚離憂麵前。
從那場鬧劇開始，楚離憂見到除楚蕭蕭之外的任何人都沒個好臉色，板著臉笑也不笑，更不會哭給誰看。裴卿也早看出這丫頭的性格倔強到了一定程度，大概是那種打碎了牙往肚裏吞的類型，卻沒想到在他麵前，楚離憂竟會如此坦白說出心裏的委屈。
“那些囚犯已經到了這般不堪的地步嗎？”裴卿苦笑，“我之前以為他們至多會懷疑、抱怨，卻沒想到他們竟然直接針對你們姐妹。你看，我早就說你不該總黏著我，現在吃苦頭了吧？”
楚離憂扁起嘴：“就你聰明還不行嗎？我傻，我笨，我最蠢，我什麽都不懂行不行？”
“好好好，我說錯了。”裴卿打個哈哈，轉而擺出正經麵色，“情況你也看到了，你們姐妹留在軍中多有不便，而且很多事情是我照顧不到的。我還是那句話，隻要你願意，我可以找個機會讓你們離開軍中。”
“不走。離開這裏，我和我姐更沒法活了。”楚離憂固執搖頭。
裴卿長歎口氣：“有什麽可怕的？南詔兵力集中在台登，距離黎州尚有一段距離，不會很快就打過來。你們姐妹離開軍中，我可以給你們一些盤纏，足夠你們返回長安的。”
所有難題都被裴卿一一攻克後，楚離憂發覺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繼續留在軍中。低垂眉眼一陣失望，楚離憂最終還是接受了裴卿的建議。
“好吧，既然你煩我，我和我姐離開就是。你多借我些盤纏，路上我可不想讓我姐吃不好、住不好。等你回長安時我多還你，算利息的。”
“不過是一點錢財，我又不是出不起。好了，你去收拾收拾東西吧，我想想有什麽辦法能讓你們順利離開。”
楚離憂滿肚子不高興，連道謝都不說一句，悶頭把無可奈何的裴卿推出房間。一個人枯坐在房中想了想，楚離憂越來越心涼——她和楚蕭蕭隨大軍行走百裏，舉目無親的情況下都是裴卿在處處照應，她本以為他是個值得托付的朋友，卻沒想到最後也是裴卿提出的讓她們離開。
如果連裴卿都不幫他們，還能依靠誰呢？
年輕的楚離憂第一次發現，原來生活裏竟有這麽多煩惱。當煩惱無處宣泄時，她首先想到了楚蕭蕭。
楚蕭蕭自然是在囚犯該在的地方，一間擁擠且髒亂的屋子裏。那屋子外麵擺放著十幾隻水缸，還有不少堆疊的髒衣服和木盆，女犯們的日常工作就是為戍邊將士漿洗衣衫被褥；背上軍妓身份的女囚，除了做這些粗活累活之外，還得在特定的時間接受士兵的“恩惠”，讓士兵滿意了，許是能得到幾塊麵餅肉幹的打賞，若是惹了哪位軍爺不高興，被打傷打殘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剛安頓下的楚蕭蕭正在漿洗衣衫，見楚離憂一臉沉悶走來，連忙放下濕漉漉的髒衣把她拉到一旁：“你怎麽又跑來了？脊梁骨還沒被戳疼嗎？”
聽楚蕭蕭語氣裏帶著責怨，楚離憂更加沉鬱：“姐，你別說我了不行嗎？我現在都煩死了！”
“現在沒時間理你煩不煩，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楚蕭蕭警惕環視，確定周圍無人，這才小心翼翼道，“今早安排住處時我認識了一個人，是戍邊軍的一個小頭頭。我聽其他囚犯與他攀談時說，他爹在朝廷中的地位很高，論資曆比裴卿更高。若是能籠絡住這人，遠哥在長安就不用提心吊膽、如履薄冰了！”
楚離憂聽得瞠目結舌。
她關係白遠岸，但遠不到楚蕭蕭的地步，明明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卻還要為白遠岸做各種考慮。
“姐，現在都什麽時候了？裴卿正打算讓我們離開軍中呢，哪有時間給你去籠絡什麽公子哥？”
楚蕭蕭一愣：“走？他要放我們走？可是……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幫上遠哥的人，就這麽一走了之，豈不是浪費了這機會？”
“那你想怎麽辦？再不走，你還真想當軍妓啊？”
楚離憂口無遮攔，說得楚蕭蕭臉色一白，登時又想到自己尷尬且危險的身份。
裴卿早就擺明態度，保護她僅限於路上，一旦到了這邊，所有程序就都得按規照辦。如今她已經沒有裴卿的庇護，在軍中多停留一日，就等於多一份被奪取貞潔的危險。
但就這麽走了，她又覺得不甘，可惜。
凝眉思索許久，楚蕭蕭下了決心，深吸口氣道：“這樣吧，離憂，你去和裴將軍說說好話，讓他再多留我們幾天。我會以盡快速度搭上那人，一旦獲得他信任，咱們立刻離開這裏，可好？”
楚蕭蕭滿眼殷切是從未有過的，楚離憂也深知白遠岸身在長安的危險性，不得不加以考慮。
“我是真不想再求裴卿辦事，越欠越多，人情都還不過來。”別無選擇的楚離憂最終還是順從了姐姐的意思，不情不願去找裴卿商量。
然而她並不知道，此時的楚蕭蕭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把握住機會助白遠岸一臂之力，不管要付出多大代價。
因此，那一天漫不經心的離去，成了楚離憂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