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且誌淩雲 承明班列（二）
一襲廣袖曳地素白長裙，臂挽雪紋輕紗披帛，半挽烏絲，隻簪著一支明珠流蘇步搖，行走間長長的的白珍珠流蘇在黑發間若隱若現。這樣素到極致的裝扮，卻讓人無端的驚豔。
原本有些喧鬧的常樂殿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紛紛猜測著中書侍郎王猛身側的那女子是誰？
有人猜測是王猛之妻，那兩人站在大殿，男的豐神俊朗、氣度超然；女的幽豔清麗、神采飄逸，實是一對璧人。
有人卻說中書侍郎王猛不曾婚配。
洛塵並不喜歡這樣被人打量著，一邊隨著王猛向大殿前麵走遍，清冷漠然的雙眸裏已帶了幾分不耐。
自洛塵進入大殿，苻堅的眼神亦沒有離開過她的身影，他從不曾見洛塵穿過白衣，不想竟比黑衣更適合她，她站在那裏，宛如一株皎然皓月下傲然綻放的白梅，瑩瑩泛著皎潔的光。她那樣走在這皇宮大殿裏，這金殿玉階在她眼中卻與緇塵微屑並無二致。
“微臣王猛攜小女洛塵向陛下請安，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王猛與洛塵向王位上的苻堅行禮。
苻堅親自起身扶起二人，命人在皇位左下側設座。
殿下諸人唏噓不已，有人暗歎天王陛下對王侍郎的厚愛。亦有人驚奇剛過而立之年的王侍郎竟然有這麽大一個女兒。亦有知情人悄悄說，那個叫洛塵的女子曾對陛下有救命之恩。
洛塵素來不喜人多，更不喜應酬，更遑論這樣坐在大廳裏成為眾人的焦點。卻隻能耐著性子端然坐著，幸虧苻堅及時吩咐開宴，有絲竹歌舞助興，這才引開了眾人的注意。
眾人一邊欣賞歌舞，一邊優雅用餐，一邊還要豎起耳朵聽著皇上在說什麽，好隨時應對。
洛塵看眾人的注意力終於散開，暗自鬆了口氣，開始專心享用著案上美食，研究著哪道菜好吃，好回去做給小阿耶吃。
有宮女又端來幾道精致小菜，竟是旁邊案上都沒有的，洛塵抬頭，苻堅朝她微微而笑。她正考慮著要不要起身謝恩，苻堅卻似是知她所想，朝她微微搖頭。
洛塵繼續低頭用餐，卻是食不知味了，皇上這樣做，豈不是讓她更受眾人注意？
正走神間，卻感覺有人在悄悄的拉她的袖子。
洛塵轉頭一看，身旁竟然站著一個粉琢玉雕般的小女孩兒，五六歲的模樣，粉粉嫩嫩的腮、紅紅軟軟的唇，雙鬟上飄著粉色的發帶，忽閃著一雙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
這是誰？怎麽到了她這裏？洛塵看著這盯著自己的小粉團不知該如何應對。
身後的蓮心俯下身來告訴洛塵：“這是陛下最寵愛的阿寶公主，是皇後所出。”
“姐姐。”不等洛塵說話，阿寶糯糯的叫了一聲。
“小公主不可如此喚我。”洛塵並不熟悉那些繁縟的宮中禮節，卻也知小公主這樣叫不妥。
“姐姐，你不喜歡我？”阿寶的大眼睛裏彌漫起了霧氣。
“啊？不是，我……你是公主啊，我……”洛塵並不是很會哄小孩兒，更沒想到這小孩兒這麽敏感。
“洛塵姐姐，父皇說我可以叫你姐姐。”阿寶說。
“你知道我叫洛塵？”洛塵微感詫異。
阿寶的話多起來：“是父皇告訴阿寶的，父皇說今天會來一個漂亮姐姐，叫洛塵。父皇還說洛塵姐姐會飛，還有一隻會說話的鳥，叫酒窩。哦，洛塵姐姐，你的酒窩呢？”
洛塵想，看來皇上確實寵愛阿寶，竟跟她起說這些。
“洛塵姐姐？”
“嗯？哦，酒窩今天沒來。”
“那你改天帶它來好不好？”
洛塵看著阿寶那雙清澈得不見絲毫雜質的大眼睛，有些不忍拒絕，於是道：“嗯，好。”
阿寶的大眼睛立刻笑得彎彎如月牙，又問：“洛塵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在這裏？”
真是個機靈的小丫頭，洛塵倒是笑了：“是呀，我不喜歡，阿寶可有什麽辦法？”
阿寶卻跑到苻堅那裏抱著苻堅的脖子說了什麽，然後又跑了回來，“洛塵姐姐，我們可以走了。”
洛塵看向苻堅，苻堅淡淡笑著朝她微微頷首。
阿寶已迫不及待的拉著洛塵要出去。
蓮心帶著洛塵和阿寶悄悄從側門退出了宴席。
一個身著綠色宮女裝的女子也跟著她們出來，看上去很是大氣清婉的模樣。
阿寶介紹說：“洛塵姐姐，她是我的貼身侍女蘼蕪。”她軟軟的小手還緊緊握著洛塵的指尖。
蘼蕪朝洛塵行禮，洛塵卻不動聲色的從阿寶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細心的蓮心早就發現洛塵不喜與人肢體接觸，不喜陌生人靠近。沒想到她連小孩子也不喜歡。
阿寶亦發現了洛塵刻意站開的距離，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的看著洛塵，似是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洛塵輕吸了口氣，她還真是受不了阿寶這雙大眼睛含著委屈的樣子，隻道：“小公主，讓蓮心和蘼蕪陪你，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說完便輕身躍起，看起來竟是想要逃走的樣子。
可是，今天穿得衣服太累贅，裙擺似乎掛在了哪裏。
洛塵轉頭一看，卻是阿寶緊緊的抓著她的裙擺，正一臉崇拜的看著她，“哇，洛塵姐姐，你真的會飛呀？”
洛塵無奈的落在地上。
阿寶又趕緊的抓住了她的袖口，似是生怕她飛走了似的：“洛塵姐姐，你帶我一起飛好不好？”
蓮心看著被阿寶纏得一頭黑線的洛塵，抿唇偷笑，其實娘子並不像她自己所表現出來的那般冷漠呢。
蘼蕪也認真的打量著洛塵，心道，這位洛塵娘子果然有些與眾不同。
“好吧，阿寶，但是我們要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洛塵有些無奈的說。
※※※
阿寶拉著洛塵的袖口，將她帶到了一座很安靜的宮殿，蘼蕪和蓮心對視一眼，蓮心似乎想說什麽，可是看著阿寶小心翼翼又期盼的樣子，終是咽下了想說的話。蘼蕪也隻是安靜地跟在後麵。
阿寶說，“這是東明殿，平時沒人敢來的。”
洛塵沒問為什麽沒人敢來，隻是覺得東明殿安靜的有些肅穆。她因為練過功，清楚的知道這看似安靜的大殿裏其實有很多暗衛。
洛塵隨手揚起長長的白綾，繞在一棵大樹的粗椏枝上，然後一手握住白綾，一手抱著阿寶，輕身繞樹而飛。
阿寶驚奇的瞪大了眼睛，然後咯咯的笑起來：“哇，我飛起來了……”
※※※
苻堅今日高興，酒喝多了一時有些上頭，便借口更衣回到了寢殿。還未入殿，便聽到了一陣清脆的歡笑聲，他朝身後擺擺手，站在東明殿門口看著眼前賞心悅目的那一幕：白衣女子抱著個粉衣女孩繞樹而飛，她清淺而笑，衣帶飛揚，宛如仙子。懷裏的女孩笑眼彎彎，天真可愛，清澈的歡笑聲打破了一院沉寂。
蓮心和蘼蕪先看到了苻堅，忙請安行禮。
洛塵抱著阿寶飄然落地，欲上前行禮，卻被苻堅抬手攔住：“洛塵，你毋需多禮。”
阿寶興奮的小臉發紅：“父皇，父皇，原來你說的都是真的，洛塵姐姐真的會飛。”
苻堅刮了一下阿寶的鼻子：“父皇何曾騙過阿寶？”
洛塵意識到這裏應該是皇上居住的宮殿，心裏有些尷尬，問道：“陛下，宮宴可曾結束？”
苻堅道：“還早呢。”
洛塵真是怕了那樣的宴會，忙道：“我……臣女是否可先行告退？”
苻堅微微一笑：“洛塵，我說過，你在宮裏毋需多禮，想怎麽說話都行。”
阿寶撓了撓小腦袋，為何父皇跟別人說話自稱“朕”，跟洛塵姐姐說話卻自稱我？
不待洛塵說話，苻堅遞給洛塵一塊令牌：“洛塵，拿著這令牌你可自行出入皇宮。”而後又不太自然的補了一句：“阿寶兄弟姐妹雖多，能玩到一起的卻沒幾個，你以後常進宮來陪陪她。”
阿寶在旁邊點頭如搗蒜。
洛塵接過令牌謝恩：“謝陛下，那……我先走了。”
苻堅看著緊緊攥著洛塵袖子的阿寶暗自苦笑：這個樣子，倒像是他們父女苦纏著洛塵似的。
蓮心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他們家洛塵娘子還真是……不諳世故。
一旁的蘼蕪卻暗道，還真是很少有人讓阿寶這個小祖宗這樣喜歡又服氣。
苻堅拍了拍阿寶的小腦袋：“讓洛塵姐姐先回去，改天她再來陪你玩。”
阿寶滿是期待的看向洛塵。
這小丫頭的一雙大眼睛會說話，洛塵隻好點頭。阿寶這才放開洛塵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