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同來何事不同歸

  新曆20年，4月14日，周一，晴。


  下午2點，唐益的家中，書房裏傳來一個人讀詞的聲音。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複挑燈夜補衣。”


  真是首好詞。


  一陣莫名的感覺自心底湧出，仿佛有人在耳邊低語：“時間到了。”


  唐恪愣了下，放下手中的書，轉身走到書架旁邊，從一列書的後麵取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裏隻有一張黑色卡片，卡片上一個小醜露出誇張的笑容。


  唐恪走到客廳，將卡片放到茶幾上。


  這個位置非常顯眼，宋清霜一進屋就能看到，她會明白卡片的意思。


  唐恪在客廳站了一小會兒，目光一寸寸掃過陳設，第一次見麵送她的維尼熊立在牆角，顏色如當初一般光亮；第一次旅遊時拍的照片擺在櫥櫃，照片上兩個人笑得都很克製，但是眼中向外散發著璀璨光彩；第一次一家三人的合照……

  許許多多的第一次，許許多多的的回憶，還有很多結婚後增添的日常用品，每個角落都散發著溫柔和熟悉。


  他很喜歡這間屋子，但他還是選擇離開，因為他不喜歡這個世界，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唐恪閉上眼睛，將所有景象深藏在心中的角落，然後推門出屋，再無留戀。


  房門在他身後順著慣性合上，將所有景象與他隔開。


  他不會再回來。
……

  唐恪散步走到學校，一名警察還在學校門口守著，阻止無關人等進入學校。


  唐恪上前自陳“唐益父親”的身份，對唐益的安危表示憂慮，又從兜裏取出一個信封悄悄遞給警察，警察目光快速掃過左右，將信封放進內口袋，閉眼揉捏眉心。


  唐恪微笑，從警察身邊走過，直到他進入學校，警察這才睜開眼睛，臉上恢複正經神色，以正姿站立繼續守門。


  一路穿行，唐恪來到榕樹下，抬頭看著樹幹。


  一縷新芽，違背常理地從樹幹上萌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新芽仿佛繞著無形的物體生長，自某個點開叉分向兩邊，一圈一圈盤旋向外，最後形成一個“門”一般形狀的東西。


  唐恪伸出左手，樹幹中湧出無數光點，那些光點在唐恪手中匯聚成球，不斷向外散發朦朧黃光。


  這就是他一直停留在這裏的理由。


  唐恪向門內走去，然而他剛踏出一步，異變突生，光球猛地向內收縮，繼而向外爆發，整個包裹住唐恪的身形。


  唐恪眼前景象一變，四下是蔥鬱森林，天空烏雲低垂，狂風不斷呼號。


  一道虛影在唐恪身邊出現，猛地撲向唐恪身體，融入唐恪身體消失不見，唐恪眼前又是一陣恍惚，腦中憑空多出不少記憶，關於衛國，關於唐益，關於陳念，關於吳用，所有樹根擬人格見過聽過的東西，都化為了唐恪的記憶。


  “也好。”唐恪自言自語，盤腿坐下。


  多見一麵，總歸是好的。


  等到唐益出現，唐恪盡可能多地向唐益透露信息，當所有的交待結束，唐恪走到湖心，讓唐益叫醒陳念二人。


  陳念睜開眼睛見到唐恪這個生麵孔，神色警惕：“你是什麽人？”


  唐恪回道：“幫你說服衛國的人。”


  衛國皺眉：“你要說什麽。”


  “衛國，你的目標是什麽。”


  “正義得到伸張，惡人得到懲罰。”


  “你打算怎麽使用這份力量去實現你的目標？”


  “我不知道。”衛國回答完，神情有些呆愣，他不知道為什麽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他一直認為他已經清楚之後的方向，無非是加入趙青青等人，用特權對抗特權，把眼前的罪惡橫掃幹淨。


  唐恪微笑道：“在這裏，你隻會回答內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衛國想要否認，然而脫口而出的卻是：“我不認可。”


  不認可，意味著心中清楚這就是事實，隻是拒絕承認。


  “人們總是很難麵對真實的自我，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改變一些東西，認識自我是必須經過的一步。”


  衛國沉默，他的異能與信念有關，無法認清自我意味著無法發揮全力。


  許久，衛國艱難開口問道：“我該怎麽做？”


  “重點不在別人的想法，重點在於你的想法。衛國，如果你始終需要聽從別人的指令，那麽你永遠無法實現你的目標，那些人做不到你這樣的純粹，他們要考慮各種問題，考慮前途，考慮家庭，考慮人情，每多一分考慮，便會與你想象的正義偏離一分。”


  見衛國沉默不反駁，唐恪微笑繼續說道：“成為做決定的那個人，這樣你才能真正徹底地踐行你的想法，伸張你的正義。”


  衛國看了眼身旁的陳念，他知道唐恪的意思，隻是他依然難以接受。


  唐恪想讓他脫離政府，脫離公職，成為一個獨行俠，就像故事中的英雄，就像漫畫中的蝙蝠俠，隻做最純粹的事情。而陳念和吳用，會成為他能依靠的力量。


  但這怎麽可以，車站的事情，衛國還曆曆在目，他怎麽可以就此放過陳念兩人，反而和他們同流合汙。


  “他們.……他們是應當受到懲戒的人，我和他們走不到一塊。”


  “你和他們不是同伴，你是獄守，而他們是你的囚犯。你督促他們為了實現社會價值而努力，就像犯人在獄中勞動一樣，同時你還監督他們不再為惡。你不用和他們走到一塊，你應該走到他們的前麵，審視他們，監督他們，教化他們，讓他們重新回歸社會。”


  衛國沉默，以警察的角度，這個說法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倒是一旁的陳念極度不滿，抗議道：“你說誰是囚犯？”


  “你們是異能的囚犯，心中卻毫無自覺。”


  “胡說八道。”陳念反駁，可惜這個空間無法使用異能，他也隻能這樣口頭反駁。


  想了又想，衛國還是有些勉強，說道：“我沒有這個資格，他們應該受到法律的懲罰，而且我也不覺得我有這個能力。”


  “你有。”唐恪加重語氣強調，“至少現在，隻有超凡才能懲戒超凡，就算你把他們交給政府，政府也不會像對待普通人一樣監禁他們。相信我，留在你的身邊，他們能實現更大的價值。至於能力，這個你更不用擔心了，他們會尊重你的想法，因為這一切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


  三人一起看著衛國，衛國神色動搖，過了一會兒眼神慢慢堅定，看向陳念：“如果你們能夠做到這一點。”


  “當然可以。”陳念滿口應承。


  這個空間就是最好的測謊儀，衛國相信，陳念這句話確實是出自真心，所以衛國點了點頭，說道：“我和你們一起離開。”


  陳念滿意點頭。


  唐恪對陳念說道：“事情結束，讓唐益離開。”


  陳念笑而不語，隻能說真實想法是一回事，不回答又是另一回事，事前他不知道唐益的異能空間有這個效果，所以應承得有些輕易，他不太確定心中真實想法是什麽。


  唐恪不在意陳念的態度，說道：“後手越多越好。衛國與你們一同離開，唐益沒必要跟上，吳用會明白的。另外，你們離開的時候，如果蘇小蘋也在，讓吳用給蘇小蘋送份禮物。”


  吳用能給的東西可不多，陳念立刻明白“禮物”的含義，問道：“你知道那個東西有多珍貴嗎？多少人哪怕付出全部身家，依然會覺得這個交換不夠對等，會覺得是他們自己占了便宜。”


  “你隻用轉述這個建議，讓吳用做決定。”


  陳念神色不滿，然而不等他開口，唐恪已經轉頭和唐益說話：“到時間了，我要走了。”


  唐益心中不舍，沒有出聲挽留，上前一步最後一次擁抱父親。


  唐恪輕輕拍了拍唐益的頭，後退一步，身體逐漸淡化消失。


  當唐恪回過神來，他再次站在了榕樹之下，半隻腳跨入新芽圈成的“門”裏。


  唐恪邁出一步，再無意外，他整個人站在“門”裏。他的身體仿佛數據異常般扭曲，伴隨著一陣令人心慌的電流聲，他的身體猛然消失不見。


  同一時間，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唐恪在今天因為車禍而死去。


  同一時間，唐益手中的樹根上多出一條刻痕，一個擬人格永遠消失。


  同一時間，宋清霜停下手中的動作，臉上出現兩道淚痕，無聲哭泣，扭頭朝著家中趕去。


  唐恪，離開。


  唐恪的故事在此結束，他和另一個框架有關，和這本書的故事，關係不大。就當作是我的惡趣味吧，等到卷尾總結再詳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