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台子裏的篝火
陳舊的岩白石磚一塵不染，四個火把在殘垣的角落投射出明晃晃的火光，空氣裏充滿了夜的涼意，過於整潔的寺廟和周圍的嘈雜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寺廟的整個上半建築全都消失了，隻留下齊腰高的圍牆，半米高的石柱，以及空空如也的佛台。
燕子婆婆一會兒激動的淚流滿麵，一會兒又幸福的喜笑顏開。她緩緩走到那片石階旁，伸出灰褐色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石磚表麵的刻字。
“燕婆，這是你刻下的？”王大虎湊過腦袋來看了看，磨去棱角的字體，顯示出歲月的刮痕。
燕子婆婆看看大虎，然後抿著嘴，笑著點頭，笑著滴淚，不肯撒手，仿佛想要體會當年刻字時的最初心願。
高沁靈也盯著牆角的模糊字體看了幾眼，這些穿越時空的痕跡，曆經千年，還依舊沒有淡去，在這一刻，她仿佛領悟到一種關於生命的深邃。
然而，她卻並沒有沉浸其中，她作為這個隊伍的隊長，對於自身使命的迫切感，催促著她從思索中回到現實。
她圍繞著這處破舊的寺廟轉了幾圈，除了厚實的石牆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曆史文物。
在這片空曠的寺廟庭院裏，隻有一處用同樣石塊壘砌起來的台子，台子從地麵聳起，裏麵卻是空心的。
正當高沁靈望著這處台子，思索它到底是什麽用途之時，燕子婆婆已經從廳裏走了下來，來到了她的身邊。
高沁靈回過頭看了婆婆一眼，婆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平緩，她仿佛已經很滿足剛剛那股充盈自己內心的喜悅之情。
“這寺廟還沒被荒棄的時候。”婆婆開口說道。
“這個曾經是用來燒香的地方。”
高沁靈聽著婆婆的解釋，腦海裏浮現出一副煙霧繚繞的熱鬧場麵，可以想見，當時的阿萊寺也曾輝煌一時過。
“人們在這裏燒完香，然後進入大廳的佛像腳下，佛像的四周都有封閉的隔間，他們就跪在平西佛的麵前，懺悔自己一生的罪孽。”
高沁靈恍恍惚惚，仿佛她能夠看見，許多人邁著沉重的步子進入那些簾子，然後在裏麵靜靜待上一個半小時。
“那樣做，有用嗎？”她心有疑惑地問道。
燕子婆婆望向廳裏的佛台，仿佛她也能看見和高沁靈一樣的畫麵。
“或許有。”
“或許沒有。”
婆婆語氣精煉。
“人最終能否得到拯救。”
“還是得看自己。”
“一個人如果放不下自身的罪孽。”
“即使他在佛前跪上一千年。”
“佛也愛莫能助。”
高沁靈把目光移了回來，投向燕子婆婆看不見的一方。她的內心裏，對於婆婆這一番哲學論調竟然能勾起自己靈魂深處的共鳴，感到十分震驚，並且不願輕易相信。
為了從這種循環裏走出來，她拿出任務這個擋箭牌，開始對燕子婆婆詢問道。
“您說，在這兒能夠覺察到舍利子的位置。”
“燕婆，您現在有感覺了嗎？”
燕子婆婆嫣然一笑，邁開腳步向寺廟的邊界走去，高沁靈不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麽。
隻見她站在石塊的最邊緣，從角落裏拿起一支火把，不住地往森林深處巡視探視。
之後，她看了王大虎一眼，然而王大虎還沉迷於研究那牆角邊的刻字，想要通過字體磨損的痕跡，判定它是多少年前刻下的。
燕子婆婆又轉而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赫，李赫顯然沒有王大虎那種興趣，他早已覺得這裏十分無聊。當燕子婆婆看向他時，他也注意到遠處燕子婆婆的怪異舉動，他們雙方通過眼神達成了信息的交流。
李赫小跑著來到站在石牆邊的燕子婆婆身邊，燕子婆婆低聲在他耳邊說道。
“小夥子，想請你幫老人家一個忙！”
李赫自從跟著高沁靈進入過水河村那處人間地獄裂縫之後，就對眼前這個婆婆十分尊敬久仰，所以婆婆交給他一個任務，他不僅沒有推三阻四，反而十分開心地接受了。
“你看那兒。”燕子婆婆用手指著，“那裏長有一大片長長的茅草，你把那些茅草，割一大捆回來。”
李赫順著燕子婆婆的視線看了看，這是多麽簡單的一個小任務啊，對他來說就是舉手之勞而已。
李赫十分迅速地從場地外抱回一大捆枯黃的茅草，按照燕子婆婆的指示，堆放在庭院中間的台子裏。
“本來是需要燒香。”燕子婆婆嚐試解釋自己的舉動，“但是如果沒有，用茅草勉強代替也是可以。”
“重要的不是燒香，而是燒香時，你表現出的誠心和淨心。”
“你們可以把它點燃了。”燕子婆婆對著李赫說道。
李赫掏出自己腰間的手槍，扣出其中幾枚鹽彈，然後把彈殼裏的火藥給卸了出來。
隨著扳機在火藥上碰撞出火花，一股硝煙味兒夾雜著火苗的躥動，從台子頭頂上冒出一股濃煙。
隨著台子裏的火越燒越大，庭院裏的王大虎和商騫月都從裏麵出來，站在大廳的台階上，望著院子裏的篝火。
高沁靈注意到燕子婆婆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顯是她要施展一些她不了解的法術，所以她自覺地向後退了兩三步，給婆婆留出足夠的空間。
燕子婆婆嘴裏念念有詞，雙眼盯著台子裏的大火，火光在她棕色的瞳仁裏隨風擺動。
她念到有些句子時，語氣會加重，然後她會從胸前伸出一隻手，伸進旺盛的大火裏，從火焰中揪出一小朵，落在台子的四周。
她就這樣抱著台子慢悠悠走著，奇跡的是，從她手中落下來的小火苗，在幹淨的石階上並沒有立馬熄滅，反而自在的燃燒著。
也不知道燕子婆婆繞著台子轉了幾圈，當她又把一朵小火苗落在腳下時，台子裏的火猛地躥出十米之高，並且台子的四周迸現一個金色的陣印。
金色的陣印滌蕩一層震撼人心的佛光，在這道佛光的照耀下，仿佛自己靈魂深處的水底也變得清澈透明。
婆婆嘴裏還在念念叨叨的，然而她現在卻站在台子邊一動不動了，她閉合著雙眼，沉浸在一種宗教的純粹和深奧之中。
隨著火苗又突然落了下來，台子裏的火漸漸變得平緩，以十分明顯的衰減速度，不一會兒隻剩下些紅色的餘燼，冒著淡淡絨煙，台子周圍的佛光也慢慢消退了。
四周再次被夜的昏暗給淹沒，婆婆嘴裏的念詞也變得緩慢下來。
就在高沁靈快要失去耐心時，燕子婆婆終於睜開了眼，她望向高沁靈天真瀟灑的臉龐，目光如炬。
“燕婆？”高沁靈瞪著一雙警惕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
然而，燕子婆婆的神情卻沒有變化，她語氣顯得有些沉重，“你們，是不是要把舍利子，重新放入佛寺？”
高沁靈肯定地點了點頭。
然而燕子婆婆卻搖了搖頭。
“可惜。”
“你現在沒有那把劍。”
高沁靈聽這話，意識到燕子婆婆的確發現了什麽，其他的，卻不在她的考慮範圍。
“如果真如婆婆說過的那樣。”高沁靈反駁道，“那把劍遲早我會拿到的。”
“現在，即使沒有那把劍，我們也要去尋找遺失的舍利子。”
婆婆的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她還在搖頭。
“你們打不過的。”
這不是高沁靈喜歡聽的話，一般這樣的話進入她的耳朵，一定會立馬從另一隻耳朵裏出去。打不過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隻要有戰鬥，就會有輸贏，隻要有輸贏，就難免會遭遇失敗。如果因為害怕失敗就拒絕戰鬥，在她看來，那已經失去了進行任何戰鬥的資格。我可以因為打不過而被打敗，但是，我不能因為打不過而不打。
高沁靈沒說一句話，她臉上堅定的容顏，和眼窩裏閃閃發光的眼睛，都表明婆婆的擔憂對她而言，純屬多餘。
婆婆當然能夠讀懂她臉上的表情，所以婆婆歎了口氣，把原來的阻止變出了退一步的警告。
“你調出你的地圖，我會給你做標記。”婆婆緩緩說道，“當然，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
“舍利子，不是放在哪裏。”
“如果是那樣，我也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高沁靈從手腕間在石牆上投影出地圖，商騫月此時已經從台階上下來，來到燕子婆婆的身邊。
“那，燕婆。”商騫月湊到老人家身邊，說道，“舍利子又在哪兒呢？難道我們找不到嗎？”
燕子婆婆在商騫月乖巧的腦袋旁搖了搖頭。
“不是。”她否認道。
“你們不知道。”
“平西佛和水河佛有些與眾不同。”
“他們自身的特性，使得他們留下的舍利子，能夠被邪魔歪道所利用。”
“所以。”
“原本這兩位大佛的舍利子，應該早在幾百年前被銷毀了。”
“可是。”
“哎！”
“恐怕是有人偷梁換了柱。”
“它們最終還是落在了壞人的手中。”
“燕婆。”商騫月揣度道，“你的意思是，現在的舍利子，被吸血鬼們占有了？”
燕子婆婆這次果斷地搖了搖頭。
“看來，你們還並不熟悉自己的對手。”
“櫻花家族不會覬覦小小的舍利子。”
“這些舍利子全都落在一些僵屍的手中。”
“而擁有了舍利子的僵屍……”
“那可就太強大了。”
婆婆嘴上雖然這麽說，可是，她還是順著高沁靈的意誌，在藍色的地圖上，標記出了她發現舍利子的位置。
高沁靈一邊聽著燕子婆婆的驚言悚語，一邊查看地圖上舍利子距離他們的直線距離。
商騫月一會兒看看滿臉擔憂的婆婆，一會兒又看看全神貫注的隊長，她內心裏更相信後者，臉上露出輕鬆的表情，勸慰燕子婆婆道。
“放心吧。”
“我們不會輸給僵屍的。”
此時，不知從哪裏傳來回蕩山穀的雞鳴，不知不覺他們已經熬過一個深夜。
明確了前進的目標之後，高沁靈放鬆了下來，他們就在這個破敗的寺廟裏，勉強抓緊時間睡了個覺。
在夢中，她又來到那棟白色空曠的建築內。
她又感覺到自己的父母就在身邊。
就在那一團團雲霧遮掩的後方。
可是無論她怎麽尋找。
雲霧總將她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