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暗流湧動
接受朝賀的奉陽殿,燈火輝煌。隔著一道碧玉翠簾,黃金鋪成的階梯,光彩耀目。兩旁雲、鶴屏風、十二根支撐殿堂的赤柱,水晶珍盤,宮女們遊移其間的婀娜倩影,都在九重金玉滿堂燈的照耀下綻放出華彩迷彰。
高高端坐著的帝、後,雖萬眾簇擁,卻顯出高處不勝寒的寂寥。
觥籌交錯間,酒興盡半。一直被應接不暇的表演吸引著,未曾發現,斜後方傳來的熾熱目光。端木明雅總算有所覺悟,尋視望去時,正對上高陽龍藏那反光的眼鏡片。在他的身邊,筆直端著一位貴婦,正是他的庶母高陽蘭氏。
高陽龍藏見與她目光相對,隔空揚起酒杯,端木明雅卻假裝沒看到,直接無視掉。
自從那晚她給他發了一條“何如薄幸錦衣郎”的短信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麵,更沒有任何的言語交流。
她想,他應該是察覺到她的“難纏”,知難而退了吧!
原來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當她對他沒有了“利用”的可能,他都會棄她如敝屣。
相較之下,東方煜琰卻與他形成為了鮮明的對比。
他肯為了她時常調整自己的課時,就算偶爾沒有課程安排,也會主動在放學的門口等她。要不是端木明雅覺得“師生戀”總歸有違世俗觀念,還不知道東方煜琰會做出多少驚人的創舉來。
今天的宴會,東方煜琰並沒有來。來的正是他嫡親的大哥“東方煜璥”。
放眼全場,好像除了身為皇後娘娘本家的端木家族外,其餘獲邀的皆是每個家族中的嫡係子孫。
端木明雅借著品茶的空檔,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
這些與會的賓客中,她有些人認識,有些卻第一次見。
父親端木久誠見她東張西望,有些心不在焉。便問道:“之前讓你準備的祝賀詞,怎麽樣了?”
她收回目光,認真地回答:“沒問題”。
父親點點頭,將杯中茶水飲盡,便沒再說話。
在一撥撥地皇室宗親們敬獻完賀禮與祝壽詞後,總算輪到了端木家。在父親的授意下,端木明雅以嫡親宗女的身份,帶領著端木明玉與端木明貞,一共三人一同向高高在上的皇後姑媽敬獻賀禮與祝壽詞。
經過專人設計的祝壽詞如行雲流水般順暢詠誦後,端木明雅暗自鬆了一口氣。
皇後姑媽高高在上,透著光韻看不真切,但她的聲音在大殿中不斷地回響,氣場強大:“不知不覺,我端木家的女兒們都已經長這麽大了。尤其是明雅,亭亭玉立,落落大方,果然有我端木家宗女的風範。”
端木明雅畢恭畢敬:“姑媽謬讚,明雅惶恐。”
話音未落之際,宮侍將三個錦盒呈上。
其中最大最華麗的,正是呈現在端木明雅麵前的這一個。上等的紅木質地,內鑲紅寶石裝飾,散發著強烈而濃鬱的芳香。身後的明玉跟明貞兩姐妹,其麵前呈放著鬆木的錦匣,上方有幾顆珍珠點綴,淡雅中透著低調的奢華。
眾人都很好奇皇後娘娘賞給自家晚輩的回禮能是什麽,不禁都安靜下來,等著看盒內究竟藏了什麽寶貝。
端木明玉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盒子,隻見她麵前的盒子裏,呈放著一件由純黃金打造,古法雕刻著花開富貴圖樣的金手鐲。而她的妹妹端木明貞見狀,也緩慢地打開了屬於她的禮盒。內部是一件金鑲白玉材質,雕刻著吉祥如意圖樣的金手鐲。
領先於她們半身位的端木明雅,先用眼角餘光掃視完兩位堂姐的禮物,接著又看向高台之上的皇後姑媽,得到首肯後,她才示意麵前的侍從打開禮盒。相較於兩位堂姐璀璨奪目的金手鐲,她的卻是兩隻溫潤內斂的玉鐲。一隻通體冰清玉瑩、清亮似水的冰種翡翠上麵,雕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另一隻則是冰種紅翡飄花玉鐲,天然去雕飾,百年難得一見。
都說黃金有價玉無價,似乎剛好印證了三位端木家千金的身份差別。
也有人說黃金張揚而奪目,溫玉細膩而內斂。似乎也正好佐證了三位千金不同的性格。
不得不說,皇後姑媽的禮物,當真是別具匠心。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層寓意,也正躍躍欲試,呼之欲出。
就在端木明雅等人準備謝恩退下時,位於帝後位置之下的某位地位也很崇高的宮妃突然發話:“姐姐,您此番特意送給幾位待字閨中的侄女們手鐲,不知是否有什麽特別的‘寓意’?”隨著她的話,另一位宮妃也跟著附合:“端木家的三位千金正是婚配的最佳年紀,莫非都已選定了意中人?”之前的宮妃聽到這,補充道:“真要論起來,似乎這嫡親的大小姐一連收到兩枚玉鐲,難道是有催婚的用意?……今日良辰美景,這在座的王孫貴胄、青年才俊們,適齡的、尚未婚配的,好像也就那麽幾個而已。難不成姐姐今個兒打算‘好事成雙’?”
這兩位宮妃,先說話的是來自赫連家族的赫連沐晞,現封為“喜妃”。入宮後先後誕育了皇次子熙宮禹恒和嘉文長公主,其中熙宮禹恒在成年後又加封為“翼親王”,有輔佐皇太子成為他羽翼臂膀之用意。而第二個說話的是公孫家族的公孫語淩,現封為“淩妃”,入宮後僅誕育一名公主“嘉倩公主”,如今已經與赫連家族的庶子赫連澤峰訂婚。足可見這兩位宮妃之間深厚的情誼。
還未等皇後回應,另一邊高位上的妃子直接打斷了她們兩人的對話:“喜妃和淩妃兩位姐姐這是何意?難不成看好了端木家的大小姐,有意說親?”
這女人素雅淺淡的妝容,卻絲毫不減其秀麗的五官,比起喜妃與淩妃厚重的脂粉,清新脫俗的她更讓人賞心悅目。她是來自東方家族的東方涵蓉,入宮後被封“蓉妃”,可惜當年小產時傷了身體再無緣子嗣。倒是對她幾個子侄相當照拂,尤其是和她當年不幸夭折的胎兒預產期相近的“東方煜琰”,猶為親近。
喜妃霸氣地挑高一道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難為蓉妃妹妹自己沒有兒子卻還花費心思為自己的子侄們謀求佳偶,難道我們就不可以了嗎?”
這些人時常用蓉妃沒有孩子這件事來刺激她,她雖早就習慣,可終究忍不住回懟:“喜妃姐姐莫不是忘了,端木家祖訓,三代內不與你赫連家結親結鄰?算下來,到端木大小姐這一代,剛好第三代!”
淩妃冷哼著幫腔:“人家赫連家族與端木家族的陳年舊事,他們自己都不提,你倒關心?”
蓉妃也不示弱:“我也是善意的提醒。襄王有夢,神女無情。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你……”
突然,大殿上傳來疾聲厲呼,高高在上的皇帝終於是忍不下去了,“這是什麽場合,你們就不能收斂點嗎?”
喜妃嬌哼一聲,回望著皇帝:“陛下,臣妾早些年就已經跟皇後姐姐提過親,她也說端木與赫連三代內不通婚的祖訓,如果從他們高祖那輩算起,到了端木明雅這一代剛好是第四代,也就是說禁忌早就沒有了。臣妾本著兩家和睦修好的善意早在兩年前已向皇後姐姐提過親。當然如果皇後姐姐對我們赫連家這一輩的子侄中實在挑不出鍾意的人選,臣妾還有禹恒這麽一個兒子。皇後姐姐當初隻說端木明雅還小再等兩年。臣妾為了這句‘等’,可是拖延了我赫連家好幾位適齡子侄的婚期。就連我兒子至今也沒有確定婚配人選。足可見臣妾多有誠意了吧?結果,兩年過去了。端木大小姐也的確回國來了。但臣妾卻聽說,皇後姐姐在端木大小姐初次入宮晉見時便特意叫來了東方煜琰入宮?這不是明擺著要撮合他們嗎?臣妾替我那些子侄們鳴冤,更替我的寶貝兒子不平。皇後姐姐若真的無意與我們赫連家族聯姻,早點坦誠相告便是,我赫連家族再不濟,也是三大貴族之一,想找個門第樣貌件件不輸給端木大小姐的,還是沒有問題的。”喜妃這廂剛唱罷,另一旁的淩妃又起:“等一下,我怎麽瞅著有些眼暈。這殿中央跪著的,到底哪個才是端木大小姐啊?”
端木明雅見狀,隻好又向前跨了一小步,“小女便是。”
淩妃正中下懷地笑起來,“那奇怪了,你身後那個穿著正紅色牡丹花樣的,是誰啊?”
因聽到淩妃叫了自己,端木明玉趕忙應聲:“回淩妃娘娘,小女端木明玉。”
淩妃意味深長地應聲:“噢,原來是端木家旁係的千金。本宮這是老了嗎?竟不知現在‘老規矩’已經廢了?這旁係的女兒都能穿正紅色配牡丹的朝服了?倒是這嫡親的宗女卻穿的這麽素雅?”
端木明玉的手心直冒汗,她原本也隻是想把端木明雅比下去,卻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境遇。不禁手心,冒起了冷汗。
端木明雅微微側目,用眼角餘光掃了眼側後方的端木明玉,才擲地有聲地替她回話:“淩妃娘娘誤會了。我明玉堂姐穿的並非正紅色,而是玫紅。”盡管那玫紅中確實摻了許多正紅色的顏料漂染,以達到混淆視聽的效果。可畢竟端木明玉還是給自己留了一線餘地,沒有傻到給自己甚至端木家族埋下隱患。端木明雅停頓了片刻後,又道:“另外,她這服飾本是進宮前家仆為我準備的替換。明玉堂姐入宮前不慎將朝服汙染,恐殿前失儀,小女才將自己的替換借了她……”相信在大是大非麵前,端木明玉不會傻到自己拆穿謊言。端木明雅有恃無恐,謊話也編的很溜。
“哦?居然是這樣?”淩妃帶著明顯的不信,追問:“那你為何放著紅色的不穿,卻要選個與自己身份並不相配的?就算你要低調些,但也不能失了身份!”
端木明雅早料到她會這樣說,自信滿滿地回應:“淩妃娘娘,正紅色配牡丹,是郡王嫡女以上的身份才可穿戴。我父自辭爵位多年,雖名分保留,可畢竟應該有別於以往。小女此番,才真正是合乎身份的選擇。”
謙卑有禮中,不失鏗鏘有力的反駁。端木明雅此番,倒真讓不少人刮目相看。正因為端木久誠的名分在皇家玉牒上依舊有明確的保留,所以他的嫡親女兒,怎麽穿著都有道理。
喜妃見話題被繞遠,不動聲色地又給繞了回來:“快瞅瞅,多好的姑娘。識大體,懂進退,最主要的是,據理力爭,還不失言。皇後姐姐藏著這麽好的侄女,到底是何打算?”說完,她還不忘拉著皇帝幫腔:“陛下,您快幫妾身的子侄們跟皇後姐姐說說媒吧!可別讓她藏來藏去,再把寶貝藏到別人家去了……”
皇帝顯然有些為難,他轉頭看向了一旁的皇後。
隻見皇後從容淡定地笑了笑,聲音溫婉柔和,慈眉善目,“喜妃妹妹誤會了。當日明雅入宮請安,恰巧悠恒有事要與東方煜琰商量。本宮知道後也隻是順嘴人情那麽一提,當真談不上‘有意撮合’這麽正式。至於以後的事,本宮念在侄女回國不久,有太多事物需要適應,學校那邊又眼愁著要開學,便把這事暫時擱下了。沒想到,反倒惹了喜妃妹妹誤解,讓你不快,確是本宮有不當之處,還望喜妃妹妹不要與本宮計較。”
喜妃斂去了幾分鋒芒,說道:“姐姐這話言重了。不過,既然姐姐無意阻攔,那以後端木大小姐可要常進宮來,與妹妹多話家常了?”
皇後輕笑,“本宮倒是沒有意見。隻是不知道,明雅是否方便?”
從她們開始唇槍舌劍開始,端木明雅還保持著方才跪於殿中央的姿勢,她們吵歸吵,句句離不開她?她有種躺著也中槍的感覺。可眼下,連皇後姑媽都“救”不了她了,父親也隻能默然地守在旁邊,她此刻能靠的隻有自己。
皇後姑媽很顯然並不願意得罪喜妃,甚至是她背後強大的赫連家族,可這皮球踢來踢去,還得讓她來一腳定勝負,她真的壓力山大啊!
端木明雅思慮一番後,才道:“多謝喜妃娘娘抬愛。明雅自問年少尚不更事,雖才疏學淺,但總算勤能補拙。畢生宏願也隻在希望略盡綿力,輔佐父親打理好端木家族的產業,弘揚我端木家族的聲威,完成我家族宗女的使命。故此自小女歸國以來,皇後姑媽雖曾私下多次提及要為我安排與赫連家族的青年才俊相親一事,卻是小女頑劣,辜負了皇後姑媽的一番苦心,也損了喜妃娘娘的盛情厚愛,實在是小女之過。”
喜妃冷不防地打斷了她,“方才你皇後姑媽說的可是她沒有安排。”
端木明雅把卡在喉嚨處的口水艱難咽下,“皇後姑媽之所以那麽說,不過是寵愛明雅,想替明雅遮醜而已。姑媽慈愛,明雅受之有愧。”
喜妃從嗓眼發出幾絲尖細的笑聲,“本宮聽說,端木大小姐學識過人,雖入讀皇家學院高中部,但入學成績斐然,甚至可以跳級升學?你這樣的若還說自己頑劣,放眼這殿上的,能有幾個比你聰穎懂事的?……嗬,本宮還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端木明雅冷汗都快冒出來了,隻能硬著頭皮死撐到底:“喜妃娘娘抬愛,小女誠惶誠恐。您方才所說入學成績一事,小女先前也說‘勤能補拙’而已。當真談不上什麽學識過人。至於那所謂的跳級升學之說,歸根咎底,還是衝著我皇後姑媽以及我父親的關係而來。在座的世族才女多如繁星,明雅僥幸借著身份風光而已。”
還沒等喜妃說話,一旁的淩妃拍手讚歎:“聽說東亞長大的孩子三歲能詩,五歲能詞。端木大小姐如今出口成章,才思敏捷。不知可是自幼便被其父送往異國他鄉曆練培養之故?……永祿郡王當年便能有如此深遠的目光,不得不令人歎服。”
雖說父親早已辭絕爵位十數載,可宮中還是有人習慣這麽稱呼他。
照理來說,淩妃已把話題拋過來,端木久誠介於對方宮妃的身份也該接下話茬兒。可他麵對眾人的目光,不但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桌上的餐食直接給了對方一記軟釘子。他甚至連抬眼看一下對方都懶得,委實囂張。淩妃雖氣不過,可論家族勢力,整個公孫家族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能鬥的過端木家的人,更何況是端木久誠本人,故而她也隻能吃這一記啞巴虧,又將目光轉向了身邊的喜妃。
喜妃瞪了眼淩妃,很不高興。心想方才她正好借機向皇後發難,她偏要扯什麽衣服的事,差點讓話題繞不回來。明眼人誰看不出來,端木明玉是不服氣這位“嫡親”的大小姐壓過她才故意選的這衣服,她本想按部就班地來拆台,誰知遇著個沉不住氣的豬隊友。如今喜妃好不容易有機會借著端木明雅說幾句惡心皇後的話,仗的是比端木明雅年長一輩的優勢。這淩妃偏要去招惹端木久誠,自找沒趣,碰了釘子,怨得了誰?
皇後見時機差不多了,才道:“喜妃,你的好意相信明雅已經收下了。今日場合似乎並不合適,不如另擇良期,本宮專門為我端木家的女兒們與你赫連家的男兒們安排一場相親,如何?”
“這樣也好。”
皇後見喜妃不再有異議,便作了手勢讓跪在殿中央好半天的明雅、明玉和明貞三姐妹起身。明玉明貞兩姐妹相互摻扶起身後,發現端木明雅跪的雙膝發麻,也不知出於何種心理,竟一左一右來摻她起身。端木明雅不好當眾拒絕兩位堂姐的“好意”,倒也算配合她們表演了一場姐妹和睦情深。
回到席位後,端木久誠將女兒最愛吃的幾種食物專撿最精致的夾到她碗中。以父女二人能聽到的竟是小聲耳語:“你若不喜歡,可以拒絕。”端木久誠指的應該是與赫連家的相親。端木明雅感激父親對她的苦心,說道:“拒絕容易,不傷和氣卻難。”否則皇後姑媽也不會把這燙手山芋遞給她來接?父親默然無聲,半晌後才說:“端木與赫連家族曆經三代結下的恩怨,又豈是一個你能夠力挽狂瀾的?你能有這份心,為父甚感欣慰。不過隻要有為父在的一天,這樣的事,還用不著你來操心。”
“……爸爸?”
“多吃些,這個你愛吃。”說完,父親將一塊剔完了刺的魚肉夾到了她的碗中。
端木明雅欣慰地淡笑,很多話,無需贅言。
當會場中的氣氛再度被歌舞吸引,當眾人討論的話題也不再圍繞著她時,端木明雅總算能長舒一口氣。
她心情不錯,挑了幾樣平時甚少會吃的茶點享用。
突然,一道銳利的目光投射而來。
順勢望去,她迎上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那人坐在她的正對麵,那健碩的身材規矩的縮在座位裏,顯的有些擁擠不適。一襲肅然的軍裝,燈光映射下,看不清軍銜,卻能感受到一股凜然的霸氣。
目光相對時,那人微微晗首,似乎正在和她點頭示意。
端木明雅雖不認識對方,但從對方落座的席位判斷,應該正是赫連家嫡係的子嗣。
皇後姑媽剛說要擇日給他們兩家人辦個相親宴,這赫連家的人就主動來示好了?
她其實並不擅長應付這種局麵,隻得趕緊轉移視線。
而被冷遇的對方,輕淺地扯動起唇角的一絲笑意,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投向端木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