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舞低楊柳樓心月
晚宴舉辦的分外隆重，足見皇上對燕國王爺慕容垂的重視。一向在燕國遭受冷遇排斥的慕容垂對秦帝苻堅的知遇之恩感恩戴德，獻上燕國國寶千狐裘。
據說那件潔白輕軟、閃著銀光的狐裘是用長白山上千隻白狐裘頭頂的狐皮製成，由江湖盛傳的製衣高手祖婆婆親手縫製，那祖婆婆縫製的衣服有“天衣無縫”之稱，祖婆婆死後這件狐裘成為絕版，所以這件狐裘是絕無僅有的一件，象征著無上的尊貴和榮譽。
眾人紛紛讚歎，因為白狐有靈性，一件普通的白狐裘對一般人而言尚得之不易，何況這件用千隻白狐頂皮製成的狐裘，又是傳說中的祖婆婆縫製，也難怪是燕國的國寶了。
洛塵卻微微皺眉：千隻白狐，多麽珍貴，可是，也多麽殘忍。目光順勢落在慕容垂身上，都說鮮卑容氏家的人個個倜儻不凡，容儀俊美。慕容垂雖不像慕容衝那樣俊美到懾人心魄，卻也俊美偉岸，英武不凡，還有他的幾個兒子，亦是各個姿容不俗，在戰場上亦曾見識過慕容垂父子的英武，這也難怪小阿耶對他們的投奔多懷戒備之心。
她又看向上位的皇上，那人英明睿智、胸懷寬廣，這樣的君王應該是駕馭得了慕容垂這樣的臣子的吧？
似是感應到洛塵的目光，苻堅看向洛塵。第一次，他在她眼中看到了類似與欣賞的目光，即便僅僅隻是欣賞，亦讓他心頭一喜。
慕容垂也隨著皇上的目光看過去，想知道方才一直打量自己的是何人，這一看卻是一愣：原來是他，他竟是女子？
“陛下，今日是娘娘誕辰，沉碧願獻曲一首，祝娘娘萬福。”大殿上想起沉碧清悅的聲音。原來不知何時，王公大臣家的女郎們已紛紛向皇後獻藝祝壽。隻不過洛塵又走神了，沒注意到。
苻妍看了王猛一眼，也起身道：“臣女願為順陽公主彈琴伴奏。”
皇上今日心情甚為愉悅，笑道：“準了。”
皇後今日打扮的華貴端莊，微微欠身朝皇上謝恩。
沉碧的歌聲美妙絕倫，苻妍的琴技更是爐火純青，一曲終了，猶有餘音繞梁之感，慕容垂感歎：“歎一句‘三月不知肉味’亦不為過，秦國真正是人才濟濟。”
皇上自是麵上有光，重賞了二人。
苻妍卻隻是拿眼角餘光掃向王猛，見王猛麵露欣賞之色，方才真正笑了。
沉碧領了賞，卻不退去，看著洛塵道：“洛塵娘子不向娘娘獻藝祝壽嗎？”
苻堅微微皺眉，他知道洛塵一向不喜這些。正要發話，卻見洛塵起身道：“臣女願獻一舞以賀娘娘誕辰。”
苻堅倒是有些詫異，洛塵的舞，他很期待呢。
王猛亦感詫異，他怎麽不知道洛塵會跳舞？
他自然不知，那是以前離歌拉著洛塵和阿寶偷偷去翩然司學的舞，說是沉碧會唱歌，她便要學會跳舞，不能老被沉碧壓著，沒想到她學了幾個月也沒學會，倒是一旁觀看的洛塵和阿寶學了一身好舞藝。加之洛塵練過武，身段柔軟，輕功卓絕。便是宮裏的舞娘也是沒法比的。
片刻後，洛塵到更衣間換了一襲雪紗百褶舞衣出來。舞衣輕盈飄逸，腰部收緊、裙擺寬大，襯得洛塵纖腰盈盈、不堪一握。
伴著一曲《淩波舞》的曲調緩緩響起，隻見她柳腰輕轉，玉臂徐舒，隨著樂曲舞將起來。
她輕紗曼舞，似是淩波踏步而來，她空靈飄然，似是繞月輕雲之流轉。
那寬大的的裙擺褶中竟然繡有綠荷、紅蓮。隨著洛塵舞腰輕轉，裙擺的綠荷舒張枝葉，袖口的花瓣漫天飛舞……
一曲舞罷，淩波已去，荷葉盡收，眾人猶自沉醉。
苻堅忍不住讚道：“‘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曹子建對洛神之讚，洛塵當之無愧。”
王猛亦微微而笑，即便他從小看著洛塵長大，她也總會給他意外的驚喜。
慕容垂頷首暗自讚歎：當初在戰場上見識了她的武，今日又在殿堂內見識了她的舞。每一次她都讓他驚豔不已。
沉碧臉色晦澀難看，她怎麽也沒想到平日裏冰塊兒似的洛塵也會在金玉殿堂上這般大放光彩，她本是想讓她出醜難堪的，卻不想，反倒讓她技壓群芳。
苻妍也欣賞的看著洛塵，而後將目光轉向王猛。王猛看著洛塵的目光是寵溺而歡喜的，那樣的目光讓苻妍莫名的不舒服，她安慰自己：他們是父女，是她自己想多了。
沉碧身後的離歌心頭亦是滋味複雜，那時她非拉著洛塵和阿寶去翩然司學舞，可她怎麽也學不好，有些泄氣的坐在一邊。站在一旁觀看的洛塵倒是學會了，她走過去坐在她身旁說：“你學不好有什麽關係，我會了便是你會了，你不就是想壓著苟沉碧嘛，我幫你壓著她。“
她正要感動一下呢，洛塵又道：“唔，不對，你若是想跳給楊敏之看，我可替代不了你，你還是慢慢跟著我學吧。”
呃，洛塵她開玩笑也開得一本正經，她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被她戲謔嘲笑了。後知後覺的她起身去教訓洛塵，可洛塵身手好，早躲開了，一旁的人小鬼大的阿寶一邊羞她一邊笑彎了腰……
皇上的聲音打斷了離歌的思緒：“將冠軍將軍敬獻的那件千狐裘賜予洛塵。”
眾人大驚，居然這樣就將一件絕世僅有的寶貝賞賜於吳洛塵？而知情者卻知，宮中進貢進來的寶物，大多都被皇上送進了明府。
洛塵卻行禮道：“謝陛下賞賜，可是臣女不想要這狐裘？”
眾人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隻見她淡淡道：“這件千狐裘是很珍貴，卻也極殘忍，臣女並不喜歡。”
眾人顯示吃驚於她的拒絕，又吃驚於這番話語，竟有人嫌棄這樣的無價之寶？還敢當眾拒絕皇上的賞賜！
隻有王猛笑看著洛塵，這樣坦然而率直的話，果然是洛塵的風格。
苻堅亦不以為忤，也輕笑一聲，洛塵從來都是這樣讓人意外，又善良率真的近乎可愛。他笑問：“那洛塵想要什麽？”
“皇上真的想賞賜臣女？”洛塵認真的問。
終於有她感興趣的東西了嗎？苻堅有些好奇，笑道：“隻要是朕給得了的，洛塵但說無妨。”
在坐不少人暗自驚歎，隻要是一個帝王給得了的？皇上對吳洛塵的寵愛果然不是虛傳。
慕容垂暗自思量，看來皇上對這個洛塵的感情不一般，可他若是喜歡，為何不納她為妃？
殿內的夫人女郎們亦用或驚歎、或羨慕、或嫉妒的眼神看著洛塵。
洛塵道：“請皇上將樊離歌賞賜給臣女。”
苻堅一怔，他自然知道那個離歌，阿寶口中提的最多的，除了洛塵便是離歌了。當初判處樊離歌流放之刑是存了保護洛塵的意思的，他深知愈是親近之人，傷害越深，尤其是對洛塵這樣的人。可景略說洛塵跪了一夜為樊離歌求情，所以樊離歌隻被降為宮婢，後來太後親自將她賞給了順陽公主苟沉碧。若是今日再將樊離歌賞賜給洛塵，恐忤逆了太後之意。
苻堅還在猶豫，洛塵又道：“皇上，您說過的，隻要是皇上給得了的。”
他看著她，她向來驀然清寒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乞求，他竟無法拒絕。
不等皇上說話，沉碧竟也失態的站起了，叫了一聲：“陛下。”
離歌神色複雜，內心卻湧起苦澀，如今她是淪為物品一樣的東西了嗎？任她們賞來賞去的。抬頭卻對上了洛塵略帶歉意的清眸，她裝作看不懂，撇過臉去，正撞上了楊璧滿是關懷的眼神。她心頭一暖，時至今日，他對她可還依舊如初？
“朕將宮婢樊離歌賜予吳洛塵。”皇上威嚴醇厚的聲音落入離歌耳中，她卻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有了苻妍和沉碧絕美的曲子，又有洛塵的驚鴻一舞，剩下的女郎們深感技拙再也無人上前獻藝。
絲竹聲聲、觥籌交錯中總有這樣那樣打量琢磨的眼神向洛塵投來，洛塵借故悄悄溜出了宮殿。
……
冬日的夜，空氣冰涼，洛塵甫出殿門，身上驟然一涼，這才發現出來時忘了披披風，卻又不願回去，隻繞著回廊漫步而行，漸漸遠離了方才的燈火輝煌和笙歌宴舞。
不知何時下起了雪，如墨的夜色裏，雪片似羽輕舞，在紅色宮燈的映照下，舞得寂寞而迷離，竟有一種孤寂而空靈的美。
洛塵倚欄而立，不禁看得有些癡了。
身上驟然一暖，有人將一件暖和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洛塵驀然一驚，她一時出神竟未聽到腳步聲。轉過身去，正對上了皇上深邃的紫眸，許是夜色迷離，她竟覺得那雙向來深沉威嚴的紫眸閃動著如水般的溫柔光澤。
洛塵回過神來，忙彎膝行禮。
苻堅欲伸手扶她，洛塵卻後退一步。
苻堅看著自己落空的手，自嘲一笑：“洛塵，朕便如此讓你討厭？”
洛塵一驚，忙道：“不，不是的陛下，我……”竟一時有慌亂到無措，不知做何解釋。
苻堅看著洛塵慌亂的眼神，倒是釋然，她的眼中終於不再隻是疏離漠然。他伸手緊了緊她身上的大氅，方道：“洛塵，朕是喜歡你，也說過讓你做妃子的話，卻絕不會勉強於你。”說完轉身離去。
洛塵看著漸漸走遠的那個偉岸挺拔的背影，竟一時有些失神。他從來不曾掩飾他對她的好，他對她的愛，恨不能天下人盡皆知，明明是這樣霸道的愛，卻又絲毫也不勉強於她。身為帝王的他竟是這樣高傲又卑微的愛著她！
身上披著的大氅還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洛塵覺得感動又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