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5【初試八股】
整個京城也就中軸線上的道路還不錯,還有長安街,以及長安街以南,千步廊兩側、大明門,到正陽門一帶也還可以,而棋盤街正好在此範圍。
棋盤街在大明門外,正陽門裏,此處商業尤為發達,可謂‘黃金地段’,寸土寸金。而且京城鬻書之地也屬這裏規模最大,劉家的建陽書局就在此。
劉瑾是工部尚書兼內閣大學士劉一焜的侄子,劉家是福建建寧府建陽人,這個家族從流動販書起家,最早從肩挑售書開始,到駕駛書船穿行與城市、鄉村之間,再到後來設立建陽書坊,從出版到發行,生意越做越大,直到現在成為天下最大的書商。
劉一焜屬於賈而優則仕,其實這樣的家族在其他商幫裏也不少,數代的積累到了今天,已不僅僅隻是滿足於家族的昌盛,而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還逐漸成為一股新興的社會力量。盡管這時的商人,其地位依然不能與士人相比,但並不妨礙他們通過走科舉來攫取權力。
自秦以來,集權對於資本從來都懷有警惕之心,秦皇一統天下後的重農抑商,就是為了杜絕呂不韋之流。因為他知道,任其商人坐大,隻能是‘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類糜滅幾盡……’
現代製度的優勢在於權力製衡,特權為市場所不答應,而尋租又為權力所不答應,因為隻有權力才能製約權力。
但是在集權之下,特權要想‘變現’就隻有為資本開辟‘尋租’之路。固然‘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
是以,‘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
而這也是明後期東林崛起、衰落的根本原因,隻是,在曆史前進的大洪流裏,每個人都會被裹挾,即便是皇帝也無法獨善其身。就像朱元璋從未料到在他身後,三百年時間,世界就已經天翻地覆。
而對於當今天下的君主,永明皇帝朱仲簷來說,或許他無法阻擋商人攫取權力的腳步,但他可以選擇‘聽話’的資本。
建陽書局門前,早有下人候著,待鄔闌下了馬車便趕緊上前伺候。
進了書局,空氣中充滿濃濃墨香,以及排山倒海般撲麵而來的書,讓鄔闌的心靈瞬間就澄澈起來,這就是書的妙處。
劉瑾在二樓他的專用書房裏,書房還帶兩個梢間,一間日常會客,另一間則是主人家小憩的地方。整個書房都布置得簡潔明朗,並沒有多餘的擺設。
鄔闌與劉瑾熟稔,兩人也沒有過多的寒暄,但也沒有上來就談公事的,劉瑾為這位官至六品司珍、兼乾清宮牌子、國子監特恩生、陛下身邊紅人,鄔闌親自泡了一壺好茶。
說來也奇特,明宮裏的好茶不少,安徽的居多,福建的反倒稀少,茶則六安、鬆蘿、天池、紹興岕茶、徑山茶以及虎丘。鄔闌對岕茶倒是心有獨鍾,但小種也是不錯。
飲過這碗小種茶,鄔闌覺得自己從裏到外都舒坦之極,突然間來了靈感,想表現一把文藝範兒,於是對劉瑾道:
“想起一首歐羅巴人寫得詩,詩中特別有寫到武夷茶呢。”
劉瑾笑著道:“有趣,不妨念出來,讓咱也欣賞欣賞泰西人寫的詩。”
“是這樣的,”鄔闌清清嗓子,背誦道:“我覺得我的心兒變得那麽富於同情,我一定要去求助武夷的紅茶;真可惜,酒卻是那麽有害,因為茶和咖啡使我們更為嚴肅……”
劉瑾聽了半天沒有言語,過了很久才有反應:“你……確定這是詩?”
是不是理解有偏差?這與想象中的詩差別太遠了。
鄔闌點點頭,肯定道:“是啊,還是個有名的詩人寫得呢。”
“哦……”就這水平還名人?
鄔闌瞧他一副‘便秘’的樣子笑開了,然後她為自己又倒了一碗,看著碗裏亮紅的湯色,鼻尖縈繞著茶裏自帶的一股鬆煙香氣,啜一口,又似桂圓的回甘,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享受了。
“今天找你算是有兩件事吧,”飲了茶後,鄔闌對他說道。
“廷議的事嗎?”劉瑾問道。
“算是吧,”鄔闌沉吟,又道:“朝廷需要開辟‘錢路’,雖然還有很多問題尚待解決,但不要懷疑朝廷的決心。這話聽起來有些深奧,但你,包括江家、郝家一樣,跟著走就行了,自然有你們的好處。”
劉瑾也為自己斟了一碗茶,碗盞端在手裏,靠近鼻端輕嗅一下,然後再一飲而盡。
“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即便要賭,也要賭個大的?”
“你們怎麽都那麽好賭?”這話讓她想起宮裏的皇貴妃,連下個雙陸棋也要賭上一把。
“不好賭,你那賽馬場怎麽掙錢?”
鄔闌哼了一聲,繼續道:“不說這個了,反正點到為止,說第二件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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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闌離開劉瑾的書房,並沒直接走掉,而是去了建陽書局的隔壁,她跟鄔家姐妹合開的甜品鋪子就在此。曉晞出來迎接她,沒說兩句又急著把她拉到僻靜處。
“大姐,呂夫人剛剛走,這兩天她常來呢。”
鄔闌就是來問這事的,又連忙問道:“呂夫人怎麽說?”
曉晞笑了,得意道:“小妹出馬還有搞不定的事情?其實我都沒想到呂夫人簡直人太好了,每次都把你誇成賽天仙一樣,而且她還說了,會一直關注你呢。”
“嗯,能得她關注,我也很榮幸……”
這樣在學校裏被‘欺負’就能找人‘告狀’了,鄔闌腦子裏想象著祭酒被罰跪搓衣板的樣子,就止不住露出‘陰險’的笑容。
“行,小妹辦事得力,本官重重有賞!”
鄔曉晞一聽高興的跳起來,嚷道:“那我要十張新的蛋糕方子!還有奶茶的!”
鄔闌哪有不答應的道理,莫說十張,就是整本秘籍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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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離開了棋盤街,馬車走在人車擔混雜的路上,緩慢而小心。其實正陽門到大明門這一段,商業的繁榮程度令鄔闌也驚訝不已,即便隻是在車裏看看,也是讓她應接不暇。
馬車駛過東江米巷便轉向東行,在紅廠胡同又向北行,經過台基廠就是十王府。過去十王府屬於館驛性質的王邸,現在的一半都是福王府,另一半依然作為館驛。
過了十王府很快就是金銀胡同,這裏可沒有大雜院,都是一門一戶。而且不止這裏,即便南城的百姓家也會立個土牆或者用莖草將居室圍擋起來,這就是禮法製度的界限,在空間安排上的體現。
鄔闌每每徜徉在這樣的通衢大道或者街坊胡同裏,一望鱗次櫛比的屋宇和房頂,即可猜出各家的身份與富裕程度,而這也是同現代迥然不同的地方,它們無一不體現等級森嚴社會下人的生存狀態。
回到家裏,在外跑了一天的她早就疲乏了,用過晚膳,草草收拾了一番就躺在床上。當擁上柔軟的被蓋,闔上雙眼刹那,困頓來襲,很快便墮入黑甜夢鄉……
翌日,四月三十日,
四月的最後一天,跟往常沒有區別,而對於國子監的學生們,就是每月最重要的日子——考試日。
鄔闌很早就到了學校,例行儀式之後就是等待考試,六個堂是學生莫不如此。這月考四書義,考題就是:蓋知物之本末始終,而造能得之地,是格物之義。
鄔闌愣住,心想格物?這是要闡述唯物主義還是唯心主義?但不對啊,這句明明講的是方法論……那該怎麽寫?
想了半天,決定開頭先寫一句:想知道地球是不是圓的,就先要自己去環遊地球一周;想製造蒸汽機,至少也要先坐到茶水壺前觀察水泡是魚目、蟹眼還是湧泉連珠……
放下筆,思索一陣,覺得接下來一段還是要先建立一個世界觀再論述,於是又提筆寫道:地與海本圓形,而同為一球,居天球之中,以南北為經,赤道為緯,周天經緯三百六十度,可俯仰天地。但又如何親身以證?二百年前葡人達伽馬從裏斯本出發向東經大西洋到達小西洋,距中國二萬裏之遙;西人哥倫布從西國巴羅斯港出發向西行,經大西洋到達美洲,再由美洲到達南洋……就算相信《素問》裏‘東海西海,心同理同’,也要親自走一回才能證明啊。
最後一段入題: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窮其理也要論方法,所以訓格為窮,以方法而論則要以事實為依據。
鄔闌洋洋灑灑寫了八百字有奇,雖然文章並非按八股格式來,但好歹也算拚湊了一篇議論文,而闡述‘窮其理’,就是用‘怎麽辦’來解決‘是什麽’的問題。
其實她想試著以笛卡爾的《方法論》來闡述,無奈她記不住書中所列的四條方法,就隻得白話連篇。
曾懋林作為這一堂的先生,由他坐鎮監考,當看到鄔闌同學下筆如有神的樣子,感到稀奇又好奇,原以為她會胡亂寫幾筆然後早早交卷……
沒想到她還真像應試學子一樣認真……
很好奇她究竟寫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