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立戶
三個孩子的身世說起來都是淚!他們本是一個村子裏的鄉裏鄉親。河北西路去年大疫,慶源府疫情最嚴重。墨兒他們所在的村子人死了快一半,剩下的人都被嚇得紛紛南下逃難。這場瘟疫中,拴柱、憨牛和墨兒家人都死絕了,就剩下三個孤兒。
三個人同命相憐,相互扶持著南下逃難。好容易到了襄陽,憨牛卻得了一場大病,眼看著奄奄一息,其他的兩個孩子慌了神。無奈之下,為救憨牛,墨兒就自己做主,私下作價500省陌把自己賣給了那個王三。
宋初一百省陌才70個銅子,墨兒實際到手的才450個銅子。雖然錢不多,請郎中看病還是足夠的。憨牛因此逃過一難,可哥倆心中卻膈應的慌。想想三個人相依為命,那真的比親兄妹還要親。栓柱和憨牛都是有情有義的人,又哪裏願意讓墨兒成為賤籍?
哥倆上門再三交涉後,王三這才鬆了口,答應作價三貫讓這哥倆把人贖回,限期半年。施平知道,三貫錢在宋初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他在衙門裏當書辦一個月才四百足陌,400銅子。想賺到三貫錢,不吃不喝也要八個月。兩個半大的小子哪有什麽路子賺錢,隻好聽了王三的主意,裝死設局騙錢。這才有了今天施平在人市上見到的這一幕。
施平帶著幾個人往回走,途中找了一家成衣鋪子,給三個小孩各自買了兩身衣服。施平又找了一家藥鋪,自己開了方子,配了幾副除瘙子和打蟲的藥。這才找了一家客棧,開了三間房。簡大安排完這些後,便讓簡三郎留下保護自己。簡大被打發回到船上留守,兩個人約好明天一早就起航。說實話,出來的時間太長了,施平和簡大哥倆都有一點想家。
鑫源客棧在這碼頭上算是條件最好的客棧了,規模也很大,住在這裏的基本上是來往的客商。施平這五個人開了三間中房,兩個男孩一間,小女孩一間,施平和簡三郎一間。三間一共七十文,施平又要些飯菜,一共一百一十文,雖然不算便宜,不過客房很大,床單被子都是新換的,所以施平認為價格還算公道。
三個孩子吃飯前洗了澡,用藥水除完蟲,再換上施平給他們買的衣服,清清爽爽的完全變了個樣子,憨牛身上和臉上好多處大小傷疤,拴柱要好一點,可也不少,顯然逃難以來,哥倆路上吃過不少苦頭,尤其是憨牛,目光都有些呆滯。隻有墨兒清洗之後,乖乖巧巧的,眼睛靈動的轉來轉去,很是討人喜歡。
說這三個小家夥是孩子,其實施平年紀比他們大不了多少。憨牛十四歲,比施平還大幾個月,這家夥骨架很大,個子都趕上施平了,隻是現在瘦得厲害。拴柱十三歲,讀過一點書,人很機靈。三個小家夥中,其實拴柱才是拿主意的。墨兒其實才九歲,也許是北方人,女孩子發育的比較早,因為個子高,所以被人誤認為十二三歲。
自從穿越過來,讓施平最痛苦的就是這時代晚上的照明條件很差。客房裏,昏暗的油燈火光如豆,在瓷燈台上跳動,五個人圍坐在桌前狼吐虎咽,沒有一個人說話,施平和簡三郎兩人中午吃了餐好的,現在隻是偶爾伸幾筷子夾菜,大部分時間兩人相對而飲。
三個小家夥則是不知道多久沒吃飽過了,七個菜兩大盆飯轉眼便底朝天。吃過飯,簡三郎便讓客棧裏的小廝進來收拾餐桌,三個小家夥想幫忙,卻被施平攔住了,這讓三個人有些不知所措。等夥計收拾完出去後,施平把三個人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施平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說道:“我這個人不喜歡勉強別人!明天我就返回新野了,新野有我的莊園,隻不過非常的偏僻,而且剛開始條件有些艱苦。你們今夜都好好想想,還願不願意跟著我去新野討生活?千萬不要勉強。哦,對了,有件事情你們不知道,其實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孤兒。“
“啊?”
三個小家夥都張大了嘴,麵麵相覷。他們實在是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位貴公子竟然是個孤兒。他們看向旁邊的簡三郎,想要從他那裏得到證實。
簡三郎點點頭,感慨的說道:“哎,公子沒有騙你們,他從小就父母雙亡。以前是跟著祖父在道觀裏長大,去年施老神仙羽化飛升,公子現在就是一個孤兒。他現在獨自一人住在仙雲觀裏,那地方離新野城有三十裏地,屬於荒郊野外。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公子很有本事,不僅讀書好,而且醫術高明。你們跟著公子絕對是條好出路……”
施平抬手打斷簡三郎,繼續說道:”我也不想隱瞞你們。這次之所以收留你們,一來我確實需要幫手,二來,我想把家裏變得熱鬧些。我和你們三個人沒什麽不同,說白了我們現在舉目無親,都是天生天長的孩子。能的活到現在,那就不要辜負上天的好意!我會用自己的雙手改變命運。如果你們願意跟著我,那我們就好好地拚一場,在這人世間活他個痛痛快快,活他個精彩出來。”
三個孩子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半晌,拴柱看向傻乎乎的憨牛,又看了一眼看著自己的墨兒,這才說道:“我們兄妹三人雖然不是一家人,但一路走來,咱們三人的感情比真正的親人不會差。既然公子願意抬舉我們,今後我們就跟著您,不離不棄,生死與共。”
“好!不離不棄,生死與共。”說罷,施平舉起右手,和他們一一擊掌。
輪到墨兒的時候,小姑娘羞紅了臉,她扭捏了半晌才說道:“公子,你是一個好人。墨兒長這麽大,今天才第一次吃這麽多飯,不管拴柱和憨牛哥哥今後咋樣。反正我以後就是你的奴婢,我給你洗衣服,煮飯,就一直就跟著你,好不好?”
施平笑道:“墨兒小娘子,隻要你願意,可以一直跟著我。記住!你沒必要以奴婢自居,今後我就把你當做自家妹子,可好?”
“好!”
墨兒脫口而出,隨即又羞紅了臉。眾人一起大笑。
——————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施平就帶著簡三郎、栓柱四人趕到碼頭和簡大匯合。漕兵們早已經起來做好準備,等候了多時了。施平也不廢話,他一聲令下,小船隊再次揚帆起航,踏上了歸途。
從襄陽回新野,因為是逆流而上,進入唐白河後,水流更加湍急,上行的壓力大。再加上航道又狹窄,帆船無法走之字路線,所以光靠風帆是無法給船隻提供足夠動力的。必需由漕兵分成幾班,輪番搖動大櫓,才能夠勉強保持上行的動力。漕船的速度就跟烏龜爬一樣,一天也走不了五十裏,除了能夠攜帶大量的貨物,比人走路也快不了多少。
施平實在受不了這樣慢吞吞的速度。此刻他特別懷念山洞裏那兩台拖拉機,心想總有一天自己要想辦法搞到柴油,把那兩台單缸柴油發動機拆下來,裝上螺旋槳,安在船尾當做外掛機使用。
一路上要不停的搖櫓,漕兵們的體力消耗很大。施平深知“要叫馬兒跑,得叫馬兒多吃草”的道理。他為人仗義,又舍得花錢。於是,施平沿途盡量找碼頭停靠,采購大量的雞鴨魚肉。這一路上好酒好菜的招待,讓這些漕兵很感動,做起事來也非常賣力。
說實話,宋代這些運輸錢糧的漕兵,待遇還不如廂軍。他們不僅僅是負責運輸而且還要負責維護運河。但是官府給的工資卻很少,就是把全年的各種賞賜都算上,也不過是可以艱難照顧一家三口的溫飽問題。更加過分的是如果在押送漕糧過程裏,丟失或者是損耗漕糧是要扣除漕兵的收入。
大宋朝廷對於禁軍什麽都管,除了衣食住行全包,每個月還有俸祿,真宗時期的普通禁軍士兵每個月一千文(即一貫錢)。但是對於這些漕兵來說,每個月隻能領兩百文,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嘉獎,有了損耗還要被罰。這樣一來,漕兵隻能夠想辦法增加收入了。
比如施平這次租漕船送私貨,就是這些漕兵格外的收入了。隻要不影響正常的漕運,上麵的官員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會來分一杯羹,碰上一些貪心的上司,還要占其中的大頭。如此以來,一些漕兵一不做二不休,幹脆監守自盜,開始侵盜官糧了。
雖然針對這一現象朝廷下了很嚴重的處罰,但是這些漕兵連最簡單的生活都無法保障,再怎麽完美精細的監督,也沒有辦法阻止這種事的發生。到了北宋的後期,情況更加的嚴重。尤其“花石綱”更是導致大批的漕兵逃亡,這些人基本上當了水匪。金滅宋時,這些水匪甚至成了金人的幫凶。嶽飛為了剿滅這些人,費了老鼻子勁。
言歸正傳,一路上走走停停,雖然比施平下江南時慢了很多,但路終有盡頭。五月初八這天,施平回到了讓他牽腸掛肚的仙雲觀。一踏上岸,遠遠地就看見簡家兄弟的父親簡老根滿麵笑容,帶著一幫人迎了上來。
施平臨走時給簡老根留下了十貫錢,讓他勸說南山坳的人搬遷出來。施平承諾說:他已經和陳主薄說好了,把仙雲觀周邊買下來打造成農莊。今後這些人可以成為農莊的“客戶”(此客戶非彼客戶,乃宋朝戶籍的一種)。隻要為他幹活的農戶,所有的賦稅由農莊包了。每家除了每月領取口糧,按照勞動表現,還可以在農莊領二到三百文銅錢的報酬。
在簡老根的勸說下,加上施平許下如此優厚的條件。另外為了兒孫的前途,南山坳的七戶人家已經提前搬到了仙雲觀。這段日子,在簡老根的指揮下,眾人按照施平的規劃開始行動起來。他們蓋好了房子,又開墾了三百多畝水田,種下了施平留下的稻種。
如今一切井井有條,水稻長勢喜人,仙雲農莊在簡老根的打理下,已經初具雛形。施平一行人回來,不僅多了三個人,還帶回來了大批的糧食和藥材,這讓南山坳搬遷過來的七戶人家更加的安心。
眾人相見,人人笑容滿麵。這天晚上,山莊裏大擺筵席一番慶賀,其樂融融自不必說。聽說了施平精湛的醫術和莊子裏佃戶的待遇,就連那些漕兵也有些羨慕。如果不是他們有家人在揚州,有幾個人甚至想當逃兵留下來。
第二天,施平跟漕兵頭目結算完租金和工錢後,便帶著簡大和栓柱兩人登上漕船。他要順路去一趟縣城,找陳主薄辦理相關的手續,把仙雲山莊的事情落實下來。
從仙雲觀到新野一路順風順水,不到半個時辰就抵達了新野城外的碼頭。送走了漕船,施平領著簡大和栓柱轉身就朝著城門走去。
都頭陳老實恰好站在城頭,遠遠的看見施平一行朝這邊走來,立馬下了城牆,滿臉堆笑迎了上去,熱情的招呼道:“施小郎君,你回來了!出去這麽久,可想死老哥哥了!”
施平抱拳笑道:“陳都頭,老當益壯啊!家裏可都好。”
“托您的福!一切安泰。“陳老實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不瞞小郎君,老哥哥還沒有好好謝謝你呢!我那小孫孫吃了你開的打蟲藥,一下子拉出了好多白色的蟲子,好嚇人哦!這娃現在能吃能睡,身子壯實了不少。再也不是以前那副病殃殃的樣子。我那小孫孫能有今天,這都是拜小郎君所賜……”
“都是鄉裏鄉親的,何必如此客氣?”施平笑著打斷他的話,岔開話題問道,“對了,陳都頭,不知陳主薄可在縣衙?”
“在的,在的,”陳老實連連回應,又羨慕的說道,“小郎君,現在可不能再叫陳主薄了,如今要改叫陳縣令了!”
施平“哦”了一聲,驚喜道:“這麽說,陳主薄升官了?”
“是啊!年後才升的官。”說到這裏,陳老實一臉的神秘,“聽說陳縣令這次升官,是朝中有貴人相助。前途無量啊……”
施平不置可否,隻是笑笑沒有接話。陳肅本是科班出生的進士,哪怕是吊榜尾的從進士。要知道大宋建國不過六十一年,雖然經過了三個皇帝,實際上這年頭能夠讀得起書的人還不多,更別說能夠考中進士的人,那簡直就是鳳毛麟角了。
大宋這麽多軍州,許多地方官還是恩蔭出生呢!因此這一時段,進士出生的官員升遷普遍比較快。陳老實這樣的小吏見識有限,哪裏知道其中的奧妙。
施平有一句沒一句跟陳老實聊著,轉眼到了縣衙。通報以後,陳縣令很快就召見了施平。
門人領施平穿過花廳,來到一個很大的花園。施平有些奇怪,陳肅縣令明明知道他今天要來幹什麽,卻沒有在公事房見施平,而是把他帶到了縣衙的後花園。
後花園有個池塘邊,一個小亭子矗立在旁邊。那亭子裏正坐著兩人。施平遠遠的就看到一人正是陳肅。亭子裏擺著一桌酒席,兩人相對而坐。
施平立刻察覺到客人的身份尊貴,隻見陳肅作為主人,卻坐在下麵把酒來斟。他今天沒有穿官服,他頭戴方巾,穿一身寶藍夾紗直裰,一身閑居的打扮,神態卻十分恭敬。相對而做的是個胖子,他身穿元色直裰,四五十歲光景,手搖白紙扇,背對著施平。
雖然看不到胖子的模樣,但施平感覺此人的背影有些麵熟。那人既不像官員,又不像商賈,有些不倫不類。施平正暗自猜測時,那門子已經上前通稟。
那胖子立馬回頭,看到施平咧嘴一笑。調侃道:“馬雲馬公子,別來無恙否?”
說罷,他還衝著施平擠擠眼,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施平待看清楚那胖子的長相,不由得大吃一驚:“趙管家,怎麽會是你?”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