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死較量 122、矢村大佐
上官雄並不在意與一具屍體躺在同一張床上,因為房間實在大小。也不計較曾玲的反手一擊,因為換了自己也會這麽做的。
他需要冷靜地思考一下。
雖然唐凱、曾玲和吳起燕都站在床旁看著他,從昏迷中醒來後,上官雄睜開了雙眼,但目光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屋頂。
唐凱示意曾玲和吳起燕到外屋等候。
“剛才,我已經給潘先生發報,這是潘先生的回電。”
唐凱把電文遞給上官雄,但他卻沒有伸手去接,因為不用看就知道電文的內容,一定是責備自己無組織無紀律性的衝動。
然而,不要說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即使是任何一個隻要稍有血性的中國人,看到幾十條無辜同胞的生命慘死在自己麵前,任誰也無法不怒發衝冠。
唐凱歎了口氣,然後把電文念給他聽:“尊重他的選擇,除非他請求幫助,否則,不要幹預他的行動。”
潘先生的回電,大出上官雄的預料之外。
一方麵,說明潘先生不愧是老地下工作者,能夠充分體諒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並不想給予他太大的壓力;另一方麵也說明,因為離開組織太久,組織上並沒有完全把他當成“自己人”。潘先生的做法,無疑是給了他一個自主選擇的機會,是立即回到組織的懷抱,一切聽從上級的命令,還是依舊脫離組織,成為我行我素的獨行客。
脫離組織一年多的上官雄,在麵對來自敵人重重危機的時候,還要時刻警惕組織內部的叛徒,剛剛將信將疑地與潘先生這條線聯係上,又要麵臨組織的進一步審查,而在危機四伏的敵後,這種審查往往又十分容易引起誤會,報春鳥的行為,幾乎讓上官雄感到自己是在四麵楚歌之中,中了十麵埋伏。
所以,當敵人在101街區公然屠殺無辜同胞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失控。
他的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痛痛快快地殺敵。
這個時候,潘先生的任何說教或者責難,無疑都是火上澆油,上官雄也準備豁出一切了。
然而,潘先生並沒有下達決定上官雄命運的命令,而是把選擇權重新交到他的手裏,這反而讓上官雄能夠冷靜地進行思考。
上官雄眨了眨眼睛,突然坐了起來:“讓她們倆進來吧。”
“啪”地一聲,還沒等唐凱開口,曾玲和吳起燕便推門而入。原來,她們在外麵,一直把耳朵貼著牆,聽他們在裏麵的對話。
上官雄望著吳起燕:“你必須離開武漢。”
吳起燕癟了癟嘴:“我既不是共產黨,又不是國民黨,日本人抓我幹什麽?再說,他們抓了我也沒什麽用。”
“我覺得上官說得對。”曾玲也勸吳起燕道:“鬆本伊代知道你與上官的關係,而她要對付上官的話,你是最好的突破口。如果你覺得漢中地區的新四軍也不是很安全的話,我們可以送你到重慶去。”
上官雄對曾玲說道:“你也必須離開武漢。”
“我?”曾玲望了望上官雄,又望了望唐凱:“你們可都是共產黨的人,沒權力要求我離開。”
“你們留下,隻能成為我的累贅。”
曾玲冷笑一聲:“哼,派將不如激將是不是?少跟我來這套!”
一直沒吱聲的唐凱此時說道:“讓她們離開確實是當務之急,不過,就目前的局勢來看,鬼子隻會加緊對武漢周邊地區的封鎖,孫建章同誌的遇害就是一個例子,我覺得現在送她們走,反而會更危險。”
“就是!”吳起燕立即來勁了:“上官,你是不是因為討厭我,才巴不得把我往鬼子那裏送呀?”
上官雄沒有理會她,而是望著唐凱:“孫建章同誌到底是怎麽回事?”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唐凱沮喪地說道:“我和報春鳥同誌一致建議他離開,他也同意。本來是安排報春鳥同誌送他出武漢的,但他堅持說自己在武漢比我們更熟悉,如果送他,反而容易暴露目標。我們考慮再三,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所以就讓他自己行動,誰知……”
上官雄明白了,這其中一定又是鬆本伊代搗的鬼。
不知道為什麽,上官雄的潛意識中,始終沒有,或者說是不願意把鬆本伊代視作自己的頭號敵人,但事情卻不得不讓他清醒,他現在所麵臨的一切危機,其實就是源於鬆本伊代的到來。
是她認出上官雄的真實身份,並且斷定他就是影子殺手後,才導致了後來的許多麻煩。也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想到了植田雄,並且讓他冒險前來武漢指認自己是宮本隆義。
他突然意識到,不管是因為101街區的屠殺,還是為了將來自己和植田雄的安全,鬆本伊代是非死不可。
上官雄望著唐凱:“你給潘先生請示一下,我們下一步工作的重點是什麽?”
“已經請示過了,是岡村寧次留下的A解決計劃。”
“好。那麽,再談談你剛才的建議。”
唐凱一愣:“什麽建議?”
“你不是說可以利用癟三嗎?”
唐凱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望了望曾玲和吳起燕一眼,曾玲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怎麽又要我們出去?算了,我現在就加入你們共產黨得了。”
吳起燕也附和道:“我也加入。對了,孫建章找過我,說組織上已經查清楚,老朱是老朱,我是我。當年在江石州的時候,雲山工委就準備吸收我為預備黨員的。”
唐凱哭笑不得地望著上官雄搖了搖頭。
上官雄說道:“既然你不同意把她們送出去,那還是不要把她們當外人,否則,會適得其反的。”
“再說了,”吳起燕白了唐凱一眼:“你又不敢讓我們到門外去,而在外屋又能把你們在裏麵說得話聽得清清楚楚,何必多此一舉?”
唐凱覺得上官雄說的不無道理,加上現在商討的是對付日本鬼子的計劃,即便曾玲是個鐵杆軍統,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壞事。
“剛才,我在給潘先生發完電報之後,又以癟三的口吻,給重慶發了一封電報,用的是小林秀賴知道的頻率和秘密,想必鬼子已經監聽到並且破譯了。”
“內容是什麽?”
唐凱笑道:“你覺得癟三會告訴你電報的內容嗎?”
上官雄知道,唐凱的做法是對的,自己不可能知道的就不該知道,這樣的話,倒是麵對鬼子的質詢時,就會表現的更加自然真實。
“接下來呢?”
“用什麽方式你自己決定,我設計的方案是,你離開101街區後,突然發現了癟三,你覺得他十分可疑,所以就跟蹤了他。之後,到了這裏,你發現他在發報,所以就突然出現,擰斷了他的脖子。”
上官雄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癟三:“象他這種鴉片煙鬼似的形象,武漢處處可見,我又是怎麽懷疑上他的呢?”
“因為你在黃鶴樓差點被槍決的時候看到了他。”
“他,我是沒看見,當時我還真的看到了你。”
“對,你還必須說出我來。”唐凱說道:“我和曾玲接頭的時候,鬆本伊代一定認出我們了,否則,青木靜子發現我有可疑之處後,本來是想找我的,但後來隨著人群的散開突然消失了,我想,一定是鬆本伊代暗示了她。”
“當時癟三真的在嗎?”
“不在,他和另外兩個人已經到了租界。”
這時,曾玲突然想起來了:“對了,那天你不讓我告訴梅一平……哦,是小林秀賴,你不讓我告訴他我們接上頭,為什麽你又直接去見他?”
“毛處長這次之所以陰差陽錯地把我派到武漢來,就是因為我和梅一平是表兄弟的關係,雖然總部懷疑了他,但不敢確定,我見過他之後,就肯定他是沒被我們調過包的小林秀賴了。”
曾玲這才點頭道:“看來梅一平什麽都跟日本人說了,就是忘記了你這位表兄弟。”
“不過現在想起來,不讓你告訴他我們接了頭是個大錯誤。”
“為什麽?”
“為了確保我們接頭成功,小林秀賴一定把我們接頭的時間、地點都通知了特高課,而鬆本伊代又是行動課長,她當然知道。”
“我明白了。一定是小林秀賴向上級匯報我們沒接上頭,而鬆本伊代卻親眼看見我們在一起。於是,他估計自己已經暴露,所以才準備劫持我。”
“不錯。”
這時,上官雄從床上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你們趕快轉移吧。”
唐凱點了點頭。
“另外,她們倆情況好身份都很特殊,你得多跟報春鳥做做工作,別又疑神疑鬼的。”
唐凱笑道:“看來,你對報春鳥同誌有很深的成見,其實他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同誌。”
上官雄冷笑道:“能夠連續兩次,莫名其妙地被人抓到同一個地下室的人,還會有錯嗎?”
唐凱搖了搖頭:“我們都是行伍出身,曾玲也是專門受過格鬥訓練的,而報春鳥隻是個文人,動手不行,但動起腦子來,恐怕我們加起來都不如他。對了,上官,你覺得自己繼續潛伏下去,最大的隱患是什麽?”
“鬆本伊代。”
“好,我知道了。”唐凱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同學,你的任務就是繼續潛伏下去,動手的事交給我們,其他的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不管想要針對誰,在你扣動扳機之前,至少和我通個氣。”
“放心吧,從今天開始,我所有的重大行動,都會及時向組織匯報的。”
說完,他掃了曾玲和吳起燕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鬆本伊代和武田信玄趕到警備司令部時,果然看到森田皋、左近允尚都在,而且,突然失蹤了今天的青木靜子也出現了。在她的身邊,還坐著一位陌生的大佐。
“鬆本課長,怎麽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你的消息?”古賀有點不滿地問道。
“對不起,司令閣下,和森田機關長離開您的辦公室後,我就去了宮本隆義的公寓。”
古賀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哦,你在他的公寓裏跟他談了一個下午?”
“不,事實上,他整個下午都不在公寓,我一直在等他。”
古賀這才點了點頭:“嗯,坐吧。另外,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矢村大佐,剛剛從關東軍調過來,從今天開始擔任武漢憲兵隊的隊長。”
鬆本伊代立即起身向矢村一鞠躬:“在下鬆本伊代,大日本陸軍武漢特務部行動課課長。”
武田信玄也緊隨其後起立:“在下武田信玄,大日本海軍武漢特務部行動課課長。”
矢村微微一欠身,算是回應。
先到的人,古賀已經一一作了介紹,等介紹完他們兩人後,古賀沉聲道:“今天武漢出了兩件大事,對於我們來說,真可謂是一憂一喜。”
一憂,在座的大多數人都知道,古賀指的是小林秀賴的死。而一喜,就不太清楚所知何事了,更多的人以為,指的是矢村的到任。
古賀站起身來:“這一憂,就是帝國又一名優秀的特工人員,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在了影子殺手手裏。這一喜,就是在你們到來之前,我接到了宮本隆義的電話,他剛剛在租界破獲了重慶諜報案,繳獲了一步電台,也算是告慰了小林君的在天之靈。我已經派淺倉前去與租界當局交涉,現在,他和宮本隆義帶著戰利品,正在返回警備司令部的路上。”
上官雄繞過鬆本伊代和森田皋直接向古賀匯報,當然讓他們臉上掛不住。尤其是森田皋,他本來還想收買上官雄的。當然,從另一個方麵似乎也證明,他對鬆本伊代在101街區的行為,是作為一個日本軍官對他們欺上瞞下行為的不滿,而不是作為一個中國特工所應該表現出的憤怒。
鬆本伊代和青木靜子在黃鶴樓都見過唐凱,她們都以為上官雄抓的是他。
“司令閣下,他的這種越級匯報行為,在我大日本皇軍中實屬罕見。”鬆本伊代幾乎是在明示,上官雄的行為根本不想一個日本軍官所為。
森田皋也落井下石:“在中國的軍界和官場上,這種做派倒是比比皆是。”
古賀看了他們一眼:“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他說你們在101街區的行為,是明目張膽地跟我過意不去,他覺得你們為一己私利沆靡一氣,根本不顧及大日本帝國的根本利益。”
這時,窗外傳來一輛救護車的警報聲。
矢村二話沒說,直接就走了出去。
森田皋、左近允尚、鬆本伊代、武田信玄和青木靜子立即跟了出去。古賀卻走到窗口,看著剛剛駛進院子裏的那輛救護車。
古賀夫人從裏麵的房間走了出來,站在古賀的身邊朝下望去。因為隻是二樓,雖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是,她還能夠清清楚楚地看清上官雄的臉。
“他就是宮本隆義?”
“是的。”
“身材不算高大,也不壯實,即使那張臉沒有受傷,恐怕也英俊不到哪裏去。就這麽一個人,怎麽能讓兩躲帝國的名花都拿他沒有辦法?”
“所以,我才希望你來。”
“他對你很重要嗎?”
“是的。如果他是宮本隆義,我可以用他去對付上官雄和影子殺手;如果他是上官雄,我可以用他對付鬆本也夫和岡村寧次。不過,如果他是影子殺手,那就一刻都不能留他。鬆本和青木一直糾纏著他是不是上官雄,而我更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影子殺手。”
“你不想因為殺了他而放過影子殺手。”
“影子殺手不僅威脅到武漢軍政首腦的性命,他的能力,足以讓A解決計劃徹底流產。”
古賀夫人笑道:“那我得好好會會這個年輕人。”
看到一位陌生的大佐,率先從樓裏出來,淺倉和上官雄立即朝他一鞠躬,矢村大佐連連眼皮都沒動一下,直接走到救護車的後麵。
門被打開了,矢村看到的,是一具屍體和一部電台。
鬆本伊代和青木靜子湊過去一看,躺在擔架上的,並不是唐凱。
矢村轉過身來望著上官雄:“一個老頭,你居然擰斷了他的脖子,而沒有把他生擒活捉?”
“開始,我和大佐閣下的想法一樣,可等到動手時才發現,他的年紀應該比他的外表更年輕些。”
“就他一個人?”
“兩個。”
“另外一個呢?”
“逃走了。”
鬆本伊代和青木靜子對望了一眼,她們想,逃走的那個,一定是唐凱。
“你現在的職務是什麽?”
“大日本陸軍武漢特務部行動課副課長。”
“一個堂堂的副課長,居然對付不了兩個中國人?”
“如果換了別人,那麽,現在躺在這裏的,就不一定是他了。”
矢村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突然抬起手,食指和中指直接刺向上官雄的雙眼。
太近,太快。更重要的是,矢村也是高手。
如果你也是高手,能夠躲過去就算幸運。
但,上官雄卻能夠抬起手臂,用手掌擋在他的兩根手指之間。
“如果你不是大佐,現在,恐怕已經斷了兩根手指。”
矢村沒有搭話,他移動皮靴踩向上官雄的腳背,但,上官雄的鞋底,卻已經踩在了他的腳背上。
矢村一轉身,用被踩的腳為支點,旋轉起另一條腿掃向上官雄的腰。
上官雄騰空而起,雙腳點在他的肩膀上,然後空中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後空翻,穩穩當當地站在距離矢村三米開外的地方。
矢村心裏清楚,如果是動真的,剛才上官雄雙腳點在他肩膀的時候,就可以夾住自己的脖子,那麽,自己則會象擔架上的屍體一樣,被擰斷脖子。
“我相信,如果不是你,現在躺在擔架上的,一定不是他。”說完,矢村快步走進樓裏。其他人一聲不吭地跟在他的後麵,上官雄和淺倉也跟著進去了。
古賀看到這個場麵,不僅倒吸了一口涼氣:“對付矢村都這麽輕鬆,他的功夫那不簡直就天下無敵了嗎?”
古賀夫人淡淡地說道:“矢村隻使出了百分之三十的功夫,這個宮本隆義也隻使出了百分之五十不到的本事,如果真的交手,他們應該是棋逢對手,誰也奈何不了誰。”
“不過,矢村這次算是在眾人麵前丟了臉。”
“矢村比誰都清楚,命比麵子更重要。”古賀夫人一邊朝裏屋走去,一邊說道:“對於棋逢對手的兩個高手來說,誰輕敵,最後送命的就一定是誰了。”