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玉麵郎君
施平到底還是沒有扛得住汗血馬的誘惑,最終答應了趙允宗邀請。約好今天晚上施平一定去和樂樓赴宴,兩人這才分手。施平倒不是有多喜歡這匹馬,對於現在有了蒸汽機的他,馬並非是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在他眼裏,汗血馬也隻不過是匹馬而已,僅僅一匹,改變不了大宋缺馬的現狀。施平主要想用這匹馬培育出一種比較適合牽引的挽馬出來。大宋現有的馬種個頭都太小,除了黨項人手上有一點好馬以外,契丹人那裏的蒙古馬其實個頭也不大。說白了,中國古代,整個華夏地區之所以沒有發展出馬耕,主要是缺乏合適的挽馬品種,即不適合拉車負重,農耕時也用不上。現在車行又找不到合適的挽馬用來拉車,拉車的基本上都是騾子,很少用到馬匹。
酉時剛到,施平就帶著憨牛幾人出發前往和樂樓赴宴。半個時辰後,馬車下了西大街,拐進緊挨著汴河的淩儀街,視野變得開闊起來。汴河兩岸燈紅酒綠,河水清波粼粼,且青藤結瓜似的連著數個大小不一的池沼,其中畫舫傳來嫋嫋歌聲。河岸密匝匝兒地長滿了高槐垂柳。在這寸土寸金,房屋鱗次櫛比,車水馬龍紅塵滾滾的東京汴梁內城,這一段兩三裏長的沿河街道,委實是一處難得一見的寶地。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東京城的燈火卻更盛了,夜空中,一杆杆燈籠挑起,猶如群群飛散的流螢,引著市民去一處處“勝地”,賞玩那裏的夜景。趕路遊玩的人們也都拿各種各樣的燈籠,整個城市都在閃爍。一爿爿鋪麵敞開窗,打開門,像《清明上河圖》所繪的那樣,商品密布,幹淨整齊,經營者向顧客獻上殷勤的微笑。這真是四海升平,國泰民安的盛世華年!
看到車外的繁華景象,施平感慨萬千。說句公道話,劉娥其實是個不錯的攝政者。真宗駕崩後,趙禎年幼,是她利用清流和濁官之間的矛盾,用靈活的手腕穩固了朝政。等她大權在握,就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心腹,心術不正,陰險奸邪,飛揚跋扈的丁謂逐出朝廷,重用王曾、呂夷簡等有才幹的人,朝堂立馬撥亂反正,呈現蒸蒸日上的新氣象。如今,國內民阜物豐、社會安定,國際上她嚴格遵守宋真宗與遼國簽訂的檀淵之盟,小心翼翼與遼皇耶律隆緒周旋。這些年,正是這個女人維持著兩國和睦相處,宋遼邊境上才會平安無事。
馬車放緩了速度,施平收回了思緒,原來和樂樓馬上就要到了。和樂樓就坐落在這條街的盡頭,緊挨著西華門外。和樂樓並非一座孤樓,它由若幹個樓閣亭榭首尾連綿相接,飛簷畫角組成的建築群。主樓是座四層的木質結構的大樓,猶如鶴立雞群般顯得格外恢宏。馬六子剛把車停穩,施平就看見趙允宗那張笑容可掬的胖臉。遠遠地見自己的馬車過來,這家夥就小跑著要過來開門,真是要多殷勤有多殷勤。
“哎呀,宗哥兒,這也太客氣了,愚兄可是受寵若驚啊!”
施平還是很有分寸的,他不等趙允宗近前就滿臉堆笑的打開車門,從車上跳下來,伸出手握住這家夥探出來的雙手。沒法子,為了那匹馬他今個也算是豁出去,不要臉了!施平跟他寒暄了幾句,就主動地與趙允宗把臂而行,根本就不像是他和這家夥今天才第二次見麵。
“沒說的!平哥兒言而有信,這就是給小弟麵子。”趙允宗臉上紅彤彤的就像喝了酒一樣,兩人一邊走就聽他一邊抱怨,”跟哥哥說句心裏話,以前小弟也想附庸風雅,沾些文氣,沒少花錢請些文人雅士賞花喝酒。嗬嗬,你猜怎麽著?別看兄弟是宗室子弟,可這幫大頭巾自以為清高,根本沒把兄弟放在眼裏,每次聚會沒少受這些措大的醃臢氣。今兒個你能來,做弟弟的不知道有多高興,雖然平哥兒也成了大頭巾,可是豪爽的性子依然沒變。下午你讓人送過來的四輪馬車,小弟看了太喜歡了。不說別的,我看這車的配置堪比王相家的豪車啊!還是平哥兒夠意思,一匹馬而已,倒是讓你破費了。”
下午時,施平讓憨牛送了一輛最新款式的馬車給趙允宗,作為汗血馬的補償。四海車行每個月銷售出去的馬車很少,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尤其是這種最新的款式,除了如今產量較低,這也是施平的一種饑餓銷售方式,效果非常好。
施平笑眯眯的說道:“應該的,應該的!你那馬愚兄著實喜歡,既然你我是兄弟,咱倆也別客氣啦!”
趙允宗聽了施平的話,已經笑的見牙不見眼,他很久沒有這樣跟人打交道了。沒有虛情假意的恭維,不管怎麽聽都是大實話,這讓他心裏覺得非常舒坦。
他拍著胸脯說道:“平哥兒這話俺愛聽,打今兒個起咱倆就是親親的好兄弟,誰也別跟誰客氣,孟子曰:人之相識,貴在相知,人之相知,貴在知心。咱倆也有十來年沒見麵了,今日再次重逢也是天意,如此良辰美景,你我兄弟不可不共謀一醉。”
施平見他咬文嚼字,不由哈哈一笑,將特意帶來的折扇嘩的一下打開,搖晃著指指和樂樓的大廳道:“愚兄求之不得,定如賢弟所願。下午聽賢弟把這和樂樓的花魁娘子明珠直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已經勾起了愚兄的興趣,等不及要見識一下究竟是什麽樣出彩的人物,竟能把我兄弟迷得神魂顛倒!”
“嘿嘿,哥哥若是見了明大家,就會知道什麽叫做貌若天仙,什麽叫做天生尤物。說句誇張的話,這東京汴梁城那些大家的風韻,有八分到了此人身上……”
“當真如此?”
“小弟發誓……”
兩個人正說笑著,這時,一個胖乎乎的掌櫃滿頭大汗的帶著幾個人迎了過來,他又是向趙允宗拱手,又是作揖:“趙公子,您可算來了,您訂的包廂早就準備好了。明珠小娘子聽您放了話,說今兒個會帶位天下名士來,把所有的文人雅士都推了,就等著您帶名士來呢……”
“哼”,趙允宗哼了一聲,鼻孔朝天不屑說道。“什麽狗屁文人雅士,那些措大跟我兄弟比,算個屁呀!瞧見沒有?這位就是人稱琴書雙絕的玉麵郎君施伯原,我兄弟!”說完這話,那頭顱昂得更高了。
這家夥最後一句話,讓施平腿一軟險些栽了一個跟頭,差點一口老血噴了出來。尼瑪,這小子也太誇張了吧,還什麽玉麵郎君?又不是許冠傑拍香港武俠片,這麽俗套的名字也取出來了。
掌櫃的顯然知道施平的名聲,更加殷勤了,他又跟施平客套了一番後,引著眾人上了樓。二樓曲檻回廊,有多間蘭薰密室,本屬金屋藏嬌之處。施平站在包廂裏四下打量,這是和樂樓建築群中很別致的一個二層木樓,中間大廳是一個形如荷花盛開的舞台,兩層樓間是類似後世歌舞廳舞池包廂的獨立小包間,由於仙雲山莊的玻璃窗還沒有普及,麵向舞池的這一邊還沒有鑲入玻璃,敞開的窗戶隻垂了些薄薄的輕紗,用來擋住外麵人們的視線,隔音的效果很差。說白了,和樂樓就是個邊吃飯邊看節目的地方。施平上輩子去長沙出差時,曾去過田漢大劇院的娛樂餐廳,隔了千年兩者竟有七八分的相似度。這讓他唏噓不已。
眾人剛剛坐下,早有店小二沏上一壺茶並端了幾樣茶點上來。施平和趙允宗又客套了一番,遂相對坐到桌前飲茶。兩個人漫無天際的聊著天,不過趙允宗有些心不在焉,頻頻看向包廂門外。施平知道他在等誰,心中暗自好笑,也就不再說話,自顧自的邊喝茶邊看向窗外。
這時,戲目還沒有開始,大廳裏穿梭的豔妝少女頭戴花冠,或著紅黃生色銷金錦繡衣,或紮仙人髻,或卷曲花腳襆頭。她們像穿花的蝴蝶般,穿行在各個包廂之間。她們明眸閃閃,風姿綽綽;搖擺著纖柔的腰,移動著細碎的步,紅黛相媚間個個顧盼生輝……施平正浮想連篇時,包廂外突然想起一聲聲清脆的咯咯笑聲。
一聽這聲音,趙允宗仿佛屁股上裝了彈簧,立馬就竄到了門口,不用問,肯定是他口中那位“色藝雙佳”的花魁明珠來了,否則這位小王爺哪會這麽失態?他也好奇站起來,想看一看究竟是怎樣一個尤物,會把一位年少多金的小王爺迷得神魂顛倒。
這時門簾一掀,施平頓時眼前一亮:這是一個清秀絕俗的美人,她就那樣很隨意的站在門口,嫋嫋婷婷猶若風中揚柳。雖然是個青樓女子,卻打扮的仿佛鄰家閨秀,小家碧玉。她頭上的青絲簡單綰起,斜插了一枝玉簪,一張玉顏隻施了薄薄的粉黛,卻更是靈秀雅致,美得驚心動魄。一襲梨花襦裙著身,勾勒出玲瓏有致的嬌軀……果然是個天生尤物!
此時的趙允宗已經成了豬哥,施平倒還好,上輩子那個信息的時代,他什麽樣的美人沒有見過,施平隻是稍微一愣神,很快就神智清醒,恢複了正常。明珠把施平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看到施平隻是一瞬間的失神,馬上就恢複了清明,他的目光裏也沒有沉迷,似乎見慣了美貌女子,故而對她的美貌並不動心。這讓她有些失望,也沒有進來時的自信。
她心裏琢磨,這位俊俏的郎君果真是“琴書雙絕”的施伯原嗎?這人真的好年輕、好英俊哦。自打這位姑娘進門,趙允宗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她。而這女娘恰恰相反,一直忽閃著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施平,等回頭看到趙允宗時,她的嘴角浮上一絲笑意,兩個眼睛都笑出水來。一瞬間,趙允宗一顆心都要化了。
“施公子,這位就是我們和樂樓的台柱子明珠小娘子。明大家,這位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施楷書施公子,不得怠慢,還不過來見禮。”
掌櫃介紹完,那明珠小娘福了一福,便向施平唱了個諾,口稱:“奴家明珠早聞公子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哈哈,明大家過譽了!”施平哈哈一笑,拍了拍豬哥趙允宗肩膀,笑道,“在下對明大家可是如雷貫耳啊!我這兄弟對你可謂癡心一片,成天念叨著你,施某的耳朵都快長繭子了!施某平日不喜歡這種場合。不過為了自家的兄弟,為了成人之美,在下今個也隻好跑一趟了。明大家,你今兒個可不能怠慢我這位兄弟哦!”
“哪能呢,哪能呢?”趙允宗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拱手說道,“平哥兒就是仗義!小弟領你這份情。”
明珠卻有些下不了台,她咬著嘴唇臉色緋紅。趙允宗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個恩客,這人對自己死心塌地,反而讓明珠打心眼裏瞧不起他,所以那天才用話擠兌他。施平剛才言下之意就點出明珠是想利用他這位兄弟的癡情,明擺著就是拒人千裏之外,這讓明珠有些惱怒。
明珠雖然打扮的像一個小家碧玉,但畢竟是一個風塵女子,很快就從有些沮喪的情緒中調整過來。隻見明珠咯咯的笑了,伸手挽著趙允宗的胳膊,語聲清脆:“施公子這是怎麽說,明珠哪裏敢怠慢了趙大官人!”說罷,她還媚媚的橫了一眼施平。
這時酒菜已經上來,擺了滿滿一桌,三個人各自落座,明珠知趣的坐在趙允宗身邊。這小子頓時連骨頭都輕了幾兩。趙允宗酒杯斟滿,高舉一杯酒,先敬施平:“伯原兄,十年前你突然不知去向,當時小弟心裏空落落的,以為失去了一位最好的朋友。兄弟雖然不聰明,但是好歹還是分得出來,小時候沒人陪我玩,也隻有哥哥你願意帶著我。趙某在這和樂樓也吃過了不少次酒。嗬嗬,今兒個有哥哥相陪,小弟覺得特別的舒坦。兄弟,謝過了。”
“都是自家兄弟,客氣幹啥?”施平接過對方的酒,坦然的喝下,“我這次來是來參加科舉的,還要在京師逗留一段時間,說不定將來還會留在京城。咱們來日方長!”
兩人碰了一杯,一飲而盡。聽了兩人的對話,明珠瞪大了眼睛。她沒想到施平和趙允宗還真的是打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看樣子感情還不錯。明珠好奇的問道:“施公子,您也要參加今年的秋闈嗎?”
“是啊,”施平點點頭,見這女娘現在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便又笑道,”施某過兩天就要參加三司的鎖廳試了,先過了這一關,取得省試的資格再說。”
鎖廳試亦作“鏁廳試“,意思為宋代稱現任官或有爵祿者應進士試。明珠有些吃驚:“啊,我還以為施公子是一個秀才,原來已經有了官身呀!恩蔭官也能在三司衙門任職麽?”
“哈哈,恩蔭官……”,趙允宗笑了,對明珠說道,“明大家,你可猜錯了,伯原兄可不是什麽恩蔭官,他可是實打實的朝廷命官。他原本是從八品的朝奉郎,這可是靠他獻出達原飲的藥方,救了好幾萬人的命才獲得的職銜,後來又獻良種,被呂相公以文換武,現在伯原兄可是位七品的翊衛郎,廂軍的指揮使哪!”
明珠騰的站起來,驚喜道:“原來那活人無數的達原飲,竟是公子所獻的秘方!”說著就走到施平麵前盈盈下拜,雙眼微紅哽咽道,“奴家李明珠,替我家兄弟李源謝過施郎君,公子在上,請受奴家一拜!”說著就跪了下去。
“別別,明小娘子請起。”
施平想去攙住,又想起對方是個女人,一時間手足無措。
趙允宗不明所以,忙問:“明珠大家,這是何故?”
明珠堅持叩完三個頭,這才起身回到座位上,拭去了眼淚,緩緩說出了一段往事:李明珠本是洺州肥鄉(河北省邯鄲)人,與太宗朝的宰相李沆本是同宗,也是一個書香門第。一家五口人生活在一起,家裏擁有五十畝田地,日子還不錯。乾行元年(1022)河北爆發了瘟疫,李明珠和兩個弟弟隨父母逃難,不料逃到河南時,父母和幼弟相繼染病死在了途中。當時李明珠的二弟也染上了瘟疫,就在李明珠絕望的時候,是達原飲救了她弟弟。姐弟倆相依為命,逃到了汴梁。為了生存和養活弟弟,李明珠不得不當了一名藝妓,由於她從小就學習琴棋書畫,很快就在和樂樓闖出了名氣……說到這裏,李明珠已經是珠淚連連,模樣楚楚可憐。
趙允宗已經被感動得唏噓不已,陪著明珠掉了不少淚。施平不動聲色安撫兩個人,心裏麵卻犯起了嘀咕。說實話,他不太相信這個女人的話。憑著他兩世為人的經驗,總覺得這女人的話跟後世網絡上某些網紅博人眼球的套路很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想,總之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他對周邊發生的事情總是保持著一種莫名的警惕,懷疑一切,這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這時,大廳裏想起“當”的一聲銅鑼響起,打斷了施平的思緒,三人一齊向樓下看去,隻見喧鬧陡然平息,每個包廂都有人探出頭來。
漸漸的,舞台左右鼓手正有節奏的敲響麵前的小鼓,隨著節拍,一群舞女打扮得猶如彩蝶,她們踏著鼓點翩翩從左右兩廂匯入場中,原來是今夜的表演正式開始了,緊接著一曲熟悉二胡的音樂響起,竟然是施平的名曲——梁祝。
施平看著下麵滿場蝴蝶飛舞的舞蹈,再配上這樣哀而不傷的音樂,實在是有些牽強。施平看了氣得連連搖頭,歎息道:”瞎胡鬧!這是誰編的舞?施某好好的一曲梁祝,糟蹋成這樣一副德性,真是氣死某家了!”
此言一出,旁邊的明珠頓時羞得無地自容,頭垂得低低的,連看都不敢看施平那張鐵青的臉。趙允宗的心此時全在美人兒的身上,立馬同情心泛濫,弱弱的說道:“平哥兒,這舞蹈是明大家編排的……”
“請公子恕罪!”明珠可憐巴巴的說道。施平這人有點強迫症,本來他不喜這女子功利心太強,今夜不想出手相幫。可現在看在趙允宗癡情的份上,加上施平實在不忍心這幫人毀了號稱中國版的《羅密歐和朱麗葉》,在他看來,這簡直是犯罪。
他無奈的搖搖頭,吩咐道:“罷了,去準備筆墨吧!”話言未落,門簾一響,那胖掌櫃雙手捧著文房四寶就走了進來,滿臉都是興奮:“施公子,在下唐突了,您看,筆墨紙硯早就跟您準備好!”
施平嚇了一跳,看著這掌櫃油光發亮的臉,再看看後麵抱著嵇琴的侍女,瞠目結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