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發展
送走了陳縣令,山莊的生活恢複了往日的節奏。陳縣令和劉縣尉帶走了稻種、土豆和玉米,施平也沒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按照宋代朝廷的效率,沒有幾十年,土豆和玉米根本不可能推廣開。
明朝就是個典型的例子,萬曆年之前,紅薯、土豆和玉米就已經相繼傳入了中國,玉米最早傳到我國的是廣西,時間是1531年,距離哥倫布發現美洲(1492年)還不到四十年。到1643年為止,它已經傳播到河北、山東、河南、陝西、甘肅、江蘇、安徽、廣東、廣西、雲南等十省。
土豆和紅薯稍微晚一點,根據徐光啟的《農政全書》記載,應該是1562年以前。紅薯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傳入浙江和福建的。一直到明朝滅亡,這些異域糧食的種植都沒有形成規模。最後便宜了清王朝。這些糧食的普及,迎來了一個所謂的康熙盛世。康熙皇帝能夠平定三藩,收複了台灣,最後遠征準格爾。紅薯、土豆和玉米的豐收,其實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回歸正傳,前段時間南陽爆發的瘟疫給仙雲山莊帶來了充足的勞力。中國的老百姓是純樸的,尤其懂得感恩。受過施平恩恵的災民紛紛投靠,成了施家的莊戶。古人有古人的智慧,更加懂得生存的法則。逃難的人大部分以前是佃戶,家鄉沒有自己的土地,如今逃難到這裏,給誰種田不是種?
仙雲山莊這是個很好的選擇。莊主是位小神醫,心地又善良,至少以後得了病不愁,生命就多了一份保障。加上山莊待遇不錯,傻子才不願意留下。就這樣,仙雲山莊的人口像吹了氣的氣球一樣,迅速膨脹起來。山莊多了三十餘戶,四百餘口人,仙雲山莊都快變成一個小鄉鎮了。
不過有兩戶人家的情況有些特殊。蕭懿,字誌誠,一聽名字就知道是位讀書人。蕭懿今年三十六歲,南陽舞陽人,以前的確是位讀書人,因為十幾年考不上功名,為了供他讀書家裏搞得家徒四壁。多次落第後,蕭懿已經心灰意冷,放棄了科舉這條路。為了生計,他隻好下海成了商人。
這次大疫,舞陽縣也是重災區。蕭懿是個糧商,災難來臨時,因為官府救災不利,舞陽發生了民亂。在有心人的煽動下,蕭家的糧鋪被亂民哄搶了一空,臨了還放把火給燒了。沒了棲身之地,一家人隻好跟著南下逃難。他的父母陸續染病死在了途中,到了新野,蕭懿也未能幸免。一家三口奄奄一息時,遇上了施平獻出藥方,在城門口施藥,一家人才幸免於難。
蕭懿是個感恩的人。身體痊愈後,便帶著妻兒投奔了山莊。施平聽說他是讀書人後大喜。自從災民蜂湧而來,山莊便多了很多未成年人,這些孩子大多在十歲以下,正是頑皮的時候。尤其是男孩子,成天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河摸魚,讓人愁的不行。
莊中就施平一個人是讀書人,平日裏事多,實在沒有精力管束他們。蕭懿的出現正是時候。施平立馬拍板,開出了每月一貫二足陌,外加一石糧食五斤肉的價格,重金聘請蕭懿當任莊中西席先生,教那些頑童識字和算術。施平的原則是有教無類,連山莊中的女孩子都要教。蕭懿本就打算報恩,並沒有想過特殊的照顧。能當私塾先生本來就是意外,施平給的束修如此豐厚更是讓人驚喜。蕭懿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下來。
另一戶人家是涿州官辦船場的人,是有軍籍的工匠。瘟疫肆虐涿州時,當地駐軍發生了兵變。這位老船匠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乘亂宰了平時欺壓他的胥吏,搶了庫房裏十幾貫銅錢,帶著妻子和三個兒子連夜逃亡。他們一路南下,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說白了他屬於逃犯,抓回去是要砍腦袋的。
這家人曆盡艱辛跑到了新野,幾千裏逃亡,全家奇跡般的沒有落下一人。隻是盤纏已盡,由於全家都是通緝的逃卒,怕暴露身份又不敢去做工。走投無路下,全家人逃進山中,被餓得奄奄一息。
要不是施平打獵時,遇到他們好心收留,這家人早就掛掉了。很多人以為明朝工匠的待遇差,其實宋朝工匠的境遇更差。宋朝的國營手工業作坊對工匠實行軍事化管理,一律住在營房。雖然名義上是雇傭關係,但基本喪失了人身自由。而且勞動強度大,待遇還特別差。不信你看:《宋會要輯稿》記載,工匠逃亡皆因“不堪其苦,往往厭倦工役,將身逃走”。
更為惡劣的是,這些工匠不僅做本職工作,每年還要服勞役,這可是義務的,沒有工錢發哦。即使完成本職工作,也不一定能拿到工錢。一些官員不隻克扣工匠的工資,還經常假公濟私,挑選工匠到自己家幹私活。瞧瞧,都去幹私活了,公家的差怎麽交呢?隻能保量不保質,湊個數應付檢查。
施平對這個時代有些失望。這一年多的親身經曆,他算是真正認識了大宋。一句話,宋朝實在沒有想象中的可愛!穿越之前,施平眼中的大宋雖然對外積貧積弱,卻是百姓安居樂業、朝廷百官樂於效忠的時代。他以前想象,宋朝發展農業的同時,工商業也很發達。隨處可見的小攤小販、各種酒肆商店琳琅滿目,都為國家的稅收提供了保障。
按照後世網絡上的說法,宋朝最大化實現了“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一理念。經濟水平高度發展,國家GDP遠超明清,甚至比盛唐還富足。然而來了以後才知道,真實的情況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底層百姓不僅負擔的稅收名目繁多,而且每年都要承擔沉重的勞役。正是百姓的民脂民膏供養那些士大夫,才有了讀書人登朝之後,方能以衣冠文物,文采風流。
施平雖然不是什麽呼保義宋江那樣有野心的人,但也不是個怕事的角色。知道這家人的遭遇後,他很同情,不僅收留了這家人,施平還花了筆錢買通書吏梁勝,悄悄的幫船匠重新登記了戶籍。為了隱人耳目,梁勝替船匠把祖籍改為了鄧州,施平給船匠取了個大名叫趙康安,其妻田三娘。三個兒子分別叫做趙青、趙平和趙樂。這家人從此隱姓埋名,成了仙雲山莊正經的客戶。
山莊人口多了,也帶來了新問題,首先就是如何安置好他們,讓這些人在山莊安居樂業。想要安居樂業嘛,首先就是要蓋住房,讓這些災民人人有個遮風擋雨的小家。秋收以後,在簡老根的帶領下,所有的青壯被組織起來,燒磚伐木,搭建房屋。忙忙碌碌了三個月,趕在第一場雪下來之前,總算是讓所有人住進了新房。
莊戶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被組織起來搶種冬小麥,這可是大事。仙雲山莊雖然獲得了豐收,但一下子增加了這麽多人,糧食絕對是不夠的。施平已經花了五百多貫采購糧食,保障山莊明年秋收前人人都有飯吃。根據施平的計劃,明年山莊首先要做到糧食自給自足。莊戶們搶種完冬小麥後,又投入到開墾荒地,挖溝修渠,完善農業基礎設施的工作之中。
不管是新來的莊戶,還是老莊戶,整個冬天都在忙忙碌碌,一天下來,人都累散了架。這些莊戶都是北方人,早習慣了窩冬。如此緩重的體力活,人人都快撐不住了。所幸東家仁義!自從大夥兒進莊後,每個月200文足陌的工錢從不拖欠,食堂裏的大鍋飯雖然味道不咋地,但絕對管飽。隔三差五還能見到葷腥,因此大家都堅持了下來。每個人心中都有念想,都盼望著來年生活更好。大家夥痛並快樂著!
施平雖不必參加體力勞動,每天累得像條狗。可他現在也是身心疲憊。沒辦法啊!現在多了這麽多莊戶,不僅每個月要發的工錢猛增,還要給他們住,給他們穿。每天花錢如流水,眼瞅著都快要破產了。好在“橡膠”作坊開始有了收益,否則他早就撐不住了。
杜仲的樹皮樹葉和果子在作坊變成了杜仲膠,然後提純添加炭黑增加膠的強度和耐磨性,利用熱模壓製法加工成實心輪胎、膠底鞋和防水雨布,沒想到一經推出格外受到市場追捧。通過複豐祥的路子,施平的橡膠製品很快在京城和江南地區打開了局麵,如今成了山莊的支柱產業。
棉花今年種植的不多,隻收了不到2000斤皮棉。這可是優良的新疆長絨棉種,產出來的棉花很適合紡織,可不是這個時代的短絨棉可以相比的。於是,施平在山莊裏辦了一個棉紡廠。
設備是現成的,施平扶貧所在的鄉因為某種土布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因此得到了省裏的大力扶持。施平為了開展扶貧工作,特意讓農機站對老式紡織機進行現代化改造,提高了生產效率,讓當地婦女在家裏就能就業。
不過,今年的這點棉花隻夠作坊兩個月的生產,施平幹脆讓莊戶全部紡成棉布,又派人去鄧州收購大量的短絨棉回來,加工成棉被和棉衣。一部分產品直接發給莊戶,充抵部分工錢,多出來的對外銷售,補貼山莊裏的財政缺口。
施平依舊按照慣例,將莊戶分成若幹個生產隊。任命生產隊長組織莊戶集體勞作。這種生產模式在創業初期,大幅度提高了勞動效率。整整一個冬天,仙雲山莊簡直成了一個大工地,到處是熱火朝天的工作場麵。
有了兩個作坊給山莊輸血,施平安心了不少,接下來他要對未來山莊的發展提前布局。新野這地方風景秀麗、氣候溫和,雨量充沛,土壤肥沃,在後世就盛產小麥、雜糧、水稻和棉花、芝麻花生等作物。
施平根據土地墒情,規化了山莊的產業布局,大力發展綜合農業。發展綜合農業畜牧業就不能少,不管是選擇養豬還是養羊,選擇適合的品種非常重要,還需要施平仔細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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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一個冬天,時間很快就到了天聖三年的春天。果然不出施平所料,新野縣將那些良種送上去以後,陳縣令的奏折像是三腳驢兒跳上天,泥牛入了海,再沒了消息。
春寒料峭,新野城仍是一片肅殺。昨個後半夜響了幾聲春雷,接著扯起漫天絲絲冷雨,天氣越發顯得賊冷,直凍得狗縮脖子馬噴鼻,昨晚巡夜的更夫皂隸打著擺子回到縣衙裏的班房,一掛清鼻涕揪了還生,一窩瘋圍在火塘邊,烤著火繼續發抖。
此時天光已經大亮,縣衙裏陸續有文吏差役進來,上班的時間快到了。眾人烤了一會覺得身上暖和了一些,便有一句沒一句開始閑聊。正在這時,外麵的大門吱呀一聲,一個身材高大的人走了進來。眾差役都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誰來了。大家趕緊站了起來,排成兩排站好,連大氣都不敢出。
來的正是劉縣尉。這位爺是個守時的長官,眾人對他又敬又怕,倒不是因為劉縣尉貪,相反他這個人公正廉潔,不貪沒皂隸的工錢,做事情也很公道,唯一不好的自從他來新野以後,大夥兒就沒辦法偷懶了。
這位爺每天像刻漏一樣踩著點子來縣衙,一大早就喜歡把皂隸集合起來,就像管理軍隊一樣天天要點卯。劉縣尉點完卯,安排完各部門今天的工作,所有人都分派了出去。忙完這一切已過已時,那位陳縣令才打著哈欠從縣衙後院出來,進了自己的公事房。
今天要下鄉檢查水利設施,為今年春耕做準備。陳肅最近很不爽,非常的鬱悶。整整過去快半年了,眼瞅著新的一年就要春耕,望穿秋水的陳縣令依然沒有得到朝堂上的任何指示,這讓他心灰意冷,大失所望。
此時劉縣尉走了進來,今天他也要一同下鄉。兩個人寒暄了幾句,便召集隨從準備出發。兩位新野的最高長官剛出大門,一陣寒風迎麵吹來,把劉縣尉頷下如同關公一樣的大胡子吹得零零亂亂。就因為這部大胡子,再加上他皮膚黝黑,為人嚴肅。平時不苟言笑,讓人不敢親近。縣衙裏的人背地裏都喊他黑臉關公。
“都二月了,風還這麽刺骨頭。”劉縣尉一麵整理胡子,一麵用他濃重的山西口音說道。
“嗬嗬,二月春風似剪刀嘛。”身材頎長器宇凝重的陳肅,慢悠悠回答。他跟這個時代的文人一樣,也留有長須,隻因不夠長又比較稀疏,倒也無需像劉縣尉一樣天天打理。
外麵還下著絲絲小雨,兩人穿好雨衣,騎上皂隸牽來的驛馬,這才出了縣衙大門。劉縣尉摸了摸身上新的雨衣,感慨道:“這雨披好,一點都不漏水。如果能再做成一些帳篷配發給禁軍,加上這雨衣,咱們宋軍以後行軍打仗就會方便很多……”
上個月邸報上說黨項人不安份,最近天天跑來寇邊,打草穀。這家夥看了就有些坐不住了。最近他天天想著建功立業,去秦鳳路打仗,一天也不想在新野呆了。
陳縣令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自顧自的說道:“劉縣尉,你消息靈通,有時間幫本官多問問咱們的糧種和奏章,都送上去了大半年了,朝廷怎麽沒一點動靜,再這樣下去,恐怕又要錯過今年的春耕了,那可是成倍的糧食啊!”
劉縣尉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私底下他也很著急。除了公開的奏折,他自己給那人寫了一封密折,也一直沒有回音,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朝堂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