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下秋風送蒼雲
（五）
接著，蒼雲道人便講述起他自己的故事來。
“我本來是天目南村人。”
“五十歲那年，我的大兒子已經可以接替我主持農活了。”
“那年頭，世道時好時壞，但生活還算得平穩。”
“可是，這或許是命吧。”
“機緣巧合之下，我看破紅塵，前往天目山蒼雲洞修行，有緣拜在南極仙翁門下。”
“天目山上，有三十四個靈洞，乃是南極仙翁的住所之一，又叫太微元蓋，蒼雲洞便是其中一洞。”
“修行這二十幾年來，我跟著南極仙翁，既學字，又學詩，還修仙道。”
“本來，我早已不問世事，了斷紅塵。”
“原想著死後便能登仙道，沒想到啊……還是學藝未精。”
“這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數吧。”
“三天前的夜裏，我在天目山羽化……”
“接著我便乘著一朵雲，往西方飄去。”
“我已和‘酒仙’約好，九月十五要在終南山相會。”
“我乘著那朵雲，行至天目南村上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的家人，我離開二十幾年，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我持著那個想家的念頭，誰料到在朗朗月光中，竟飛來一張枯黃的槐樹葉，覆在我乘的那朵雲上。”
“那槐樹葉看著細細小小的，卻仿佛有著千斤重量。”
“接著我便跌落雲端……沒想到啊，落下來，就在自家門口。”
“在那之後，我便迷了心竅一般……一邊呼喚著自己老婆的名字，一邊走進院門。”
“那院子已破敗不堪……我才知道，原來我塵世裏的家人，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忽然之間，我覺得非常內疚，又很心痛，便忍不住流下淚來。”
“我哭了很久，仿佛要把把二十幾年，虧欠家人的淚，都放到一天來流盡。”
“就在這時候，卻聽見我老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老公，是你嗎？”
“哎，我們鄉下人，都喜歡老公老婆的叫，感覺踏實，學那個讀書人，叫那個娘子郎君的，反倒不自在了……”
“她一邊喊著我，一邊走進院子。”
“老公，老公！你回來了啊！”
“她這樣喊我。”
“我也不知自己怎麽了，竟高興得衝了上去，一把抱住她……”
“那時候，一陣秋風吹來……雖然我們的身旁滿布秋草秋花，又有微微秋風……”
“可我還是……聞到她身上傳來陣陣腐臭味。”
“哎，那是亡魂的味道啊。”
“我這才知道，我本已成仙，卻因一時的俗念，喚醒了老婆的亡魂啊……”
“雖然，我老婆進來後，院子也隨之煥然一新，可我知道，凡塵俗世，這都是鏡花水月的幻覺喔。”
“後來，我屢次要離家而去，卻總也拋棄不下自己的老婆，她這些年該受了多少苦啊……”
“可是我終究要仙去的，我早已不是凡塵之人了……”
“哎，可惜我自己此刻也隻是個魂魄，我須得到了終南山拜見三清，才能入得仙籍。
“此時，掉下雲端的我，力量也不過也跟普通亡魂無異啊。”
“幾天來，我無論怎樣也拗不過我老婆，她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我仙去……”
“於是……我隻好托夢給舊友青末叟，請忘塵寺幫忙解決此事。”
蒼雲道人說完，臉上的表情複雜難懂，半是懊惱，半是悲傷，又有幾分憐憫。
“原來如此。”安歸雲歎道。
“那你……究竟是放得下家人，還是放不下呢？”這時候，耿直的花夜明再也忍不住，朗聲問道。
“這個嘛，原先，我可能還存著一絲俗念，可是這幾天來，我又看到以前那個家，還跟俗世裏的老婆團聚，心願已了，我知道凡塵俗世的一切皆是鏡花水月……”
“所以你……竟然放得下家人？”花夜明微微皺眉道。
“正是如此，我願意了斷最後一絲俗念喔。”蒼雲道人平靜地說道。
老媼原本就在木屏風後偷聽，聽到這兒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推倒木屏風，從後麵跳了出來。
“好啊！你這個死老頭子！”
“我這麽多年苦苦支撐這個家，你卻拋下我和孩子去修仙！”
“老天爺在上，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難！”
“三郎病死的的時候，你不在！”
“大郎和二郎參加了起義軍，你也不在……”
聽到三個兒子悲慘的遭遇，蒼雲也忍不住跟著落淚。
老媼則繼續哭著喊著。
“可憐啊，我的大朗，二郎，三郎……都沒了啊”
“我的……過去，現在，未來，我這一輩子，全都毀在你手裏了啊！”
“我一個人啊，在寒夜中苦苦等著家人歸來！”
“等著我的家人歸來啊！”
“可是他們都回不來啦……”
“我等到的，不過是絕望啊！”
“你知道什麽是絕望嗎？”
“你一個人在天目山上快活地修仙，你知道我過的是什麽日子嗎？”
“老天爺呀，讓你這樣自私的人成仙。”
“老天爺卻何曾善待過我？”
“當我聽到別人說，我的兒子再也不回來的消息時，我心中所有的善，都死了！”
“都死了！你懂嗎！”
“我的心中隻剩下怨恨，隻有惡！”
老媼悲慟不已，就連安歸雲和花夜明聽來，心裏頭也都湧起陣陣悲傷來。
這時候，隻見老媼瘋癲一般，一邊流著淚，一邊卻又大笑起來。
“嗬嗬嗬”
“哈哈哈”
“我恨你！”
“我恨老天爺！”
“我恨這人間！”
“哈哈哈”
那笑聲中，充滿著悲慟與冷徹，與其說是笑聲，不如說是詭異的詛咒，那詭異的笑聲打破了秋夜的安寧，響徹整片曠野。
在那笑聲中，老媼悲從中來，怨由心生，她的臉漲得通紅，原本淩厲的目光漸漸化作綠光，皮膚由黃變紅，由紅轉黑，她的頭發蓬亂地，向著天空伸展開來，像鬼火般舞動起來，漸漸變成赤紅之色。
她正在無盡的怨念中化為羅刹鬼！
見此情景，安歸雲右手伸入懷中，手握住一紙咒文，那是他依照佛教法門所畫之符，符紙上寫著“涅槃經”的經文，專門對付惡鬼。
刹那之間，羅刹鬼便撲了過來。
安歸雲正欲伸手將經文貼到老媼身上，蒼雲道人卻一把將他和花夜明推開。
白衣飄飄的道人和渾身漆黑的羅刹鬼抱在一起，一白一黑，雙雙滾落在地。
接著，那老媼化作的羅刹鬼開始啃食蒼雲道人的肉，她一口咬掉蒼雲道人的左耳，接著又一口，咬掉他的鼻子。
“咬我吧，吃我的肉！”
“把你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我身上吧……”
“是我……是我讓你如此苦楚，如此怨恨……”
“你吃了我吧！”
蒼雲道人舌頭剛被咬掉，他含混不清地喊道。
然而，蒼雲道人畢竟是修仙多年之人，有些道行……
隻見那羅刹鬼剛咬掉蒼雲道人一個耳朵，他的耳朵卻又迅速長了出來，咬掉鼻子，那鼻子又忽然長了出來。
可羅刹鬼卻不肯放棄，一直不停在蒼雲道人身上啃來咬去，直到把他渾身上下都咬了一個遍。
羅刹鬼一邊翻滾，一邊撕咬著。
蒼雲道人肉一塊塊被撕扯掉，一邊又不停恢複如初。
那過程足足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安歸雲和花夜明立於一旁，看著蒼雲道人哀嚎的模樣，連他們都覺得痛苦不堪。
或許在那樣的撕咬中，羅刹鬼最終釋放了畢生的怨恨。
到最後，羅刹鬼的顏色竟又逐漸褪去，重又變回那個老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