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間一兩風篇（中）
6
王朝來是光著膀子沒打傘出去的，他覺得打了傘也沒有什麽用。
這個雨就跟水瓢淋下來的一樣，走路都是低著頭走的，不然根本沒有辦法呼吸。鎮上的人也都在外麵跑，有的在搬自己地裏的糧食，有的去錢莊取錢，奔跑濺起好多水花。
王朝來看到了村長，他正蜷縮在牆角，王朝來跑過去。
“村長，你怎麽了？”王朝來叫道。
“剛剛！摔了一跤！”村長指了指腳踝。
別無他法，王朝來背起村長，往他家裏去，跑了好久才到。等到屋子裏的時候，外麵的雨水已經能夠到腳踝處了。
“朝來，多虧有你。”村長止不住地喘氣。
“沒事。”王朝來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把那袋白米放下。
“阿釵說讓我再帶點給你，這幾日就少出門了。”
村長的眼睛有些紅：“多謝你們了，要不是你，我早在五年前就餓死了，我們這些人承了你的恩，沒有報答你，還讓你受了牢獄之災。”
王朝來搖了搖頭，安頓好村長就準備回去，讓王朝來驚訝的是，這麽一會時間，水已經漫到了小腿。
“遭了，堤壩可能真的頂不住了，怕不是要跟那年……”王朝來努力掙脫了這個思想，“罷了，怎麽樣也不是我能做的，我現在就一個小村民。”
拖下外衣頂在頭上，王朝來往家的地方跑去了。
奔跑的時候，王朝來認準了一個方向，就閉上眼睛跑，但是腦海裏卻浮現了一些事。
7
“太守大人，如果我不放糧，這些災民必死無疑，我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這些糧食是朝廷東征打仗的預備糧，你分發給災民，知道惹了多大的禍嗎？”
“那到底是東征重要？還是災民的性命重要！”
“重不重要不知道，我隻知道你這個副禦史到頭了，你就等著進牢獄吧。”
……
“王大人，朝廷的聖旨下來，要治您的罪，我們想讓百姓上書求情，但是他們不肯……說這是您該做的，為什麽要上書……”
“是嗎……”
“……”
“王朝來，你刑滿釋放了，不過以後就少來主城了，自己去找個村子住吧。”
“那個人就是王朝來啊，還是狀元郎，聽說私放糧倉，判了五年！”
“大好前途沒了，不值啊。”
“……”
“大伯，我買些……”
“誒，我不做你生意，你是不知道，五年前給你有關係的那幾個人，都被太守給抓起了，我們還是少點聯係。”
“大娘……”
“走開，走開……”
8
幽州的大壩還是決堤了，洪水從幽州東一直貫穿道幽州西，途中的村子都受了災，不僅糧田顆粒無收，好多米麵泡了水也不能吃了。
災民排成排的往幽州主城走，那景象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五年前，王朝來站在幽州城門頭，而現在他在一間屋子裏數米。
“夫君，這災民越來越多了，有些人餓瘋了開始到處搶劫，我們是不是要注意點？”阿釵有些擔憂，現在是什麽消息都在傳。
“沒事的娘子，有我呢！”
王朝來秀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肌肉，這是這半年來做苦力鍛煉出來的。然後又拿起了牆上的扁擔，耍了兩下，儼然一副武林中人模樣。
正舞動著，院門口被踹開了，幾個個乞丐模樣的人端著碗就往屋子裏衝。
王朝來趕忙攔住了，還把阿釵護在身手：“幹什麽！幹什麽！私闖民宅啊！”
那餓瘋了的災民哪管王朝來說什麽，一個勁地往裏衝，王朝來拿著扁擔頂在前麵不讓他們進去。
“夫君，要不分一點給他們？”
“分給他們，我們吃什麽？不分。”王朝來吃力地擠出幾個字。
又有幾個災民看到這邊，要往裏麵衝。
“別動了，我給你們。”阿釵叫道。
說著她從屋裏把白米和麵粉拿出來分給那些人，那些人拿著就出門了。王朝來體力耗的太快，也沒有力氣攔了。
“不該分給他們的，現在我們也成災民了。”
阿釵有些生氣：“以前你能為了災民違抗朝廷，進牢獄，現在分點糧食給他們你倒不願意了。”
王朝來被懟得啞口無言。
總之吃的是被拿光了，這讓王朝來很是憂愁。
突然靈光一閃，王朝來想起了一件事，鎖上院子門，拿上鐵鍬就在後院挖起來。
“你還在後院埋了寶貝啊還是什麽，都沒吃什麽飯，不如省點力氣。”阿釵打趣道。
“還真有。”王朝來正經地說，“以前有個富商來賄賂我，我順手丟到了外麵，不過那個富商好像還真沒有撿走。”
挖了半天，王朝來終於挖到了那一錠明晃晃的銀子。
“這去錢莊，還能換好多糧食。”
“你不是說你當官是最清廉的，怎麽現在要受賄了？”阿釵挑眉。
“情況不同，清官要餓死，貪官當不了餓死鬼！”
9
糧食的問題暫時解決了，新的問題又來了。
位於幽州南邊的盜匪開始活躍起來，四處搶劫，顯然也是為了糧食。這幾日已經洗劫了大部分村莊。
這讓王朝來有些怕，災民他是不怕的，那些人沒吃飯連力氣都沒有，他一個人能打十多個，但是這些匪盜是吃飽了飯力氣沒處使的人。
“娘子，你回娘家住幾天避避風頭。”王朝來給阿釵收拾東西，“你家那邊靠近主城，強盜不敢過去。”
“那你怎麽不一起走？”
“我走了，誰來守我這祖宗的家業？”王朝來認真地說，“雖然家業也沒多少。”
“那我也不走。”阿釵賭氣道。
“那不行，我一個男人家家的，那些人隻搶糧食，不會把我怎麽樣，你是女人家，萬一他們見色起意，就遭了！”
還沒來得及送阿釵出村，匪盜就進了村。一個個騎著高頭大馬衝進各戶人家搶糧食，各家都哭天喊地的，不過還真就沒出人命。
幾個大漢衝進了院子，看到了王朝來正在拔院子裏的蘿卜苗，阿釵躲在身後。
“歡迎各位大哥光臨寒舍，隻是寒舍什麽都沒有，你看，蘿卜都隻有苗。”
強盜們沒有理他，衝進屋子一頓搜，也隻是搜了一小袋米麵。
“還有東西呢？”一個瘦高強盜走過來，“老實交出來。”
“真沒了。”王朝來攤手。
瘦高強盜明顯不信，讓一旁同夥去搜他的身，王朝來這才想起來，忘了把剩下的碎銀子藏起來，現在被強盜搜了去。
“我就知道你身上肯定藏著東西。還有沒有？繼續搜。”一旁壯得跟牛一樣的強盜走過來，把王朝來逼的連連後退。
大個強盜想去搜阿釵的身，王朝來攔住了：“大哥，搜女人家的身，不好吧。”
大個強盜皺眉，一巴掌拍在了王朝來臉上，牙都打鬆了幾顆。
“你這人怎麽如此粗魯，還打人？”阿釵來氣了。
“我讓你看看更粗魯的。”
大個強盜向阿釵走過去，王朝來突然站起身，給了大個強盜一拳，練了半年力氣的拳頭還是有點殺傷力的，讓大個強盜都有點站不穩。
瘦高強盜沒有想到王朝來會還手，頓時來了氣：“敢動手，今天看來還是要見血了。”
一旁的同夥一齊拿起刀走過去，王朝來緊緊地將阿釵護在身後。
“駕！”院子外馬蹄聲大作，進來一刀疤臉強盜。
院子裏的強盜看到刀疤臉紛紛行禮：“大哥。”
刀疤臉點點頭：“不是說不讓你們殺人嗎？”
“是他欺人太甚。”
刀疤臉看到了護在阿釵身前的王朝來，走了過去。
“你是王朝來？”
“啊！”
“就是坐了五年牢的那個王朝來？
“啊！”
“五年前是你開倉放的糧？”
“啊！”
王朝來錯愕地連應了三聲啊。
刀疤臉皺眉，對著瘦高強盜說：“把銀子還給他。”
“大哥，這……”瘦高強盜有些猶豫。
“嗯？”看到刀疤臉的神情，瘦高強盜趕忙將銀子拿過去。
王朝來收了起來。
“五年前，我也在那些饑民裏麵，如果你不放糧，我不會活到今天，你對我有恩，所以今天不會為難你們。”
刀疤臉握刀行了個禮，旁邊的強盜也握刀行了禮，依次退出了院子。
“他們？”阿釵問道。
“還是有情義的。”王朝來甩了甩手裏的銀子，微微歎了口氣。
“村裏各戶都損失慘重，把這些銀子都拿去換些糧食分給大家吧。”
10
阿釵有了身孕，這是王朝來意外的驚喜。
王朝來高興地說：“俠女終於了寶寶！”
隨之而來愁的是，如何在這樣的日子養活孩子。
雨偶爾小了些，偶爾又變得很大，災民就這樣排著長隊淋著雨，好多人一旦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有些就溺在比腳踝深一點的水潭裏，沒了性命。
這樣的事情在幽州每天都在發生。
王朝來站在屋頂上，遠遠地看著災民。
“砰砰砰！”村長過來敲門，王朝來去開門，這時的雨又小了些。
“朝來，這幾處的村鎮都商量著聯名上書京城，讓朝廷救災，指望幽州的太守是不可能了，他們跟五年前一樣，一粒糧食都不會給災民。”
“上書？”
“對，我們想讓你起草一篇，整個幽州，可能就屬你的文采最好了。”
“文采？”王朝來這才想起來，他曾經還是個狀元。
二十歲，一篇狀元賦，震驚京城，拿下當年的狀元。
王朝來看了看屋子裏的阿釵，正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村長，我不能寫，我要是寫了，被那太守知道了，我和阿釵性命都不保，而且別說太守，就是朝廷知道了，可能又要治我的罪。”
村長聞言有些激動：“這一次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哪怕要定罪，我都會發聲保你的，相信我們！”
王朝來搖搖頭，送走了村長。
“村長又來找你幹什麽？”阿釵躺在椅子上伸著懶腰，看不出來半點憂愁。
“也就是娘子每天心情都是好好的。”
“那當然了，心情不好，萬一生出來的孩子也是愁眉苦臉的，怎麽辦？”
王朝來笑了，笑的很開心。
“不過啊。”阿釵抬起頭，“我看到災民裏好多孩子餓得皮包骨頭，我看到心裏難受極了，我今天分了點餅給他們，所以今晚你就少吃點了！”
王朝來笑容少了些，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