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身份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曾夫人苦澀的聲音在電話線那頭響了起來,她想,難道曾四海死了?夏鳳池覺得自己的心髒刹那間簡直都忘記了跳動,沒料到,曾夫人隻是說:“請六小姐結束德齡一案的調查。”夏鳳池奇道:“曾先生想放棄?”曾夫人口吻很強硬,她道:“曾先生身體恢複的不太好,不願在不相幹的事情上牽扯太多精力。”夏鳳池耐著性子說:“曾夫人,我很敬重你,不過如果委托人想終止調查的話,必須由他本人親口告知,這是我的規矩。”
電話那頭是良久的沉默,繼而就是“嘟嘟嘟”的空餉。
難道曾四海病危了嗎?夏鳳池隻好又朝姑媽家致電,接線的正好是白鶴鳴,聽上去他的聲音有點疲憊,夏鳳池和他寒暄了幾句,才道:“曾四海沒出什麽事兒吧?”白鶴鳴苦笑道:“人都那樣了,還能更壞嗎?”夏鳳池急道:“倒是說的明白點,難不成傷勢惡化了?”白鶴鳴忙道:“不是這個意思,是最近有個小報到處傳消息,說曾先生是中日混血,是混在國民政府的大間諜,連汪精衛都出麵表態說是純粹謠言!”夏鳳池思忖,混血倒是真的,但一旦承認這點,間諜雲雲就很難說得清楚了。尤其是在當前中日的局勢下,被政敵或者對手稍微添油加醋,曾四海的政治生涯立即就會被斷送。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曾四海的母親山下芳子不就死於輿論重壓嗎?但是,這種局麵和曾夫人的電話又有什麽關聯?她想不通。
第二天下午將近四點的時候,夏鳳池按時來到載濤位於磚塔胡同的家,雖比不上大格格家房子氣派,也是個清淨優雅的四合院,正門口還掛著主人親筆題寫的“平淡天真”的匾額。迎接她們的是載濤福晉薑婉貞,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說話非常的和氣,令人注意的是她雙耳的耳垂全部豁開,耳朵下擺像鬆軟的流蘇那樣耷拉著。據大格格說那都是過去被很重的金首飾給墜穿的。都說水穿金石,沒想到還有金穿皮肉的。
七福晉見了大格格母女就發牢騷說:“貝勒爺把溥佳給罵回來了,說‘日本人要在東北成立偽滿洲國,你還留在那裏做什麽’”?王老太太接口道:“七爺最恨日本人!”七福晉歎道:“可不是嘛,他算去德勝門收破爛,也不會幫那些人,旗人已經被當成敗家子了,老宗室那點骨氣和體麵再保不住,會叫人戳著脊梁骨說是賣國賊。”大格格勸她道:“幸好韞慧姐姐嫁給了蒙古王爺,蒙古那邊情況和北平、東北都不同,日本人的手短,夠不到。”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道:“蒙古也有日本人,隻是他們還顧不過來。”
女眷們聽了就笑,果然是載濤進屋了。王老太太道:“可說句大實話,皇帝能有多大影響力,也就日本人把他當成寶貝。”
夏鳳池不是頭一次見載濤,仍然走上前畢恭畢敬行禮說:“給七貝勒問好。”
載濤忙虛扶一下,又擺手道:“別介,都民國了,這禮數我當不起。”
他拈著胡須說:“我長子溥佳回來了,這會正在賬房那裏忙,待會他來,六小姐的事兒直接問他好了。”這時王老太太已經在七福晉的陪伴下去找韞慧,僅有大格格留下了來。夏鳳池覺得倒是個和載濤聊天的好機會,她道:“聽聞您以前在法國留學?”盡管對於這個小女孩的提問有些好奇,載濤仍然苦笑道:“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在法國的索米騎兵學校。”夏鳳池說:“唐寶潮也在法國讀軍校。”載濤沉吟一下才說:“他在聖西爾軍校,我們同齡,可惜大家都空學了一身擒龍術,沒處使。”
大格格說:“七叔,唐寶潮的名字好熟悉,也是咱們旗人嗎?”載濤解釋道:“他是漢人,就是娶了裕家二小姐的那位。”大格格道:“啊,是裕容齡的丈夫?”這時七福晉派人來請兩個女孩子一起去看衣服料子,大格格拉著夏鳳池袖子剛要走,載濤說:“請陸小姐留步說幾句話。”
等到大格格走遠,載濤才道:“我知道夏小姐在幫民國政府的高官查裕德齡的事兒。我和她沒交情,但和容齡夫婦都熟悉,容齡前幾天來找我,是我勸她先換個地方住幾天避一下,畢竟她的丈夫目前不在國內。”
夏鳳池沒想到載濤這樣開誠布公,她立即問道:“七爺也覺得容齡目前很危險?這又是為什麽呢?”載濤笑笑說:“需要我解釋嗎?”
夏鳳池正色道:“躲起來並不是最好的辦法,德齡把自己包裝成為那個知道秘密的人,雖然沒有拿出什麽確鑿證據,可有的人明顯不這樣認為,凶手一旦意識到自己殺錯人,容齡性命堪憂。七爺,我對於那個隱秘究竟是什麽,並不感興趣,但這個內容關乎到凶手身份,否則對方在暗,容齡在明,很難提防。”
載濤神色凝重,顯然在認真思索著對方的話,良久他才道:“我確實算是知情人,隻是我和容齡從來沒有直接交流過那件事,更不會對你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容齡的住處,本來我勸她去住在蒙古人的會館,那裏防守嚴密,比她家和我家都好。如果你見到她,還請勸勸她,隻要一個電話,我就請會館的人派車接她。”
這時就聽見有人咳嗽,原來是溥佳來了,他似乎有點害怕載濤,遠遠的衝父親和客人打了招呼,就站在一邊,連坐都不敢。看見兒子這樣拘謹,載濤交代了幾句,也就轉身離開。溥佳這才顯得活潑一些,他招呼夏鳳池後道:“原本我有個頂要好的朋友管著長春的戶籍檔案,可如今日本人管得嚴,東北那邊查戶籍都是要日本人特批,他什麽都查不到。”夏鳳池失望的“哦”了一聲,溥佳又笑道:“你要查的那位家裏戶口都消了,這種情況隻有兩類原因,一種就是家裏人都死絕了,可是我那朋友畢竟熟悉當地情況,他和我講還有一種原因,非常罕見,但是不能排除:就是說這戶人家全都離開了滿洲。”
夏鳳池道如今東北日子艱難,有人不肯當亡國奴,全家南下逃難肯定是有的。溥佳搖頭道:“這種全家都走的,戶籍不會注銷,因為他們又沒和片警招呼,房子或者田地、產業可能還都在,派出所隻會在檔案上備注:暫無聯係。”
夏鳳池聽出來對方口吻裏的洋洋得意,她笑道:“你肯定是有答案的,對不對?”
溥佳嘻嘻一笑,看看四下無人,還是有點不放心,轉身去父親書桌上用筆在紙上寫下六個字,就遞了過去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