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蟲禍
（三）
安歸雲和花夜明抵達武世康的宅子時，天色已晚。
春雨還在下著，如同水霧般的雨絲飄灑於天地間。
武世康的宅子大門沒有關。
宅中幾乎空無一人。
四下黑黢黢的。
安歸雲便折了一根院中的竹子，取了大概二尺長，將南明離火點在一頭，做成一支簡易的火把。
宅中靜悄悄的。
隻有兩個和尚的腳步聲傳來。
“歸雲，你想到對付的法子了嗎？”花夜明這樣問道，吞了吞口水，在寒涼的春夜裏透著一絲擔憂。
“想到啦。”安歸雲答道，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別擔心，無憂的。”安歸雲朝花夜明點了點頭。
“待會，還要用你的馭風之力呢。”安歸雲接著道。
“唔……？”
“嗯。“
“如何做？”
“一會你就知道啦。”
“唔……好吧。”
“嗯嗯。”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武世康的寢堂門前。
說起來，武家的院子雖不似葉家那樣華貴，屋子卻也都是用上好的鬆木、楠木搭建而成。
院子是兩進的，前麵是一間“回”字形的前院，後麵便是三間寢堂的後院。
武世康的寢堂就在三間寢堂的最中間。
寢堂房門緊閉，屋內靜默無聲。
詭譎的氣息自那門後傳來，讓人不寒而栗。
安歸雲並未上前開門，而是跏趺坐於院中，雙手合十，接著便小聲念誦《不動明王火界咒》。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
“薩縛目契毗藥”
“薩縛他”
“咀羅吒”
“讚拏”
“摩訶路灑拏”
“欠”
“佉呬佉呬”
“薩縛尾覲南”
“吽”
“怛羅吒”
“憾”
接著，他雙掌打開，掌心中湧起一團幽藍色的火焰，而在那火焰中心，又生著一團小小的金紅色火心。
這已不是五輪之火第一重的南明離火，乃是五輪之火的第二重——護摩火。
所謂護摩火，指的乃是佛教中的一種密法之火，以刻有咒文的護摩神木，於佛前燃燒的神火。
此火可由施咒者的心念轉化為萬物之形。
“夜明。”安歸雲捧著那團火說道。
“嗯，什麽？”
“若說到吃蟲子厲害的，都是什麽動物？”
“這……瘌蛤蟆……？”花夜明說道。
“如此，那便瘌蛤蟆吧……”
“你能不能對著火吹口氣，借你的五輪之風一用。”
花夜明便“噗”地一口，對著那護摩火吹了口氣。
在無常風的加持下，護摩火忽然高高串起一尺高。
接著那護摩火盤繞起來，在風中化作一個球，須臾，球中生出一個頭，四隻腳來。
等到那團火完全成型，護摩火變成了一隻一尺長的火焰大蛤蟆……
“唔……原來如此。”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嘛。”
“那就讓我來給這蛤蟆開道吧。”花夜明點點頭說道。
接著，他以右手食指抵住唇邊，朝著寢堂大門吹了口氣。
無常風吹了起來，這是五輪之風的第一重神風。
武世康寢堂的房門應風而開。
那隻火焰蛤蟆便隨著無常風跳到了屋內，將那屋中照得透亮。
接著，火焰蛤蟆舌頭吐出，是一條長長的火舌，將一隻金環蠹卷入到肚中。
隨著“茲拉”的聲音響起，便傳來一陣肉燒焦的味道。
安歸雲和花夜明也起身，走到那屋內。
屋內已到處都是蠹蟲，床榻上，案幾上，甚至房梁上都爬滿了金環蠹。
地板上有一團蠹蟲糾集在一起……
安歸雲和花夜明走上前去看，原來那是武世康的身子。
他正被一大堆蠹蟲啃噬。
“你們……來了。”武世康仰麵朝天，沙啞地說道。
他的四肢、軀幹，都已被金環蠹啃食殆盡。
奄奄一息。
“啊……這真是太慘了。”花夜明忍不住歎道。
能對人下這樣毒的咒，內心該是多麽恨那個人啊……
“武施主，究竟發生了什麽，是何人施咒於你？”安歸雲問道，眉頭微皺。
“萬法皆是緣，五輪之力也是因緣而起，因緣而動。”
“若是不知道那緣起何處，我恐怕……也無能為力。”安歸雲雙手合十道。
“眼下，施主之死，尚未成定數，生死有命。”
“能不能……請施主道出實情。”安歸雲說道，雙目如水，不染悲喜。
“哈哈……”地上的武世康竟笑了起來。
聲音透著三分悲涼，四分恐懼。
“法師……你不用騙我……就算我現在告訴你實情，恐怕也為時已晚。”武世康一邊說著，一邊流著淚，聲音也因為哭泣而變得哽咽。
“十多年前……”武世康無力地說道。
“不……沒有，沒有什麽。”他又急忙否認道。
“沒有……我沒有。”
“不是我……”
“我是名醫哪……”
“就算死了，我也是名醫……”
“難道我這麽多年，診治過那些人……”
“終究……終究還是抵不過那罪孽嗎……”
武世康聲音越來越小，眼中發著詭異的黃光。
“看在我……治病救人的份上……”
“求法師……在我死後……為我超度……”
“為我……超度……”
說完這句話，武世康的頭從脖子上斷開來，滾到一邊。
他的眼角帶著淚，眼中似乎有悔恨的神色……
他斷開的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分布著蠹坑，有十數隻蠹蟲在那裏，已將他的脖子啃噬一空。
安歸雲雙手合十，對武世康的人頭點了點頭。
武世康的眼睛閉上了。
接著，那火焰蛤蟆高高跳起，將那堆蠹蟲一起卷入肚中。
“劈啪”
“滋滋”
火焰蛤蟆四處遊走著，火舌不時卷動。
一炷香功夫，屋內的蠹蟲已被燒盡。
屋中隻剩下武世康一顆人頭。
然後，安歸雲和花夜明跏趺而坐，對著武世康僅剩的那顆頭吟誦了《地藏經》。
（四）
春雨如絲。
在那樣的春雨中，就在武世康的寢堂之內，安歸雲默然而立。
一炷香之後，他對花夜明說道。
“夜明，你能不能吹吹看……”
“吹何物？”
“倘若下咒之人，真的以尺八為咒……”
“那些聲音不會完全消散……”
“在武世康的八識中，應該還留有那樣的震動吧……”
所為八識，便是佛教中所說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識，再加上第七識末那識，以及第八十阿賴耶識，如此八識便構成了一個人內在的全部。換句話來說，那就是靈魂。
“風是流動之氣，與風同理，對吧。”
“唔……是這樣。”
“那麽，便用你的五輪之風，吹吹武世康的耳朵吧……”
安歸雲一邊這樣說道，一邊將那燒著的竹子吹熄滅，又用南明離火將竹節子打通。
如此一來，那竹子倒像是根長笛子。
接著，他把竹子的一頭對著武世康的耳朵，另一對對著自己的耳朵。
“吹吧。”安歸雲說道。
“好。”
花夜明以右手食指抵住嘴唇。
“長風如逝，留音歸塵。”
花夜明這樣默默地在心中念道，幽幽吹出一口氣來。
無常風吹了起來，繞著武世康的耳朵打轉。
輕悠的風吹過武世康的耳朵，順著竹管爬升，又來到安歸雲耳畔。
一開始靜無聲息。
接著響起了風吹過的呼呼聲。
之後竹筒中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樂聲。
“嗚——”
悠揚的曲聲響起來。
那是以尺八演奏的《虛鈴》。
那是下咒之人留下的餘音。
隨著那動人的樂聲傳進安歸雲的耳朵，他的眼角噙著淚。
他放下竹筒。
“以尺八這樣美的樂聲下咒……不能放過這樣的人。”
“更加不能……放過玷汙覺心法師之名的人。”
“嗯。”花夜明朝安歸雲點點頭，微微笑道，接著用手肘戳了戳安歸雲。
安歸雲也微微笑了笑。
“回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