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離塵棄夢問長生
（七）
流光飛逝，一個多月後。
這天，是開元二十六年，陰曆六月初七，小暑。
滿灌天地的風，自南向北吹著，原本如棉絮一般，浮於南天的雲，正隨著風，緩緩向北天漂移。
天上浮雲，一如塵世，變幻莫測。
天幕之下，是連綿的群山，山間茂密的空桐樹在風中左搖右擺，忽上忽下，掀起一陣又一陣樹海的波瀾來。
樹海之下，白雲居士正帶著兩個小童，快步穿行於山間小道上，三人均身著海青色道服，頭上戴著竹鬥笠。
三人出行的原因，乃是因為一個卦象。
說起來，無論八卦還是六十四卦，皆乃上古神人伏羲仰觀天上的彩雲、雨雪、雷電、風霧，根據天地間的陰陽變化推演而來。
六十四卦，每一卦有六爻，每一爻，又分陰陽兩種，或為陽爻，或為陰爻。
因卜離於卜棄的解毒一事苦無出路，連續三日來，白雲居士心神不寧，已為此事連續卜卦三日。
前日，憑六十四卦金錢課卜卦。
昨日，憑三錢起卦法卜卦。
今日，便借碧空上變幻不停的浮雲起卦，憑梅花易數卜卦。
三日卜卦，卻均得同一卦象。
上兌下坎，乃是困卦。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誌。”
——卦象是說，土地上的水即將幹枯之時，枯水便困於漸漸幹涸的水窪內，大概就跟前幾日庭院中那小水窪似的，這便是困卦。
——卦象又說，君子若是明了困卦的意義，即使舍棄性命也應當去實現所願。
所謂事不過三，同一事不可再三卜卦。
按卦象來看，兩個小童和白雲居士自己都會陷入困境。
可不能坐以待斃呢。
白雲居士燃香冥想，調身修心，以數息法入冥，在太虛幻境中，見到師祖藥王，冥冥之中，藥王指點了白雲居士一種法子……
所謂世上之物，一物降一物。
傳說中，有一種至陽的金甲蟲，以陰氣為食，勉強可以化解卜棄身中之毒。
隻是，那金甲蟲乃至寶所化，而那寶物又太過稀罕了，根本不可能指望主人拿出來。
“看來……解毒一事，最終還是脫不開鬼離老道，隻能硬著頭皮找他討要那件法寶了啊……”
雖說白雲居士深知，鬼離老道不可能爽快拿出那件東西，仍決然帶著卜離與卜棄兩個小童，順風北上，前往雲夢山尋求幫助。
佘湖山正北方一千二百餘裏，便是鬼離老道的雲夢山。
一大兩小，三人看似是行走在山林間，其實是以八卦為向，以“移方”之術行走。
——所謂移方之術，是借道三十三天之外的“浮夢天”，通過快速穿梭於塵世與天外之間的法子，以達到“日行萬裏”的速度，也就是俗稱的“移天縮地之術”，將長長的路程化為短短的一段。
根據各人的修為不同，“移方”速度也不盡相同。
白雲居士在前，腳步看似落在地麵，又似點在空中。
卜離與卜棄在後，緊緊握住白雲居士的手，生怕一個不留神跟丟了，便會被落在天地間哪一個未知的角落。
周遭的風景變幻不停，時而是拉長或壓扁的樹木、花草，時而是如波浪般扭曲起伏的山崖。
時而眼前出現寬闊的河流，下一步，卻又落在百丈之外的彼岸。
不光地上的景色如此，就連天上的景象也變幻不停，日月時而交替且快速地劃過天際，時而又同時浮現在天中，巍然不動。
日月同輝，卻也不能掩蓋燦爛的星光，二十八星宿一刻不停地來回交替。
三人走了三個多時辰，白雲居士忽然停下腳步，卜離與卜棄也跟著停下來。
“到了。”白雲居士輕聲說道。
周遭的景色不再變化。
三人乃是午時四刻出發，傍晚戌時一刻到達。
用時不足四個時辰，若不是帶著卜離與卜棄，白雲居士原本應該還會快上許多。
天色已晚，夜間的空氣中浮著一層清霧，花草樹葉均沾上一層露水，夜空中閃爍著星光，草葉上覆著一層露珠，露珠中也映照著星光，一時間，星星點點的光混淆在一起，不知是人到了天上，還是星星落下地來。
待定下神來，白雲居士環顧四周，三人正停在一個巨大的山洞入口處，山洞位於雲夢山上，萬丈之高的雲夢崖底下。
此洞名為“鬼雲洞”，是鬼離老道的居處。
這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八）
鬼離老道原是世間一位聖人，其名是鬼穀子，不知年歲，傳說已活了上千年。
如今，他避世而活，又身懷六十四卦幻化之術，可化作一花一草，一石一水，假使有能人上得雲夢山來，一般情況下，也是見不到他本尊的。
自從將卜離與卜棄交給白雲居士，鬼離老道似乎便打定主意，不再見兩個小童。
然而，今日白雲居士下了決心要找到他。
白雲居士命卜離與卜棄等在洞門，自己則翻遍了洞外的花花草草，洞內的石頭器物，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裏的一副畫卷上。
那畫卷打開來，長三丈有餘，寬二尺，其上畫著花草、山崖、洞府，看上去頗為眼熟。
這不正是雲夢山周圍景色嘛！
白雲居士仔細地查看著畫卷，隻見畫中一處池塘邊，有一位閑坐的老叟。
“這鬼離老道藏身的法子……可真是妙不可言。”白雲居士心道。
接著，一絲笑意浮上白雲居士的嘴角，他隨即在右手小指上聚起南明離火，絲絲幽火纏繞在一起，化作一條蚯蚓大小的火焰小蛇。
白雲居士將小蛇放下，小蛇遊到畫卷上，順著一處草叢遊入畫中。
“鬼離老道，你若是再躲著，火蛇就要咬你屁股了。”白雲居士輕聲道。
聲音不大，卻足以傳到整個洞府中。
須臾，那畫卷中的小蛇便遊到了畫中老叟的旁邊，接著，便一口咬住了老叟的屁股。
“哎喲……”小小的叫喊聲，從畫卷中傳來。
劈裏啪啦……畫中火星四濺，就連空氣中也浮起微微肉香味……
接著，畫中的老叟跌出了畫卷，變成了一位白發蒼髯的老人。
那人正是鬼離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