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趙允宗
第三天,施平的”遊艇”緩緩停靠在通津門外的碼頭上,前來迎接的是施平在京城的管家,兼四海商行駐汴梁的掌櫃童先生。
這位童先生名正字道之,就是配合憨牛在洛陽散布消息的童先生。這個人是洛陽城中一個落魄的秀才,因為家境貧寒,就在四海商行找了一個帳房的工作,曾經去過仙雲山莊當過一段時間的教書先生。上次散播朝廷免稅的消息後,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便被蕭管家調到了汴梁城的四海商行當了掌櫃。
施平第一次來東京時,考慮三年後要來京城參加科舉,將來也許還會長住。施平就讓張茂實幫忙找房子。張茂實的確很給力,很快就在新宋門找了一個三進的宅子,蕭管家看了後很滿意,於是遵照施平的意思,把它買了下來。這處宅子離碼頭和商鋪很近,直線距離不到半裏地,既可以安置四海商行的駐京人員,施平在京城也有了落腳點。
一行人下了船,施平邀請張子思去家裏坐坐,張子思哪裏肯去,立馬婉言謝絕了,他離家都一年多了,去年陪叔父去洛陽的時候,兒子剛剛出生才兩個月,如今兒子都快兩歲了,他已經想得快瘋魔了。張子思家在東華門,那裏是內城,離通津門還有蠻遠。他現在歸心似箭,哪有心思在這裏耽誤。董掌櫃很貼心的替他安排好了馬車,兩個人也不廢話。施平跟張子思約好了去拜訪老師王曾的時間,張子思上馬車就往家裏趕。
施平坐馬車很快到了新宋門的家,才花了不到五分鍾。宋代的商業建築主要有三種構成形式。一種是由住宅改建而成,有臨街式和院落式,以院落式為主。臨街式店鋪常是將院子臨街一麵向外敞開作鋪麵房,較簡單的臨街式商店沒有後院。臨街式店鋪麵闊一至五間不等,七間的較少,以三間居多。大型店鋪有時把邊上一間開作門道,車輛可進出院內。臨街的鋪麵房一般為單層,多用雙坡懸山式屋頂。院落式商店多為大型店鋪,整體平麵布局和建築形式多與民宅無異,隻加以商業性裝修,重點在臨街的店堂門麵。
眼前是一棟很典型的北宋院落式住宅,因為是在外城,是一個獨立的長方形院子,麵積不小,約有兩畝多地。這座宅子原來是五代時的軍隊倉庫,圍牆建得又高又大,大宋立國後,軍隊就把它廢棄了。一個商人買了下來改造成了客棧。四海商行買下後,又稍微改了一下,臨街部分改成了五間大商鋪,批發經營仙雲山莊的棉布、帆布、雨布、輪轂、輪胎以及橡膠的衍生產品。至於玻璃,一來目前產量有限,山莊自用都不夠。二來玻璃易碎運輸不方便,施平暫時還沒打算對外銷售。
下了馬車,童掌櫃領著施平一行人進了大門,第一進的院子基本上是倉庫,除了門房沒有住人。二進院子就是仙雲山莊派到商行的掌櫃和夥計住宿的地方,跟山莊一樣還是設有一個的職工食堂。最裏麵的院子就是施平的住宅了,除了會客廳和書房,另外還有六間廂房,憨牛和護衛就住進了這裏。
再次來到汴梁,憨牛顯得特別興奮。眾人剛剛安置好,憨牛就對施平嚷嚷著說要去街上逛逛。四個結義兄弟中,拴柱主要負責打理山莊,狄青要管理屯田營和訓練護衛,隻有憨牛一直跟在施平身邊。現在巳時剛過,午時不到,這一路上坐船這些年輕的小夥子也不感覺累,施平也就答應了憨牛的請求。
走在汴梁城的大街上,路上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說書的,玩雜技的看得這些來自新野鄉下的半大小子們是目不暇接。來到東京著名的相國寺,路邊還有賣冰糖葫蘆的,嘴饞的憨牛自然也買了五六串。於是這群少年除了施平不要,其他幾個一人一串,邊吃邊逛。眾人走街串巷,從東大街的麗景門一直逛到西大街新鄭門,橫跨了整個城市。
逛到午時,往日裏在山莊五公裏越野都不累的少年們,隻說兩腿酸痛累得走不動了。施平四下張望,準備在附近找個茶肆歇息,順便吃點東西填飽肚子。這時,街口傳來一陣喧嘩聲。一群花胳膊的閑漢簇擁著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正大搖大擺的從鬧市中穿過。那些花胳膊一路上開道,斥罵聲不斷,非常的囂張。
路邊的行人們紛紛避讓,果真鮮衣怒馬正少年,簡直是威風八麵。尤其是那匹棗紅馬特別的高大,神俊異常。憨牛喜歡馬,見了好生羨慕,脫口而出:“好馬!簡直是天馬。”
施平聞言看去,他驚奇的發現那少年跨下騎的竟是一匹汗血馬,他瞠目結舌,也脫口而出:”我靠!汴梁居然還有汗血馬……”
汗血馬學名阿哈爾捷金馬,原產於中亞的土庫曼斯坦。這種馬頭細頸高,四肢修長,皮薄毛細,步伐輕盈,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強。在後世德、俄、英等國的名馬大都有阿哈爾捷金馬的血統。汗血寶馬還是後世土庫曼斯坦的國寶,並將其形象繪製在國徽和貨幣上。
北宋馬匹稀缺,別說是汗血馬,就是普通的蒙古馬都難得一見。自唐中葉以來,北方的一些少數民族便開始強勢崛起,經過五代之亂,等到北宋建立之時,北方以及西北的產馬地,幾乎全被契丹、黨項以及吐蕃等族掌控。產馬地的缺失,就直接導致北宋的馬匹供應不足,更有甚者,契丹以及黨項和北宋之間,還時有交戰,一旦戰爭生起,就連正常的馬匹貿易都會受影響。
缺失產馬地,再加上與異族關係緊張,這兩大因素一疊加,就導致北宋異常缺馬,嚴重的時候,甚至連騎兵的馬匹都沒有保障。通常來說,騎兵應該做到一兵兩馬,這樣才能保證足夠的機動性以及戰鬥力。可是北宋的騎兵,別說一兵兩馬,很多時候甚至連一兵一馬都保證不了。
北宋馬匹如今的主要來源,還是依賴貿易,由於北宋與契丹、黨項之間頻繁交戰,故而馬匹的貿易,主要是與吐蕃之間進行。早在太宗年間,民間就興起了“買馬社”,北宋馬軍的馬匹來源,幾乎完全由買馬社提供。正因如此,買馬社雖是民間組織,卻得到了官府的支持,北宋朝廷甚至還直接對其進行補貼。通過這種補貼行為,朝廷也漸漸控製了買馬社,使得買馬社成了披著民間團隊外衣,實際則由官府掌控的社會組織。
隨著北方局勢的不斷惡化,通過買馬社從民間買馬也變得越來越困難,以至於朝廷不得不馬目光轉投南方,去兩廣甚至大理國等地購買南方馬匹。南方雖產馬,可是馬匹的體格較小,戰場表現差,因此並非絕佳選擇。然而由於北方馬路幾乎斷絕,北宋朝廷還是不得不從南方買馬以作補充,這種轉變,也直接催生了所謂的“鹽馬貿易”。兩廣普遍缺鹽,於是朝廷就用食鹽從當地人手中換取馬匹,這種貿易形式,也與著名的“茶馬互市”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今天這少年人堂而皇之騎著一匹汗血寶馬,這和後世在街上開著一台法拉利招搖過市,沒有任何區別,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觀看。
正胡思亂想間,那少年卻一眼就瞥見了人群中身材高大,如同鶴立雞群的施平。他先是一愣,等看清施平的相貌,又是一喜,立刻撥轉馬頭,朝著施平這個方向直走了過來,眾人紛紛避讓。那少年在馬背上朝著施平招手,喊道:“喂,前麵那位大個子,汝可認得趙某?”
施平聞言一愣,左右一看,附近隻有自己稱得上大個子。遇到熟人了?又打量了一下那少年有些詫異,這家夥自己不認識啊!他抱拳說道:“在下新野施平,不知閣下是……”
“哈哈,還真是平哥兒!”那少年大笑著縱身躍下馬背,幾步就搶到施平麵前,捶了他肩頭一下:“連我都不認識啦,我是小三啊!”
啥小三,我特麽還二奶呢!
施平看著這眼前的少年,雙眼都是蚊香圈,一臉的懵逼。那少年見他這模樣,頓時笑容一滯。
他湊近施平盯著他的眼睛,疑惑的問道:“平哥兒,這是咋的了?我是趙允宗啊!八王家的老三……你真忘了?小時候,你和官家騙俺上樹掏鳥窩,害得我一頭從樹上掉了下來,額頭上磕破了個大口子。你瞧瞧……這還有道傷疤呢,回頭俺還被我爹臭揍了一頓……咦,你還真是想不起來了!都說你得了離魂症,難道這是真的?”
施平瞅著自己那隻已經被這個自來熟的家夥牽住的手,實在是不好推辭,隻好笑道:“原來是小王爺。請恕在下失禮!施某的確得了離魂症,小時候的事情,想不起來了。”
“還真是!”趙允宗有些遺憾的咂巴了一下嘴,又道,”前幾天聽劉老二說平哥兒最近可能要來京城趕考,今兒個正想去通津門外找四海商行問問,沒想到這麽巧,在這裏遇見了你。平哥兒你說,咱們兄弟這是不是緣分?”
“那是,那是……”施平隨口附和,眼睛卻打量著那匹汗血馬。
趙允宗是荊王趙元儼的第三子,原名趙允初,天聖二年二月,皇上賜名允宗,授右千牛衛將軍。後世記載其人”勤於朝會,雖風雨不廢。未嚐問財物厚薄,惟誦佛書,人以為不慧”。這段話是啥意思呢?就是說這位宗室紈絝終日無所事事,沒有在朝廷擔任實職,卻偏偏喜歡上朝聽政,幾十年如故天天都不落下,風雨無阻。你說搞笑不搞笑?
趙允宗不太看重錢財,對身邊的朋友非常大方,不管是文人雅士,還是三教九流,都受過他在錢財上的幫助。還有他這人並不信佛,卻偏偏喜歡花大價錢收集各類佛經,被這些個禿驢坑了無數次,還樂此不疲。人人都認為他智商上有些問題。用現在的話說這家夥就是個二百五。
可偏偏就是這麽個二傻子,最終累遷官至寧國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位大宋宗室的奇葩人物雖然行事荒誕,無厘頭,卻得到了仁宗、神宗、英宗三代皇帝的青睞,官運亨通富貴一生不說,後人還都誇他是位賢王。治平元年趙允宗卒,英宗贈中書令、博平郡王。唯一遺憾的是他沒有子嗣。
趙允宗拉著施平的手不放,也根本不在意施平是否失去了記憶,此時他滿臉都是興奮。他衝著身後一眾花胳膊,得瑟嚷道:“孩兒們,睜開你們的狗眼好好瞧瞧!這就是琴書雙絕,大名鼎鼎的“施楷書”,我兄弟,還不快滾過來見禮!”
此言一出,這些花胳膊趕緊圍攏過來,口稱“施郎君,施小官人”,紛紛抱拳作揖。施平無奈的看著這些花胳膊的曲意奉承,還有趙允宇那張笑容可掬的胖臉,隻能苦笑抱拳說道:“趙兄這是要折殺我呀!你可是位小王爺,在下不過是個不入流的翊衛郎……”
“別啊,跳我客氣個啥?”趙允宗打斷施平的話,”咱倆可是發小。走,今兒個就讓兄弟做個東,盡地主之誼。”說著,伸出手握住施平抱著拳的雙手,那親密的模樣根本就不像是才見麵的陌生人。
不等施平開口,趙允宗又得意洋洋衝著花胳膊們說道:”孩兒們,咱們去得月樓耍子!”
花胳膊們一陣歡呼。那趙允宗又咧嘴笑道:”平哥兒可是本公子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跟親兄弟一樣。他奶奶的,那日在得月樓喝酒,本公子告訴花魁娘子明珠,說伯原是趙某人的兄弟,這小娘們死活不信,反而譏笑本公子大言不慚,怎麽可能會認識施楷書?更可恨的是,這小浪蹄子還當眾放話說,誰要能請到施楷書去一趟得月樓為她捧場,她願做那人的入幕之賓。哈哈,今兒個就請我這兄弟走一趟,看著浪蹄子到時候還有何話說?走吧!平哥兒,今個小弟得月樓作東,這麽多年不見,你得給兄弟找回這個場子。”
”啊!”施平都聽傻了,敢情這二傻子跟人打賭,把自己當成了賭注。忙婉言謝絕,“小王爺,這不合適。施某今日才進京,連老師都沒來得及拜訪,傳出去……”
“咋的,嫌棄俺粗鄙。不認俺這個兄弟了!”趙允宗不樂意了,”叫什麽小王爺啊,啥意思啊!以前你在人前人後一口一個小三小三的叫著,連父王都沒說啥。你如今在仕林有了琴書雙絕的名頭,眼睛就長到額頭上,連兄弟都不認了?”
“呃,怎麽可能?”這家夥熱情的過分,又根本就不講理,施平實在有些尷尬。說實話,他對這家夥沒有一點印象。再說大白天去喝花酒的確有些荒唐,隻好搪塞道:”那個小王子,哦……好吧,老三,以前的事我實在想不起來了,再說我過兩天還要參加鎖廳試,的確不太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兄弟,俺可是個好麵子的,這麽多人瞅著呢?是兄弟就一起去!”趙允宗不依不饒,拖著施平就走。
“唉唉,老三,別拉!”施平哪裏肯去,連連說道,“要不改日吧,改日。等科舉完了,兄弟作東,一定陪你去開懷暢飲,玩個痛快。今兒個真是不太方便。”
施平身材高大,又從小練武。趙允宗哪裏拖得動他,施平死活不肯。趙允宗正有些泄氣時,瞥見憨牛圍著他那匹馬左看右看,顯然十分喜愛。這家夥眼珠一轉,指著馬說道:“平哥兒,你覺得這馬怎麽樣?”
說起這匹汗血馬,施平倒是來了興趣。他有些羨慕的說道:“這是西域的汗血寶馬,漢時被稱作天馬。這種馬頭細頸高,四肢修長,皮薄毛細,步伐輕盈,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強。是匹難得一見的好馬。可惜飼養不得法,有點養廢了!”
“平哥兒好眼力!一語就道破了這馬的來曆。”趙允宗翹起了大拇指,佩服道,”這就是汗血馬,是一賜樂業人從遙遠的西方萬裏迢迢帶來的。一共就帶了三匹,有兩匹死在路上,這是唯一幸存下來的一匹。這些一賜樂業人想在豐利坊建座祆廟,看中了我在豐利坊的宅子。托了很多關係找到我,最後還這匹馬打動了我。怎麽樣,這買賣不虧吧?喜不喜歡?”
“不虧不虧,”施平笑道,”豐利坊的一座宅子算得了什麽?這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寶馬,價值萬金呀。這寶馬,誰又不喜歡?”
趙允宗大大咧咧的說道:“平哥兒既然喜歡,這馬就送給你啦。”
“啊!”施平嚇了一跳,憨牛在旁聽了,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施平連連擺手,說道:“不合適,不合適!兄弟可受不起這份大禮。”
“一匹馬而已。錢算是個屁呀!”趙允宗豪爽的把韁繩往施平手上一拍,說道,“沒說的,咱們是兄弟,寶馬贈英雄。隻要平哥兒今兒個陪俺去得月樓,再露一手琴技,讓那花魁明珠心服口服。嗬嗬,最好還能寫一首詩,鎮一鎮這小妖精,這馬就歸哥哥你了。咱們一言為定!如何?”
說完,趙允宗興奮不已,臉上的青春痘都冒著紅光。
“這……”
施平看了看這匹漂亮的汗血馬,又看了看興奮的憨牛,拒絕的話委實說不出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