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怎堪折辱金質玉心(七)
宮敏渾渾噩噩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四周靜得隻有外頭樹枝上的幾聲鳥啼。
她撐起身子,下床,推開窗,不太適應地用手擋住了陽光,看到一株巨大的杏花樹樹頂,花冠如雲擁簇,風中飄揚的花瓣間或似雪紛揚。
透過繁複的花枝,勉強能夠看到樹下一襲石青衣裳的女子,隨後樓下一身粉色衣衫的少女拿著幾包藥從院外走了進來。
“主子,二殿下送過來的藥。”
“嗯,去準備吧。她已經醒了。”
小緋蹦蹦跳跳地朝著後廚而去,卿幼在她之後從杏花樹底走出來,抬頭便對上了宮敏的茫然眼神。
她可真美。
長眉如遠山黛,眼瞳如斂水玉,雙唇如春日花。發髻如振翅蝶,長裙如水中石,身型如風中柳。
神女臨凡,也不過如此。
甚至,宮敏覺得她比之前在攜玉山的時候,更加美上幾分。
宮敏梳洗好下樓的時候,小緋已經端著藥和早膳過來了,“宮小姐,先用了早膳再喝藥吧。剛好藥很燙,要涼一會兒。”
“多謝你帶我回來。”
卿幼抬眸笑了笑,“不用謝我,我對你有所求,而陽澤對你有所望。這就是必然。”
宮敏用早膳的時候,才發現都是自己慣吃的口味,她抬眸看了看吃得認真的小緋和卿幼,什麽都問不出口了。
陽澤既然將她每日要服用的藥都送了過來,那自己的口味,必定也是他交代的。
她心中覺得別扭又感動,對陽澤的感覺越發模糊。
自從宮家被滅,她活得渾渾噩噩,很長一段時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在做什麽事。等她清醒的時候,卻是因為強行被廢掉修為,疼醒的。
可清醒之後,她就被陽澤摁在了身邊。
起初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陽澤就在她旁邊打了個地鋪,衣不解帶地日日夜夜悉心照顧。
她不說話,陽澤也就沒什麽話說。
直到有一天夜裏,她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無緣無故地就開始流淚。
陽澤卻像是有感應一般,翻身就起來了,點燃了燈,坐到她床邊,說了這麽久以來帶著探聽、了解意味的第一句話,“你怎麽了?”
她仿佛在那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宮家已滅、父兄已逝、弟子離散,唯有她一人,逃出生天,從此天大地大,再不回有那樣無憂無慮的歲月,有那樣溫暖包容的家。
悲如潮水,而痛如雪霜,她根本無暇回答他的話,就蜷起了身子。
陽澤顯然慌了,“是不是哪裏痛?我去找禦醫……”
“不。”
那時候的她,像是行走在茫茫冰雪中的旅人,陽澤是她視野可見範圍內唯一的溫暖,她若是放他走,必然會凍死在大雪之中。
陽澤坐回來,皺眉想了想,伸出手,將她整個人都抱進了懷裏,像是護著雛鳥的老鷹,張開雙翼,擋住了風霜冰雪,狹小的空間,便隻剩下呼吸相聞的靜謐和安全。
“要是想哭,就哭吧。”陽澤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意外地姿勢嫻熟。
宮敏都不記得自己最後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從那天之後,陽澤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多,有時候還會在她麵前很是孩子氣地稚氣,尤其是瓊花公主來的時候。
“二哥,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啊!你之前還說我!你看看你自己現在!你還好意思說我!羞不羞?”
“你看不過去就別看啊!”
“哼!我為什麽不看?我不知要看,我還要畫下來呢!讓大哥跟三哥都來看看,二哥你這跟個寶寶一般的模樣哈哈哈!”
那是宮敏難得嫻靜的一段時日,不過短短三四天,她忽然聽到宮女議論,說陽澤準備跟皇帝請旨,娶她為妻。
她這才猛然驚醒,想起了雲笙。
那個將自己救出廢墟,保護著自己一路奔逃的男人,那個自己說什麽都要一生一世深情相許的男人,不過短短時日,她竟然忘得一幹二淨。
原來自己竟然如此薄情麽?
“謝謝你救我,但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陽澤拿著一束花走進寢殿就聽到這麽一句話,錯愕之下還沒開口詢問,就聽到了下一句話。
“你救我的時候可見到雲笙了?我要去找他,如果你知道……”
“你還想著他?!”
那是她那麽久以來,第一次見到陽澤發脾氣。
他在她麵前反反複複地踱步,整個人陰沉駭人,瞪過來的眼神忍耐又凶狠,“你還要去找他?他有什麽好?!我不會放你走的!你想都別想!!”
宮敏剛準備要跟他動手,一提氣卻覺得腹部一陣翻江倒海的痛,當即就倒在了地上。
“你說,我到底怎麽了?說啊!!宮家都已經家破人亡了,我還有什麽受不了?”
“你的修為廢了。”
天崩地裂、晴空霹靂,不過如此。
“你為了囚禁我,竟然廢了我的修為……”
“我沒有不是……”
“閉嘴!我不想見到你,滾!滾啊!!”
她現在想起陽澤當時的眼神,恐怕就像是瓊花公主拿一把刀戳進他的心窩那般讓他覺得不可置信。
可瓊花公主不會傷害他,而自己,卻確確實實將他捧過來的心砸在地上,碎得徹底。
從那天之後,他們兩之間再也沒有之前的氛圍。
她想了無數種方法想要逃出去,卻被一次次抓回去,直到有一次,她拚命地逃,尋著大致的印象跑到了一間破爛的廟宇,那是她對於雲笙有映像的最後一個地方。
空無一人空無一物。
她跪在大雨瓢潑中哭得撕心裂肺。
陽澤帶著人,隻身走了進來,將一把傘遮過她的頭頂,卻也是一言不發。
“你究竟把雲笙弄去了哪裏?!”她扯著他的衣領,質問。
陽澤冷然一笑,“他死了。你永遠都別想再見到他。”
她記得她當時是扇了他一巴掌。
陽澤眼神越發冰冷,直接將她打暈了帶了回去。
那天之後,她發了高燒,什麽藥都不管用,陽澤不顧她的反對,用酒擦遍她的全身,一遍又一遍,一夜沒有合眼,才將她的命保下來。
隻是至此之後,他們就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
雲笙也死了,她絞盡腦汁地想自己還活著的意義,明明沒有,卻很多次拿了剪刀對準手腕,都下不去手,不知道在留念什麽,不知道還有什麽放不下。
或許是報仇吧,為雲笙向陽澤複仇。
可臨到他都已經端起了酒杯要往口中送的時候,她卻心跳如雷,一揮手就打掉了那杯酒。
陽澤當時抬眼看了看她,那種眼神讓她毛骨悚然。
“你……你知道酒中有毒?”
陽澤沒有正麵回複她,隻是在平靜地吃完飯之後,對她說了聲,“好好休息。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你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以後,你就住在這裏,我不會來,你也不能走。就這樣吧。”
而昨天白日裏,他之所以會帶著她去成衣局,是因為他說已經向皇帝請旨,娶她為妻,要帶她去試穿喜服。
她從來摸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如果昨晚他說的話都是真的,那自己豈不是一直以來都是作繭自縛?一直以來都在踐踏他的真心?而他卻寧可被誤會被針對,也在守護自己最後的尊嚴?
“卿幼姑娘,未婚皇子的宮殿裏,能住身份複雜的女人麽?”
“自然不能,天啟規定,未婚同住視為苟合男女皆要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