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人

  趙管家嘿嘿一笑,揶揄道:“臭小子,翅膀長硬了!連老夫都敢騙。你這小猢猻,裝……裝……看你裝到什麽時候。怎麽?不認識雜家了嗎?”


  “雜家?他竟然是太監!”熟知曆史的施平聽到這個特殊的稱謂,心裏又一驚。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這才留意到此人沒有胡子,顯然是個太監。


  可即便如此,施平依然對那張臉沒印象。施平見對方看自己似笑非笑,還一副很熟悉的樣子。心裏不禁暗暗叫苦。暗自尋思:祖父曾是太醫,免不了要和太監打過交道。趙太監很可能見過自己,還很熟。好死不死,自己並沒有繼承這具身體主人的記憶呀!


  施平心裏吐槽,陪著笑恭聲道:“趙管……哦,趙老公,請恕在下眼拙!我知道您是揚州複豐祥的東家,我把家傳的玉馬賣給您,是公平交易,談不上騙你。至於您的真實身份,小子的確不知道。趙公公,您認識我翁翁?我們以前認識嗎?”


  “還敢裝蒜!”趙管家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臉上露出慍色,冷冷說道,”施平,你小子當真認不出雜家了?”


  “公公,看您這模樣,分明是宮裏的貴人。小子膽小,可不敢騙你。真是抱歉!不信您看,小子頭部受過傷,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的確認不出來。”施平隻能苦笑。


  “此話當真?”趙管家,狐疑的打量著施平,發現他並不似作偽。他上前檢查了一下施平的頭頂,果然看見一道傷疤,傷口雖然好了,但還是顯得有些猙獰,顯然當時受傷不輕,時間也不算久遠。


  趙管家這才相信施平講的是實話。他歎息道:“作孽哦!還真是受了傷。陳縣尊說你曾受了傷,忘記了很多事情。雜家還不相信,看來是錯怪你了。你這孩子,怎麽就會得了……離魂症呢?”說著,趙管家拉著施平又打量了一番,感慨道,“你這孩子,咋就這麽高呢?倒是越長越俊了。在揚州時,老夫就覺得你麵熟,壓根沒想到是你這小子。後來陳掌櫃查到你的底細,老夫才知道你這個猴精猴精的小子,竟然是故人之後。這才匆匆趕來,想見一下令祖,沒想到已是物是人非,陰陽相隔……”


  說到這裏,趙管家眼睛有些濕潤。他慈祥的看著施平,陷入了回憶:“你翁翁是個好人啊!第一次見到他老人家的時候,雜家還是個少年,因為做事莽撞挨了板子。沒想到傷口發了炎,差點就丟了命。要不是你翁翁伸手相救,雜家早就沒了!你翁翁一向心善,宮裏的內侍都念著他的好呢。哎,你這孩子,咋就……忘了老夫呢?小時候你就是個皮猴子,總是纏著雜家掏鳥窩,沒少謔謔禦花園。你這孩子打小就沒吃過什麽苦,現在一個人,日子有些艱難吧。別狡辯!不然怎麽會把家傳的玉馬賣掉?待老夫祭奠令祖過後,你就隨雜家進京吧!先去國子監讀書。有王爺在,不說錦衣玉食,總之會給你一個出身的。”


  短短的時間裏,施平就感受到趙管家濃濃的善意。施平來自後世,對太監這種身份,不會有太多特別的感覺。現在知道趙管家是祖父的故舊,施平很自然的就把他當做自己的長輩,執禮甚恭。身為太監,趙管家比普通人更加的敏感。此刻,趙管家從施平身上感受到了那種久違的親情,這讓他非常的享受。更加的對這個少年親近起來。


  陳縣令見到兩人相認,他很識趣找了個借口,把這後花園留給了兩人。此刻亭子裏換成了他們兩人相對而坐,老少兩人邊喝邊聊。這一打聽,施平才知道了這位趙管家的身份以及自己這具身體原主人的過往。趙管家應該叫作趙公公,他姓趙名謙,從小就跟著太宗皇帝的第八子趙元儼,目前是定王府中的內侍行首,主要負責打理定王府的產業。


  據趙公公說,以前施太醫在汴梁城時,與定王爺私交不錯,兩家經常走動。施太醫還經常帶著孫子施平去八大王府上玩。因為年齡相仿,施平特別喜歡與新興郡主和富平郡主玩在一起,施平當時與兩位小郡主兩小無猜,可謂青梅竹馬。趙元儼跟施太醫曾經開玩笑說,要選一個女兒招施平當女婿。


  席間,趙公公再次勸施平跟他去汴梁,並且保證他一定會得到八大王很好的照顧。施平斷然拒絕了趙公公的好意,他借口祖父葬在這裏,他不忍離去。他之所以把祖傳的玉馬賣掉,就是為了買下仙雲觀附近的土地,打造成農莊當做自己的祖業。同時方便自己以後陪伴祖父,守護自己的祖墳。


  趙公公見他態度堅決,也就沒有再勸。有了趙公公作保,再加上陳縣令本來就很欣賞施平。施平花了八百貫足陌,很順利的買下了仙雲觀周邊三千畝荒地和山林,正式命名為仙雲山莊。


  因為山莊開墾的是荒地,根據朝廷在北方的政策,可以免交兩稅三年。當然,人頭稅還是要交的。從今天起,施平入籍新野,成了本地有產業的主戶,而那七戶從陝西來的逃戶,以及栓柱、憨牛和墨兒三人也順利入籍,成了仙雲山莊雇傭的客戶。


  下午,施平在牛馬市場買了十二頭牛和兩頭驢子,讓簡三郎領著牛倌走陸路先回仙雲山莊,自己和栓柱陪同趙公公在縣衙住一晚,第二天再乘船返回山莊。


  施平言出必行兌現了承諾。這次在縣城登記戶口時,施平把墨兒的賣身契注銷了,讓她脫離賤籍成為了良民。拴柱因此非常感動,這兩天,這小子一改往日的懶散。鞍前馬後任勞任怨,顯得格外的殷勤。連同行的趙公公都誇他伶俐,有能幹有眼力勁。晚上酒宴時,趙公公還開玩笑問栓柱,有沒有興趣進宮當一個小黃門,公公保證他絕對很有前途。


  施平聽了莞爾一笑。拴柱卻當了真,他可不想挨了一刀。這小子雖然讀過幾年私塾,畢竟沒跟官府的人打過交道,見識有限。他真以為隻要趙公公一句話,誰都可以進宮當太監。他眼裏,趙公公是宮中大官,隻要他一句話,他就會成為太監。因此這小子嚇壞了,生怕自己被這老太監抓住皇宮裏當差。


  回山莊的途中,這傻小子躲在船艙裏,再也不肯和趙公公照麵。這不過是個笑話,進宮當太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各朝各代,進宮服侍主子們的太監可都是有嚴格的選拔標準的。不僅要有清白的家史,祖宗八代都會查個遍。除此之外,還要長相俊美,麵帶福相。總之,宮中需要的勞動力正是家底清白,長相俊秀,又有一點文化水平的人。這樣不僅提高宮廷顏值,又使得辦事效率更高。


  有件事讓施平覺得不安,相處的這幾天,趙公公總是提醒他好好讀書,盡快考個功名。問到原因,趙公公總會避而不談,顧左右而言它,不願意正麵回答。隻是說施平的祖父得罪了宮中的貴人,萬一哪天那位貴人心血來潮,重新追究這件事。施平就有麻煩了!雖然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一個放逐流放是免不了的。


  趙公公的意思跟陳縣令當初說的一樣,再一次讓施平忐忑不安。他琢磨:難不成祖父當年出了醫療事故,得罪了宮中的某位貴人。不會是當今太後吧?嗯,有可能!隻有這老娘們連八大王都忌憚幾分,不敢明目張膽的幫他。這年月的醫療水平就這樣,不可能一點都不犯錯。連祖父這樣的頂尖名醫都會因此獲罪,還連累了家人。


  施平是個豁達的人,趙公公的話也沒太往心裏去。事情哪有這麽簡單?自己雖然是後世國學係的博士,想要考中進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連歐陽修這樣的大儒都考了很多次才中第,自己的國學再厲害,不可能和這些古人比吧。得之所幸,失之所命。這件事很快就被甩到了腦後。不過他也暗地裏拿定了主意:反正打死他,將來也不去當什麽太醫。不管是昏君還是明君,龍總是會吃人的。哪怕將來中了進士,也一定要離皇家遠遠的。


  趙謙公公的事務繁忙,見施平把自己照顧的很好,衣食無憂,也就安了心。他在仙雲山莊隻停留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祭奠完施太醫後,趙公公便告辭而去。


  臨別時,趙公公摸出一麵腰牌送給施平,再三叮囑他如有困難,一定記得派人來京城定王府找他,切記,切記!

  施平感激涕零,卻也沒太把這事放到心裏去。反正他已經打算除了去參加科舉,就窩在這山溝溝裏,哪裏都不去。現在已經萬事俱備,施平送走了客人後,立刻領著南山坳出來的七戶人開始了艱苦的開墾工作。


  下江南前,施平在院子裏種滿了土豆,很快就要到了收獲季節。簡老根帶人種的300畝水稻還需要一個多月才會成熟。玉米好保存,施平沒有安排。不過現在已是五月,玉米已經過了時令,並不適合播種。不過人閑著不是辦法,這麽大的地方,總歸得重些什麽。


  思來想去,施平打算搶中一部分棉花和苜蓿。棉花可以發展紡織業,苜蓿可以當做飼料發展養殖業。都說衣食住行,缺一不可。施平把莊裏的十幾名青壯組織起來,在稻田的外圍開始種植棉花。山中野豬多,常常下山破壞農作物,在稻田周邊種植棉花再合適不過了。


  婦女和兒童也被組織了起來,開始搭建豬舍。施平派人去鄧州收購雞鴨和豬仔,準備在山莊發展養殖。每天的工作很辛苦,幸虧山莊既不缺牲口,農具又格外先進。能不先進嗎?山洞裏的農具全部都是精鋼打造的。如今是創業初期,施平隻能夠實行集體勞作的製度。


  如今山莊就像一個大集體,所有人現在吃的是大鍋飯。施平舍得花錢,農忙時間製定的夥食標準很高,由墨兒帶著幾個婦女負責管理大食堂。山莊每天提供一日三餐,為了保證體力,施平要求每天必須有魚有肉。


  魚好解決,旁邊的湍河裏就有,肉就有些麻煩,施平隻能帶著簡三郎、栓柱和憨牛上山打獵。有了獵槍這種神器,每次狩獵都沒有讓人失望過。


  山莊裏的夥食好,每個月還有兩百文工錢,莊主又是一位神醫。雖然集體勞作有些辛苦,但這樣衣食無憂的日子,南山坳來的莊戶非常滿意。所以大家都很賣力。十幾天後,辛苦的勞作,有了收獲。山莊又多了六百畝棉花地。


  至於種苜蓿,施平沒太費心思,他讓那些小孩把種子直接撒在不太適宜種地的山坡上,任其生長。沒辦法呀!整個山莊才四十多口人,勞動力不足啊!


  ——————


  天聖二年的氣候有些反常。開春以來,汴京城方圓百裏便沒有下過雨,今年的旱災恐怕無法避免。每逢災異,就有唯恐天下不亂的野心家出來搞事。不知從何時開始,市井紛紛傳言:這兩年之所以會年年幹旱,皆因這天下牝雞司晨,皇帝太阿倒持,天下恐將大亂。


  一時間人心惶惶,大街小巷流言蜚起,就連朝堂上也暗流湧動。呂夷簡、李迪兩位宰相既要從各地調集物資抗旱救災,又要派專人辟謠徹查散布留言者,忙的腳不沾地焦頭爛額。


  北宋定都以後,對五代時期的宮殿進行了較大規模的擴建,調整了宮殿建築群組的主軸線。這條軸線一直延伸,經東京的州橋、內城南門朱雀門,而外城南門南薰門,使宮殿在東京城中成為最壯麗的建築群。宮殿包括有外朝、內廷、後苑、學士院、內諸司等部分。


  宮殿外朝部分主要有大慶殿,是舉行大朝會的場所,大殿麵闊九間,兩側有東西挾殿各五間,東西廊各六十間,殿庭廣闊,可容數萬人。西側文德殿是皇帝主要政務活動場所,北側紫辰殿是節日舉行大型活動的場所,西側垂拱殿為接見外臣和設宴的場所,集英殿及需雲殿、升平樓是策進士及觀戲、舉行宴會的場所。


  外朝以北,垂拱殿之後為內廷,是皇帝和後妃們的居住區,有福寧、坤寧等殿。皇室藏書的龍圖、天章、寶文等閣以及皇帝講筵、閱事之處也在內廷。宮殿北部為後苑。


  跟往常一樣,辰時剛過,同平章事李迪和參知政事呂夷簡兩位宰執大臣便來到文德殿拜見皇帝。禦座上坐的是十四歲的小皇上趙禎,而坐在他左邊靠後的位置坐著一位四十出頭的貴婦,她身著一件製作考究的九鳳翔舞的緋紅錦絲命服。戴在她頭上的鳳冠,也是珠光搖曳。臉上薄施脂粉,更是顧盼生姿。這便是此時權傾一時的太後劉氏。


  大臣們行禮如儀。照例是小皇帝賜座以後,由首輔李迪先開始匯報工作。最近中樞發動漕運,調集物資抗旱救災,大小事情瑣碎無比,很是繁雜。一問一答間,時間過的飛快。


  漸漸的,小皇帝注意到皇太後劉娥今天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似乎心思不在這裏。這讓小皇帝心裏多少有些忐忑……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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