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樂土

  聽蕭管家說的玄乎,晏殊忍不住噗嗤一笑,揮揮手就命蕭管家先打開一壇嚐嚐。


  晏殊自幼聰慧,十四歲以神童入試,因為人慎密而受到宋真宗賞識,一直是天子近臣,人稱“富貴相公”。他這人除了以詞著於文壇,尤擅小令,風格含蓄婉麗,更自負這一生喝遍了人間美酒,什麽樣的美酒沒有見識過。至於如何飲酒,那更是其中的行家裏手,哪裏用得著蕭管家繼續呱噪。剛打開一壇子酒,頓時一股酒香撲麵而來,聞到味道,晏殊就已經喜不自勝了。


  這玉米酒的氣味獨特,芬芳撲鼻,聞之欲醉,晏殊迫不及待湊近壇子,再看酒色,隻見那裏麵的酒水清澈透明,竟然沒有絲毫的雜色,光憑這兩樣,晏殊就已經斷定這的確是酒中極品。聞到酒香,那邊看馬車的人也圍攏了過來。晏殊不停地催促:“快快!先弄一杯讓老夫嚐嚐。”


  見到晏殊這副饞涎欲滴的模樣,蕭管家微微一笑,從仆役手上接過早就準備好的酒提子,伸進酒壇舀了一勺,倒進一隻白玉瓷杯裏,然後雙手捧給晏殊說道:“請晏學士品鑒!”


  晏殊迫不及待的接過杯子,仰頭一口喝幹……晏殊的那張老臉瞬間就憋得如同蟹殼一般,過了良久才緩過氣來,勉強按下翻騰的酒意。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好……好烈的酒!”


  那邊王曾、任中正等人也一人幹了一杯。情形和晏殊差不多,同樣是憋得滿臉通紅,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隻覺得一口下肚,胃裏麵像是火燒一般難受,這麽大冷的天,身上竟然出了白毛汗。


  待眾人重新回到大廳入席,王曾這才捋須笑著對蕭管家說道:“蕭管家,寒冬臘月還讓你跑一趟,辛苦你了!這些賀禮老夫很喜歡,不過下次就不用這樣破費了。回去告訴伯原,過了年離下次科舉就隻剩三年了,讓他不要過於關注商賈之事,一切還是以學業為重,明白嗎?”


  “小人記住了!回去一定向公子轉達王相的教誨,”蕭管家恭聲答應,雙手捧著一副卷軸,對王曾說道,“王相,家主還寫了首浣溪沙為老師賀壽,命小人特意帶來……”


  王曾還未開口,晏殊卻急吼吼說道:“伯原的字麽?快打開看看。”蕭管家看向王曾,見他滿臉是笑的點點頭。於是拆開包裹的紅綢,慢慢將卷軸展開。依然是大家熟悉的字體,隻不過施平現在的書法,更顯得筆力遒勁。


  晏殊見了這筆字,不禁感慨道:“王相,你這個學生了不得啊!這才過去幾個月,伯原的功力見漲,更勝一籌了啊!”


  “嗯,的確有進步!”任中正也點頭附和,又指著卷軸灣道,“不知諸位注意到沒有?伯原這幅字較之先前那種剛勁雄偉的風格少了一些,代之以起的是一種安祥肅穆,倒似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蕭管家難道你家郎君正在悟道麽?”


  蕭管家忙道:“這倒沒有注意,不過我家小郎君每天練習吐納之術,也不知算不算在悟道?”


  “哈哈”,任中正調侃王曾,“伯原學的東西有點雜啊!醫術、書法、琴藝、農事,還有釀酒。對了,老夫聽說他還懂手搏術。王相,也不知道你這位弟子將來究竟是位儒家,還是位雜家,以後有你頭痛的時候。”眾人哄堂大笑。


  王曾苦笑著搖搖頭,這個弟子他一天都沒教過,還真不知道施太醫教了些什麽給他。晏殊正吟誦卷軸上的小詞:“象服華年兩鬢青,喜逢生日是嘉平。何妨開宴雪初晴,酒勸十分金鑿落。舞催三疊玉娉婷,滿堂歡笑祝椿齡。”晏殊吟誦完畢,一本正經的對王曾說,“王相,伯原的這首詞寫得很不錯!嗬嗬,恭喜王相,慶之兄還少說了一樣,你這弟子還是位騷人啊!”


  任中正聞言噗嗤一笑,一口酒水都噴了出來。眾人哄笑著紛紛向王曾敬酒,氣氛更加熱烈。賓主繼續下麵的酒宴,孰料喝過玉米酒後,前麵喝的美酒再次喝到嘴裏,卻感覺像白開水一樣沒滋沒味。王曾剛才很有麵子,此時的興致更加高了。


  他幹脆讓人搬來幾壇子玉米酒,接下來就喝這種新酒了。有了前車之鑒,眾人一邊談天說地,一邊小口,小口的輕酌著杯中的酒,不知不覺的竟然全部醉去。蕭管家從王曾府上出來後,又馬不停蹄來到津水門外的碼頭上,簡三郎正指揮力夫從輪船上不停地往碼頭上卸貨。


  蕭管家對簡三郎交待幾句後,又帶著剛卸下的三輛馬車和玉米酒,急匆匆趕往張祇侯家裏。今個晚上還要去拜訪八王府的趙管家,時間有點趕,可不能耽誤了小郎君交待的正事。施平正在把仙雲山莊打造成一個生產基地。可不論是新的糧種,還是布匹以及以後的工業品,將來都需要一個完善的網絡來銷售它們。


  開辦車行、推廣馬車隻是第一步。施平像一隻勤快的蜘蛛,以馬車和輪船作為交通工具,以碼頭和車行為網點在宋朝各地布局,開始打造屬於自己的商業網絡。也許某一天,仙雲山莊會變成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在此之前,施平最需要做的就是培養自己的人脈。


  ——————


  經曆一場倒春寒,河南大地上的天氣又開始轉好,轉眼到了天聖四年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拂麵的東風已是溫暖怡人。除開正月十五的元宵節,這龍抬頭在大宋,尤其是北方中原地區也算是個重要的節日。


  到了這一天,人們會一大早兒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提一籮白灰,從門外蜿蜿蜒蜒一條線兒撒到廚房裏,接著又繞著水缸,一邊撒灰一邊唱著“引龍回,引龍回呀引龍回”的歌謠:蓋因這時候已過了雨水節,人們盼雨了。龍不行來雨不施,引龍回為的是引回一場春雨來。做過了引龍回的儀式,喜歡吃餅的就搬出黍麵棗糕,摻和著攤成薄薄的煎餅,名日龍鱗餅;喜歡吃麵的,都去食鋪裏買回用隱繪龍形彩紙包紮的大興縣的油掛麵,謂之龍須麵。


  在大宋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二月二這一天,無論是官家還是百姓人家,女紅一律停止,怕的是飛針引線不小心紮傷了龍眼睛。也就是這一天,各家嚴嚴實實捂在深窖中避寒的各色花木,也都打開窖口放些子暖風進去催其複蘇。總之,一到這一天,大宋各地百姓從心裏頭就感到久違的春天已是跨進了門檻兒。


  湍河兩岸,仙雲山莊的原野蒿草叢中,到處可以看到淫性十足的狗們在酣暢淋漓地**。頂著漂亮的大紅冠子的公雞,也常常一抖翅兒跳到樹上,伸著脖子高瞻遠矚,為的是能找到“意中人”,忽然,它飛身而下,以嫻熟的身技逮著一隻小母雞旁若無人的撒野。這一幅幅自然的“春宮圖”,使遼闊的荒原陡然間充滿盎然的生氣。春天來了!冰碴子碎了,土坷垃潮潤了,絆根草的根部泛起星星嫩綠,水畔的垂楊,也爆出了翠翠的豆粒大的嫩芽兒……


  仙雲山莊所有的作坊已經停工,簡老根將莊戶分成幾個生產隊,開始分配任務。修水渠的修水渠,翻地的翻地,育種的育種,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大夥兒既分工又協作,非常默契的開始了新一年的春耕。


  對於農夫來說,春天裏種下一顆種子,如果風調雨順的話,到了秋天總會有收獲。雜役廂軍不算是宋王朝這個帝國中的特例,他們幹著牛馬活,吃著牲口料,以前他們即使拿汗水去澆灌自己種下的種子,卻依然沒有喂飽過自己的肚子。


  不過對於屯田營的廂軍來說,現在的情況就好多了,因為他們遇到了一位好將主。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大家有了舒適的住房,每天還能夠吃飽飯,更加難得的是不少人手裏還存下了百八十個銅錢。經過幾個月的調養,屯田營的青壯以前壯實多了,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小子,臉上也紅潤了許多。即使是那些老廂兵,也比過去少了幾分暮氣,眼睛裏也有了期盼。


  將主這個人真不錯!不僅自掏腰包為屯田營購置了開墾所需要的各種物資,這段日子夥食上也沒有虧待大家,隔三差五還能見到葷腥。大夥都看在眼裏,記在了心上。屯田營不僅有了精鐵農具,還有三十多頭大牯牛和十幾頭騾子。有這些畜牲幫忙,今後再也不用人來拉犁了。


  雖然屯田的任務重,大家需要把眼前這五千多畝荒地開墾出來,同時還要完善所有配套的水利設施,但屯田營沒有人有怨言,不用將主催促,個個都在下死力氣。到了月底,屯田營的家眷就要過來了。等一家團圓,想想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梁老大的心裏也變得火熱起來。


  梁老大就是第一天那個站出來跟施平提條件的老兵。別看梁老大滿頭白發像個老頭,其實真實的年紀還不到四十。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尤其滿意將主對屯田營那些孩子的特別關照。自從去年來到新野,屯田營十二歲以下的小兵全部被挑出來編進了畜牧隊,將主身邊那個叫憨牛的少年成為了這群孩子的頭領。梁老大的兩個大點的兒子也在畜牧隊,他可知道畜牧隊究竟是咋回事。


  將主其實是在幫他們養孩子呢!這群半大的小子被挑出來後,將主給每人做了兩套換洗的衣服,洗的幹幹淨淨的,頓時煥然一新。分配給他們的任務是一些人在坡地上照顧騾馬和羊群,一部分人打掃羊圈牛圈,收集糞便堆肥,還有準備牛羊夜間需要的飼料,活都很輕鬆。不過,這幫孩子晚上還有事做。他們必須跟著寇珠兒姐姐讀書算數,每天一個時辰。最頭疼的是每過七天還要考試一次,學得好的有獎勵,不及格的還要受處罰。孩子們都苦不堪言。


  孩子的家長卻不會這樣看。泥腿子的孩子都能上學了,這可真是祖墳冒了青煙。就這樣優待,將主還給這群孩子每天發五文錢的補貼,連吃食都是專門的夥房單獨準備。作孽哦!梁老大問過自己的孩子,他們每天至少有兩個雞蛋吃,而且將主要求他們當場吃完,不允許帶回家。每天兩個雞蛋喲,這可比屯田營這邊的夥食好多了。


  哪個時代都一樣,總有一些人唱反調。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把這幾百個孩子挑出來的時候,屯田營的單身漢是有意見的,他們認為自己沒有孩子吃了虧。因為少了這群孩子打下手,他們以後肯定要幹更多的活。對著這些人的質疑,將主很大氣!他寧願自己花錢買了牛馬補上勞力的缺口,也不允許這幫孩子繼續下苦力。將主說了,誰敢再打這些孩子的主意,他就砍了誰的腦袋!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對將主說個不字。


  梁老大認為將主有句話講得特別好:你們這輩子吃了太多的苦,就忍心讓這些孩子繼續過這種日子。正因為屯田營貧窮,咱們才要抱團取暖。屯田營是一個集體,應該互相幫助。有人雖然沒有孩子,將來屯田營的日子好了,難道你們願意繼續打單身嗎?現在雖然苦一點,累一點,但是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我保證,隻要我還是你們的將主。今天這些孩子享受的優待,你們的孩子也會享受得到。


  梁老大正胡思亂想間,後麵一聲吆喝:“喂,梁老大讓一讓,讓一讓!發什麽呆呢?”回頭一看,原來是麻老三光著膀子,又推著兩輪車過來拉石子了,這家夥今天很積極,已經是他早上跑的第十趟了。這片荒地地勢平坦,土質也不錯,開墾出來都是上好的耕地。就是土裏麵還夾雜著不少石頭。荒地已經翻過一次,還需要把這些石頭清理幹淨。


  這些石頭也不會浪費,將主讓人鋪在田埂上,說要修條啥子機耕路。雖然不明白。但將主讓這樣做,大夥兒就照做就是。幹活沒什麽好說的,反正廂軍就是用來幹活的,但是像現在這麽幹活,梁老大覺得渾身都舒坦。將主就在工棚裏,指導著工匠打造幹活的家夥。梁老大對將主的奇思妙想佩服得五體投地,以前大夥兒隻知道牛耕地,沒想到利用馱馬和騾子也能夠耕地,而且效率更高。


  前不久,將主帶著營裏的工匠做了幾個翻轉犁,一下子就讓繁重的開荒變得輕鬆了許多。施平設計的翻轉犁也隻具備懸掛架、犁架、主軸和限深輪等基本部件,並沒有後世更加先進的油缸機構,不過這已經足夠了。在廂軍士卒的牽引下,多匹騾馬齊力向前邁步,十幾分鍾內便可犁好一畝田地,原來擔心完不成開荒任務的士卒,一下子有了信心。


  聽將主說,待到秋收時收割等工作,也可以在騾馬的幫助下進行,這時騾馬所牽引的是收割機、切碎機等新機械,咱們隻需二十來人就可以幹完以前百多人做的活,以前的效率提高了五倍。怪不得將主當初有信心!開荒之前,將主硬是沒讓孩子們回來幫工,就連營裏那些身體羸弱的老人也被安排去打掃營房,幹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淘汰老弱病殘後,能夠開墾荒地的青壯還不到屯田營的一半人。當時大夥兒看著這麽大一片荒地,心裏頭都有些發怵。包括梁老大在內,沒有誰有信心在規定的時間把它開墾完。現在有了先進的翻轉犁,再配合著三十頭牛耕地,趕在播種之前把這塊地整出來,應該沒有問題。


  麻老三站在地頭,又對著四周又吆喝了一嗓子:“弟兄們,加把勁啊!將主今天殺了羊,給大夥兒加餐,中午有羊肉湯喝!”四周頓時一片叫好聲,幹活更加賣力了。


  麻老三哈哈一笑,動作麻利把車推到地頭,開始往車上搬運石塊。這麻老三一直是個老光棍,三十歲的人了還沒有碰過女人。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以前實在太窮了。當初也是他嚷得最凶,差點被施平抓了典型。要不是大夥兒再三求情,這家夥的腦袋恐怕會被將主砍下來祭旗了。以前在京城的時候,這家夥幹活時總是偷奸耍滑的不肯幹,最近像換了個人,竟然幹的這麽賣力。


  趁著裝車的功夫,梁老大拍了一把麻老三,戲謔道:“麻老三,太陽從西麵出來了啊?大夥兒一起混了這麽多年。老子還是頭一回看見你這狗日的賣命啊!”


  “嘿嘿”,麻老三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指指遠處的軍營說,“自打來到新野跟著將主後,這日頭打西麵出來又不是頭一遭,將主當初說給俺們蓋青磚大瓦房,還真就蓋了青磚大瓦房。將主承諾隻要肯努力幹活,每天至少賺三十文,嘿嘿,不瞞哥哥,俺在煤廠打煤球,每天就沒少過五十文。將主不久前告訴俺們這些光棍,說紡織作坊很快要擴大了,肯定會有很多好女子。讓俺們別一天到晚喝酒耍錢,多存點錢早點討個媳婦。別的將主這麽說,俺麻三就當是墳頭上燒茅草——哄鬼!可將主這麽說,俺麻三真就信了。不為別的,就為將主這從來沒有說話不算數。梁老大,不怕你笑話俺。這幾個月,俺一文錢都沒花,一口酒都沒喝。一門心思就想討個媳婦,跟你一樣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他娘的,那才是人過的日子!以前小弟不懂事,頂撞了梁哥,還望哥哥莫怪。將主把俺們當人看,俺們也得爭口氣不是!”


  聽到麻老三這掏心窩子的話,梁老大鼻子微微有些發酸。他重重的拍了拍麻三的肩膀,說道:“好樣的,兄弟!聽將主的不會錯,好日子都是奮鬥出來的。”說罷,梁老大回首看看遠處的軍營,那白牆墨頂的大瓦房,在這荒原上顯得格外醒目,等這片荒原開墾出來,種滿了糧食,那就是俺們的樂土啊!想到這些,梁老大忍不住熱淚盈眶。


  他猛然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弟兄們!出死力啊!”


  杜甫雲: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


  先民曰: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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