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市

  主仆三人酒足飯飽,從酒樓裏出來時已過午時,河堤市場卻越發的熱鬧。作為航運的中轉站,這漢江上客貨船本來就常年不絕,白帆如翼,船槳翔舞,每年輸送財貨數以億計。如今恰逢開春,河水初漲,東風借力,往來船隻更是擠滿河麵,騰讓不開。


  此刻雖是午時,河堤上仍舊人頭如蟻,聲喧如蜂。加之一江春水漾漾東流,堤上新柳淡淡籠煙,景致鮮明活暖。施平這段日子一直跟著那些漕兵一起吃飯,每天除了魚就是鹹菜。嘴裏早就淡出個鳥來。今天在襄陽靠岸,找了這家最好的酒樓海吃胡喝,三人都覺得十分過癮,隻是有些肚脹。施平正好打算購買些生漆和桐油,以後打造家具和造船都用得上。於是,便領著簡家兄弟在市場上閑逛起來,順便也好消消食。


  出酒樓向左一拐,緊挨著河堤的驛道邊一片琳琅滿目,乃是店肆林立的街市,以漆器、綢緞和糧油為多。再往前走一截子,便是正對著襄陽小北門城樓的十字街口。由此向東向南向北,三條大街皆是店鋪。彩旗盈棟金匾連楹,紅男綠女川流不息。


  施平倒不是非買什麽東西,隻是想溜達一下消消食,順便尋個清靜地兒打發這半日光景。施平三人站在街口看了看,便往行人略少的北街走去。走了二三十丈遠,右手邊出現了一條橫街。街口第一家是一間兩層樓的茶坊,門口掛著布簾子,屋內支著四五隻茶爐,都燒得熱氣騰騰的。臨街窗戶裏頭擺了十幾張桌子,一些清客在此一邊喝茶聊天,一邊看街景。樓上還有七八間雅室,傳出吹簫弄笛之聲,估計是什麽公子哥兒在裏麵品茗聽曲。


  施平本想在這裏坐下來喝杯茶,一看裏麵鬧哄哄的已經人滿為患,又挑簾兒走了。三人又往橫街裏走過了七八家,施平發現越往裏走越不對勁。簡大似乎察覺到不對,上前拉住走在前麵的施平,勸道:“公子,別往裏麵去了,前麵是人市!”


  “人市?那是什麽?”施平有些懵。


  簡三郎插嘴道:“就是買賣奴仆的地方。”


  施平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有沒有搞錯。《宋刑統》不是禁止奴隸買賣嗎?宋朝怎麽可能有奴隸市場!”


  施平沒有說錯,在《宋刑統》卷二中,的確規定禁止以暴力手段、欺詐方法賣良人及他人奴婢為奴婢。但是除此規定之外,買賣人口並不在禁限範圍。總之,北宋的人口買賣,就被分為合法和非法兩種。


  合法的人口買賣是在官方許可的市場上,公開售賣女子、奴仆之類的人口。在這些人口交易的時候,都有官方蓋章的合法賣身契,所進行的交易受大宋官方所保障。將來這些奴仆、女子被再次轉賣贈送的時候,也需要這些賣身契來配合交易。


  這種合法的人口買賣的主要消費人群就是那些所謂的士大夫階層,以及一些家資豐厚的富商階層。這些被買賣的人口過得好不好,也和買家的心善程度有直接關係。


  而非法的人口交易多采用強迫欺騙的方式,而交易之地也多不在規定的場所之內。比如人販子就是被人深惡痛絕的。根據《宋刑統》的規定:凡以強製手段拐賣人口者,若證據確鑿,將直接采取絞刑。若采取誘騙拐賣,將兒童賣出當童工者,流放三千裏,抓捕當日即起程。若將兒童賣給別人家當子孫者,將判刑三年。若敢對被拐賣者造成人身傷害,則大多以斬立決處置。所以這些個人販子和買家若是被官府所逮捕,隻要證據確鑿,等待他們的至少是流放之刑。


  那些被迫進入人口市場等待售賣的人口,一般多為戰場上的俘虜,被抄家的官員家屬,以及破產的平民階層。也有一些實在活不下去的家庭,不得不賣兒賣女,求得一線生機。甚至還有一些是通過誘騙手段被忽悠至宋朝境內的番邦女子,比如新羅婢在整個宋代就很受士大夫的歡迎。所以在人口市場上,這些被售賣的人口來源非常廣,尤其是大城市基本上都有人市。到了北宋後期土地兼並極為嚴重,眾多失地農民為了求得生存,賣兒賣女的事情並不少見。


  由於宋太祖趙匡胤立國之初,就定下了“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基本國策,所以士大夫階層在宋朝具有很高的話語權。這也導致他們在金錢方麵相對充裕,行事也更加肆無忌憚。而這些人也是人口買賣交易當中的大戶,出價高,買得多。而且他們對於這些被買下的人口,很多時候並沒有當人看。


  曆史上的大文豪蘇東坡也不能免俗,因為朋友看上了他的婢女,所以他決定將這個婢女換取這個友人的一匹馬。結果造成這名婢女羞憤難當,以自殺的方式回敬了蘇東坡的行為。後來成了蘇東坡一生的汙點。蘇東坡這還隻是無心之失,而有一些品性不好的買主手中,經常會有被買下的人口吃不好穿不暖,被打致死的事情並不少見。其主要原因在於,在這些所謂的士大夫或買主的眼中,被購買的人口根本就算不上人,他們隻是一件商品而已。


  施平上輩子最恨的就是人販子。他曾經扶貧的鄉鎮就有不少婦女兒童被拐賣。每次看到那些受害者家庭妻離子散的慘狀,他就感同身受,恨不得將那些人販子碎屍萬段。即使他現在已經穿越過來了,在宋代正規的人市,他依然看不慣這種把人當做牲口進行交易的買賣。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一把火燒掉這裏,把所有的罪惡都埋葬。


  聽完簡家兄弟的敘述,施平心裏堵得慌,已經沒有了逛下去的心思。三人正打算返回原路,忽然前頭人市上鬧嚷嚷的,還夾著一個男孩子呼天搶地號啕大哭聲,慘厲得叫人心裏起栗兒。施平頓時臉色一沉,帶著簡家兄弟兩人,順著哭聲走過去。


  走了不過二百多米,就看到了一大塊空地。這裏已經是襄陽郊區的人市,其實並不喧鬧。一街兩行錯三落五到處是稻草稈搭起的窩鋪。去年河北西路發生大疫,這裏大部分是從真定府(正定),中山府(定州),信德府(邢台),慶源府(趙縣)一帶逃來的難民。


  這些人個個麵黃肌瘦,有的用三塊石頭架著煮一些雜麵糊糊,有的在燒山藥,有的在太陽底下捉虱子,還有用毛巾裹著冷飯團子啃……總之,這地方烏煙瘴氣的,不時散發著一股一股黴臭不是黴臭、焦糊不是焦糊的怪味。


  靠近城牆那邊,有一群閑人圍著,一領草席直挺挺裹著一具屍體,兩隻腳露在外頭。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蓬頭垢麵伏在席上,撕心裂肺地大哭:“哥呀!昨後晌你還好好的,是吃了什麽了?……你就不言聲兒去了?娘死的時候怎麽說來,你不記得了……叫你照應我!……你不管我了,就這麽走了……嗚……”


  施平雙眉緊蹙,忍著心口的反胃,朝著那個孩子走去。還沒走到哭屍的人跟前,市場早有個人牙子瞧他是正主兒,扯著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過來,邊說邊比劃:“哎,這位公子,一看就知道您是積福行善的菩薩心腸!要買個孩子使喚麽?公子明鑒,這買人也是有門道的——發為血餘,齒為骨餘,一要看頭發,二要看他的牙!您瞧這女娃黃瘦,那是餓的!您看她這一頭發,嘿!您再看她的牙……”


  說到這裏,這牙人粗暴的扳開小姑娘嘴,口中唾沫四濺:“公子,您瞅瞅,這一口糯米細牙咬金斷玉——五貫怎麽樣?不成?公子您別走,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就狠心賠個血本,也得叫她去個好人家!三貫!三貫怎麽樣?”


  施平怒火萬丈,一股邪氣堵在胸口,恨不得一拳打掉這家夥的滿口牙。惦記著那邊哭喊的孩子,又不想這時候自找麻煩。他低頭看了看這丫頭,相貌也還端正,黃瘦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忽閃著,撇著小嘴,被人牙子捏搓得要哭又不敢。施平心頭一沉,回頭對簡大道:“簡大哥,給他三貫錢,買下吧。”說罷便撥開那牙人,踱到那群人旁邊。


  那男孩已是哭得嗓子都啞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看不清麵目。隻見他張著兩隻手,向圍觀的人乞求:“各位大老爺們哪!誰買我,誰買我?我得賣幾個錢埋了我哥……你們行了這個善,您就是這輩子作了惡,死了也不會進拔舌地獄呀……”


  “你這個醃臢小猢猻,”旁邊有個人頓時不樂意了,他笑罵道,“不懂事的玩意兒,哪有這樣兒求人的?”


  又一個商賈打扮的人問道:“喂,小猴子,你是哪的人?”


  那孩子抹了一把淚,那張臉更是沒法看了。他擦淚說道:“這位大老爺呀……我是慶源府的。您一看就是個好心人,要不您先給幾個銅子救救急,可憐可憐吧……多少是個心意。一文兩文也行,十貫八貫不嫌多……”


  “嗬,聽聽,還十貫八貫……”那商賈氣樂了,佯怒道,“你這小猢猻好大的口氣,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


  一群人哄然大笑。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蹲在屍體旁,歎道:“罪過!也真是可憐,諸位,有錢就幫幾個吧……”說著,他先掏出幾個銅子放在那孩子身邊,有幾個看上去比較闊氣的人也跟著扔了些銅子兒。


  那中年男子又勸慰道:“孩子,你甭淨哭了。指望這點子錢可發送不了你哥。哎,這世道就這樣,每天死的人何止成千成萬,都用棺材埋麽?趕緊把錢收拾了,買幾刀紙燒,尋個亂葬崗子埋了。想開些吧!人死如燈滅,能把你哥哭活了?”


  施平冷眼看這一幕,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他朝簡三郎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退出人群。這個中年男子很可疑,隻見他總在附近轉悠,等換了一群人圍觀,他就會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小孩旁邊,再一次扮演好人。施平這才明白原來這家夥就是個托,而這小男孩是被他控製的小乞丐。


  施平正猶豫要不要上前拆開這個騙局時,簡大領著那個小姑娘走了過來,那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簡大身後,簡大說道:“墨兒,不要害怕!這就是我家公子,姓施。他是個好人,不會虧待你的。”


  “奴家墨兒,見過施公子!”小姑娘施了一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看的出來她有些害怕,那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寫滿了惶恐,仿佛一個受驚的小兔子。


  施平柔聲道:“免禮!墨兒不要害怕。我家沒那麽多規矩。”


  小姑娘怯怯的樣子,讓施平心裏有點疼。上輩子扶貧時,他參與過解救被拐婦女的行動,當時那些被解救出來婦女的眼神也是這個樣子。現在自己也買起了奴仆,成了這種肮髒交易利益線上的一環。


  施平頓時對那中年人和小乞丐設的局沒了興趣,現在隻想遠遠的離開這個地方,眼不見為淨。宋朝再好,也是一個封建社會。這裏的人市是合法的,天底下這麽多受苦受難的人,他哪裏管得過來?

  施平想明白了這些道理,正打算帶著幾個人離去。身後那個女孩子突然跑到對麵,帶著哭腔,對著那小乞丐喊道:“柱子哥,我在這……我叫牙人賣了……”說著兩行淚水泉水般湧了出來。


  “啥?墨兒!”


  跪在地上騙人的那小乞丐猛地跳了起來,又踢了一腳蘆席上那具“屍體”,叫道:“憨牛,還不起來!別裝死了。直娘賊!王三那撮鳥不守信義,到底把墨兒賣了……”


  話音未落,躺在地下裝死人的憨牛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揮手抹了臉上塗的白灰,呸呸啐了兩口,手指著躲在人群的那個微胖的中年人,怒吼道:“王三,你這醃臢打脊潑才,竟敢不守信譽,把墨兒賣了。俺現在就打殺了你,叫爾等認得你家憨爺。”


  那憨牛撿起一塊石頭,就要衝過去和那中年人拚命。那中年人雙手抱著胳膊,隻是嘿嘿冷笑,嘲諷道:“你兩個撮鳥,怪的誰來?這都過去三個月了,賺的錢還不夠給你們吃喝的。等你們拿出三貫錢來,這黃花菜都涼了。小子,想在這地界耍狠,你還嫩了點!”


  憨牛眼睛都紅了,怒吼道:“賊老咬蟲,期限不是還沒到嗎?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說罷就要把石頭扔過去。


  身後墨兒呼喊著,和那叫栓柱的男孩死死攔住憨牛,旁邊的人怕被石頭扔到,紛紛躲閃,現場頓時亂作一團。直到這時,大家才知道那中年人其實是個潑皮,他和兩個娃兒設局做戲乞討騙錢。眾人驚定之餘,那些受騙的人不禁爆發出一陣粗口,見這兩撥人劍拔弩張,這才悻悻散去。


  等憨牛冷靜下來,栓柱這才指著那王三,破口大罵:“王三,小爺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好了半年給你湊三貫錢贖墨兒,就一定會做到。你不曉得,破人買賣衣飯,如殺父母妻子……這等醃臢畜生,倒街臥巷的橫死賊……”


  “呸,癩蛤蟆打哈欠,你小子好大的口氣。你問問自己,你要是有本事,一個月賺一貫錢,三爺從此跟你姓!你特麽的又不想想,老子又不是開善堂的,買下墨兒難道供著?”王三不屑的反駁。


  栓柱一時語塞。墨兒淚眼汪汪看著這哥兒倆,又抬頭看看滿臉憋得通紅的栓柱,哽咽著說道:“柱子哥,我要走了,牙人把我賣給了這位施公子,賣了三貫錢……咱們是見不著了……憨牛大哥,你們有一日回慶源府,替我在我爹娘墳前磕個頭……”說著,嗚嗚咽咽放了聲兒。


  施平臉色鐵青,眼見這三個相依為命的孤兒生離死別的情景,心裏突然一陣酸熱。這一幕讓他想到後世被拐賣兒童被解救時的場景,便說道:“兩位小兄弟,聽我一句話。你們不是想回慶源府麽?正好我也要北上,你們跟我去,我離開襄陽,你們想跟就跟,不想跟三人一同回去,成麽?”


  “真的?”拴柱眼一亮,說道,“公子這麽好心,墨兒現在被你買了,賣身契都捏在你手裏,已經是你的奴仆。你騙我們!”


  施平不言語,凝視了三個孩子許久,說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不騙人。要是你們不想回家鄉,我把賣身契還給墨兒,這會子你們就帶著她走吧。”說著從簡大手裏接過賣身契,塞在栓柱的手上。


  三個孩子都吃驚地抬起了頭,忽閃著眼盯視著施平。施平那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幽幽地閃爍著,並不回避。兩個孩子帶著墨兒,移步作勢要走,簡大兄弟閃開一條路,並沒有阻攔他們的意思。


  三人走出去幾步又站住了,領頭的拴柱轉身行了一禮,叉手不離方寸笑道:“公子,您是個好人。剛才的話可還算數?“


  施平笑著點頭。


  ”那行!就是這樣說好了,咱們兄弟今後跟著你,但絕不買身作奴仆,以後想走就走。墨兒今後想跟我們走,公子也不能阻攔。如何?不算是個王八!”


  施平答應:“就這樣。咱們一言為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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